第3章

他嘶吼的聲音染上了哭腔。


「蕭景珩,你別這麼對她,她是宋寧安啊!」


「她真的宋寧安!」


「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是我自私了,我想你認錯了寧安公主,我就可以悄悄帶走宋寧安,都是我的錯!我後悔了!」


「你別這麼折磨她,從小到大,都沒有人對她好過,現在求求你不要這麼折磨她……」


「殿下,對不起……是我懦弱了,以前我總想著建功立業了,再求娶你,沒想到一切都來不及了……」


朗伯哥哥說了好多,不停和我道著歉。


我聽得雲裡霧裡,但能感受到他的傷心。


我也跟著哭。


蕭景珩也頓住了,眼神有些動搖。


他撫摸著我脖子上姐姐給我的玉墜子,掐了我的腰一把。


用很輕的聲音問我:「你是誰?」


「我是……長公主。」


「呵!」蕭景珩似是松了口氣,大手死死掐著我的脖子。


「想不到文武雙全的小侯爺,倒是比戲班子裡面的戲子還能演。


蕭景珩的粗暴比以往更甚,可我死死咬著牙,就是不發出聲音。


冷宮的破門虛掩著,冷風陣陣刮進來。


好冷啊。


這個冬日真的好冷。


事畢,蕭景珩扔下我走了。


我衝出院子。


朗伯哥哥跪在院中,被幾柄長劍刺穿了身體。


他聽到開門聲後,視線溫和地望向我,用口型留下了最後一句話。


「好好活下去,殿下。」


16


朗伯哥哥死了。


我瘋狂地撲上去抱住他,揮手試圖趕走那些禁軍。


蕭景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帶絲毫溫度,「都收起來,別讓她死。」


我跪在雪地上,朗伯哥哥的身體在我懷中一寸寸涼了下去。


這個天下第一對我好的人,死了。


死得無比屈辱。


這一刻,我好像沒那麼恐懼了。


但更恨蕭景珩了。


姐姐說,希望對方死就是恨。


我就是恨他!


他那麼壞,為什麼死的不是他,為什麼是朗伯哥哥!


我不知是何時暈過去的,等我再度醒來時,

太醫太監宮女跪了一地。


安靜得有些詭異。


蕭景珩抿著薄唇,緩步朝我走來,與我直勾勾地對視。


我害怕極了,下意識閃躲。


他卻抬手,撫上我的側臉。


仿佛在探究,這張絕色臉皮之下,怎麼會有那般惡毒的靈魂。


可對上我的雙眼,他有一瞬間的恍惚。


可也就是一瞬。


他卻居高臨下地鉗制住我,語氣深冷,「長公主,肚子裡有孩子了,你知道嗎?」


孩子?


我低頭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那裡,有一個孩子了嗎?


「我的孩子嗎?」


似乎是被我傻傻的表情取悅,他殘忍地笑了笑,「是啊,可是這個孩子,朕不會留。」


蕭景珩內心的陰暗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滿足。


他以為我會發狂,便時刻關注著我。


可我反應了許久,才喃喃著:「跟我一樣的孩子嗎?」


在我心裡,我還以為自己是個孩子。


我不知道什麼是懷孕、生子。


但我記得,冷宮死掉的那個娘娘曾說,

有孩子是宮裡的女人最幸福的事情。


孩子會長得很像自己,可以陪著自己,不那麼寂寞。


「我要把他生下來,這樣他就可以陪我玩了!」


蕭景珩表情凝固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如果你是演的,那朕真要為你拍手叫好了。」


「可惜,都是白費。」


17


那天,蕭景珩掰開我的嘴,往裡灌著不知名的湯藥。。


發苦的藥嗆得我不住蹙眉。


不一會兒,我感覺肚子裡面好像有一雙手在掐我,疼得我吸氣都困難。


溫熱的血從我雙腿間流出,轉瞬染紅了我的衣裙。


蕭景珩一言不發地站在那,欣賞我滿地打滾的樣子。


我隱約感覺到,我的孩子沒了,開始放聲大哭。


蕭景珩哼了聲,問我:「長公主,恨朕嗎?是不是很想朕死?」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蕭景珩很滿意:「恨就對了。」


