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不知道呀,隨手扔的,反正都是要命的地方,輕松點,就是萬獸宗養獸的巢穴,逍遙宗煉丹的鼎爐,至於痛苦的嘛……要不等哪天他屍骸被發現了,我再告訴你?」


這話聽著耳熟,可是,空氣中怎麼彌漫著一股酸?


我笑道:「堂堂仙尊仗勢欺人。」


「欺的就是他,懦弱愚蠢,還好意思說守護。」


一層光暈自上而下,將我與他籠罩其中。


蘇慈衝過來,又被震開,氣到破口大罵:


「把沈徽還給我!信不信我叫父親殺了你!」


奄奄一息的蘇御則,突然發出低啞的嗚咽:


「女兒,救救我……爹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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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慈愣住,失神地盯著不遠處的地上,宛如爛泥的血人。


他苦苦哀求:


「我經脈盡斷,功力已失……快,快把靈力渡給我……爹不能……變成一個廢人啊……」


蘇慈木然點了點頭,走過去。


一步。


兩步。


三步……


第四步時,她臉上浮出一絲詭異的嬌羞。


「把靈力給了你,沈徽哥哥會不要我的。


「你要靈力,找大伯要呀,你不是從他身上,要過很多很多嗎?


「不對,你不是我爹,我爹威風凜凜,是宗門之主,不是你這樣的廢物。」


蘇慈微笑著舉起劍,刺進他的胸膛。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孽障,那是你爹啊——!」


去而復返的伯母看到此景,臉色慘白,摔了藥碗,跌跌撞撞跑過來。


蘇御則早斷了最後一口氣。


伯母這才察覺我們,看清祭臺上的一切異樣。


她攬住失魂的蘇慈,朝我射出怨毒的光:


「小賤人,當年就該一刀殺了你,送你和你父母團聚!


「你真以為你父母的屍體葬在後山嗎?實話告訴你,我們嫌晦氣,直接草席一卷丟去了亂葬崗。


「你每年磕頭祭拜的,不過是我隨處找來的一條死狗啊,哈哈哈!」


我怒吼:「住口!」


一道光穿胸而過。


伯母當即吐血,指向蕭元卿,表情痛苦而驚慌:


「你……你他媽是什麼東西。


蕭元卿勾起唇,清洌的聲音撼天動地:


「我一個眼神,就能抵御大乘級修者全力以赴的攻擊,一個響指,就能降下摧毀山巒的九玄雷鳴,你問我是什麼東西?


「我乃數千年一遇之修道奇才,輝夜神宮的主人,當得起仙妖人三界敬畏,替天行道的無量玄仁仙尊。


「我的名字——蕭元卿是也。」


諸人震驚,紛紛議論:


「蕭元卿?他怎會出現在這裡?」


「是老宗主故人?」


「早看不慣這一家三口輕慢蘇縈,仙尊親手為天墟宗清理門戶,實乃大快人心。」


「莫非蘇縈與他熟識?」


「怎麼可能,輝夜宮遠在千裡之遙,隱於雲霧繚繞的群山之巔,非但蹤跡難覓,縱使有幸抵達,山下深淵巨浪自成一道天塹,尋常修為根本實難企及!」


「何況蘇縈靈力低微,我敢說,她這輩子就沒跨出過方圓百裡。」


我默默低下了頭。


蕭元卿握上我的手,溫柔地笑了。


如冰雪消融,如皎皎月神降臨了人間。


「今日,我還有一個全新的身份。


「以上古神器流光劍為聘,以在場全體修者為媒,我蕭元卿要娶蘇縈為我此生唯一的妻,天地為證,矢志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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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何不告訴我,你是蕭元卿?」


「你也沒問過我。」


「你就篤定我願意?」


「沒關系,我耗費五百年去尋找一個不存在的人,現在我有更多耐心,等一個真真切切的你。


「無論是我入贅天墟宗,還是你隨我回輝夜宮,隻要是你,我甘之如飴。」


「不記得當初是誰,對我這不知名的幽魂嗤之以鼻。」


「娘子。」


「嗯?」


「方才靈力損耗過甚,為夫眼疼,唉,視線忽有些模糊不清。」


「……」


番外一


服下離魂草的蘇縈,魂魄在輝夜宮上空飄飄蕩蕩。


一開始,她很享受這種自在輕盈的感覺。


漸漸地,南方虛空生出一股越來越強的吸力。


趁著最後間隙,她飄到了一座寢殿,透過敞開的窗棂,見到已安然入睡的蕭元卿。


五百年前傷痕累累的五官,此時再細看,還是有熟悉的痕跡可循。


蘇縈心底升起一股驕傲。


「小孩兒,永別啦。」


蕭元卿猛地睜開雙眼。


他又夢到很多年前,自己渾身髒臭,仇人像黑暗的潮水吞沒了自己。


一道光刺破黑暗,照進來,他看見,光束盡頭站著一個女子,笑容清甜。


「今天讓你見識一下,被仙女所救,是什麼感覺。」


輕姿曼舞,劍光如練,一眼萬年。


夢境消散,四周一片漆黑。


他向來睡眠淺,這一次,突如其來的潛意識喚醒了他,如一根錯雜彈的弦,開始撥弄得輕微,進而急切,最後洶湧激烈。


仙女?


修仙之路漫漫,修者常以「在下」「晚輩」自謙,他飛升幾百年以來,隻聽過一個人不知羞地自詡「仙女」。


他心裡沒來由地升起一股煩躁,走到窗前,揮手招來一隻小畫眉。


略施靈力,畫眉口中響起蘇縈的聲音:


「賀之焱問我是否一切順利,其實我騙了他,我的手不小心摸到了扶桑神木。


「是呀,我太笨了,差點就回不來。


「後來翻仙籍才看到『此樹萬年一遇,千載成巨,外雖靜若止水,內藏浩渺乾坤,凡近者必被吸入,投諸未知之界,鮮有幸者返,多者為時空所裂』,聽聽,多可怕。


「但我一點也不後悔,我見到了小時候的蕭元卿。


「我很欣慰,當年家破人亡的孩子,如今已傲立於天地之間,變成這世上最金光閃耀的人,從頭發絲美好到腳趾尖,影子都能開出花朵。


「可他懷念的,是在破廟施以援手的仙女,是燦爛美麗的靳霜妤,不是偷別人皮囊,苟延殘喘的我呀!」


聲音戛然而止。


幾乎錯不開眼,蕭元卿一瞬不瞬地盯著小鳥。


他聽到了什麼?


小時候的我?破廟?仙女?


原來是她!


很快,他的胸腔溢滿了狂喜。


蕭元卿倉皇轉身,

腿腳一個趔趄,險些栽倒。


他一路跑到靳霜妤的房門前,捏了個消音訣,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然後懷著一顆虔誠而熾熱的心,輕輕推開門。


還好,人還在。


她安安靜靜躺在床上,一聲不吭。


他從未覺得眼前這具虛假的皮囊有多美。


但此刻,他竟因皮囊之下鮮活的靈魂,心頭湧上說不清道不明的羞怯。


他朝沉睡的女子伸出手,就在顫抖的指尖即將觸到她的臉時,他感到一絲異樣。


是呼吸……


她沒有呼吸了!


同一瞬間,傀儡睜開了眼。


從沉睡到蘇醒,沒有任何過度情緒。


「靳霜妤」咧開嘴,露出八顆潔白無瑕的牙,眼中是生硬的笑意。


「仙尊。」


蕭元卿呆在原地。


賀之焱的一句話,轟鳴如雷,炸響在他空蕩蕩的腦海裡——


「你甚至……


「都不知道她的名字。」