「這樣,你才能體會到朕當年的屈辱和痛苦。」


就在此時,

門外傳來太監的通報聲。


「報!皇上!前方軍情,禁軍抓到了前朝餘孽,已在押送回京的路上!」


那人頓了頓,視線看向我,「有位女子,與長公主長得一模一樣。」


我含糊地呢喃著:「是姐姐……」


蕭景珩不敢再看我一眼,嘴裡念著「不可能」,旋即狀若癲狂地離開。


後來,我疼暈了過去。


我感覺自己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很痛苦,很綿長。


再次醒來的時候,嬤嬤不在了,身邊的宮女告訴我,我昏迷了三日。


她說,我現在是寧妃娘娘了,以後再也不用受苦了。


我搖頭:「我是長公主。」


宮女糾正道,那位被抓回來的前朝餘孽——叫宋鸞微,是我的姐姐,她才是長公主。


國破那日,我的母妃故意給我換上長公主華麗的衣裙,長公主故意將帶有她名字的玉佩送給我。


就是為了讓陛下先入為主,將我當成了長公主報復。


我好像聽懂了。


無聲地笑了。


母妃,雖然我又笨又傻,可我也是你的女兒啊。


18


蕭景珩找了全天下最好的大夫給我醫治。


我望著窗沿透進來的日光,感覺自己的頭腦前所未有地清明了起來。


很多事,我好像能想得通了。


但好像清醒過來,也不是什麼好事。


我發現我的世界變了。


每個人都在恨著別人,希望別人死。


就好像現在,蕭景珩把曾經往我嘴裡塞臭抹布的宮女押過來,一腳踹在她肚子上。


「誰允許你把她弄髒的,啊?」


宮女被踢翻在地,猛地吐出一口血,爬起來磕頭認罪。


「奴婢知罪!奴婢知罪!奴婢這就給娘娘磕頭認錯!」


可是不等她動作,蕭景珩又一腳上去,生生把那宮女踹死了。


瘋了。


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我愣了,甚至來不及害怕。


我覺得如果我是傻子,那蕭景珩一定是個瘋子。


他才殺了人,就來到我身邊,溫柔地抱著我,哄著我:「安安,朕把當年欺辱你的宮女殺掉了,

你能不能原諒朕一點點?」


我搖搖頭,「不能。」


我分明記得,當初他誇那個宮女做得好。


蕭景珩哭了。


以前我最怕別人哭,看到眼淚就著急。


可現在我沒有絲毫感覺。


甚至在想,是不是大夫給我治壞了,我更笨了。


後來,蕭景珩殺了好多人。


他把嬤嬤和阿莼做成了人彘,太刀我面前,問我:「安安,朕把偷走你身份的賤婢們宰了,你能不能原諒朕一點點?」


我吐了很久才緩過來,搖搖頭,「不能。」


我的身份不是她們偷走的,是我自己放棄的。


我早就說了我是宋寧安,可是蕭景珩不信。


蕭景珩紅了眼,他說沒關系。


隔天,他帶我去城樓,看我的母妃和姐姐被凌遲處死。


他小心翼翼地問我:「安安,朕把欺辱你、陷害你的賤人凌遲了,你能不能原諒朕一點點?」


我搖搖頭,「不能。」


隨後,我如實說:「他們沒有你對我壞。」


「你是天下對我最壞的人。


「我恨你。」


19


蕭景珩瘋了,他當著朝臣的面,跪在我面前。


「安安,隻要你能原諒朕,朕做什麼都可以。」


我想了想,還真有一件事。


「你把朗伯哥哥還給我。」


蕭景珩僵住了,「他死了,回不來了。安安你……能不能換一個?」


我搖搖頭,「不能。」


我隨即想到了第二個,但我不敢說。


我清醒了,可我很多話不敢說,很多事也不想笑了。


後來,蕭景珩為了逗我笑,開始搜羅天下奇珍。


可我就是笑不出來。


中原的不夠,他就找到了西域。


有一次,他帶來一張好大的餅,比我以往見過的都大。


他告訴我,這個是吐蕃的馕。


他念叨著,年少時,他不敢吃宮裡來路不明的食物,因為好多人要害他。


皇宮裡好多人希望他死,這樣就可以和他的母國開戰。


母國也會派細作殺他,怕他羽翼豐滿回去奪權。


跟過來的心腹丫鬟死被毒死後,

他很長一段時間不敢吃東西。


直到看到我給他的幹糧。


前幾次,他沒敢吃。


後來,見到了送幹糧的我。


他看到我一副心疼食物的模樣,但還是放了新的幹糧,自己把餿的吃掉。


他才開始吃我給的幹糧。


因為,他一眼就看出,我和他一樣,是天下間最沒人愛的人。


後來,他在雪地裡差點被凍死,也是我偷偷摸摸給他蓋了衣服。


那時天色黑,他沒看清我的臉,但他知道是我,因為宮裡隻有我一個人穿得破破爛爛。


再後來,他大難不死,通過那件衣服上歪歪扭扭的一個「寧」字,花了很久的時間知道了我是誰。


宋寧安,一個不受寵的冷宮貴人生下的低賤公主。


我就好像是世間的另一個他。


我們跨越國界和山河,在此相遇。


我是他不幸中的萬幸。


20


他又哭了。


哭得多了,鬢間都生了白發。


他開始打自己耳光,嘴裡嗫嚅著:


「我明明答應過要帶宋寧安離開冷宮,

不讓她受苦……」


「我怎麼能認錯宋寧安,怎麼能對宋寧安那麼壞……」


「怎麼能殺了和宋寧安的孩子……」


我沒理他,轉身一個人去研究西洋鏡。


我的傷可以復原,可死去的朗伯哥哥,回不來了。


都說人死後會變成天上的星星,我打算找找他。


可是,當我將西洋鏡對準天上的星星的時候,我發現本該明亮的星星變得黯淡無光。


像石頭一樣。


就好像這世間,我痴傻的時候,覺得世間很美好。


好吃的東西很美好,不打我的人很美好,能溜出宮很美好。


可,我清醒的時候,就發現這世間的一切都不美好。


我沒什麼想要的,也沒什麼可以失去的。


我好像是恨母妃和姐姐的,可她們死了,我的恨無處寄託。


或許我也該恨阿莼和嬤嬤,可是有更多宮人比他們更壞。


那我應該恨很多人。


我最恨的還是蕭景珩。


我想他死。


「蕭景珩,我記得在狗洞旁邊的時候,

你和我說過,海上的星星是最亮的,我能去看看嗎?」


蕭景珩見我難得提起開心的往事,急忙過來捉住我的手。


「安安,隻要是你想的,沒有什麼不能的。」


這是我第一次接觸到我這個身為九五至尊的父皇。


「我他」一個月後,蕭景珩勞民傷財,不顧滿朝文武的勸諫,造好了一艘巨大的木船。


比父皇的宮殿都要大。


臨行前,蕭景珩的心腹勸他:「陛下,您過於悲慟,身體不能再舟車勞頓了啊!您要是真出了事,江山怎麼辦?」


「若有意外,你來監國。」


蕭景珩說完,頭也不回地帶我上了船。


大船駛入海域,有時隨著風雨搖晃,有時順著洋流飄蕩。


海域越來越寬闊,星空越來越璀璨。


我笑著要蕭景珩航行得再遠一些。


他每次都笑著答應。


可三個月後,他不笑了。


「安安,我們就到這吧,再遠無辜的人就回不去了。」


我看了看滿船愁眉苦臉的人。


「好。」


我又哭又笑的,拉著蕭景珩,縱身躍入浩瀚汪洋。


他不瘋了。


我也不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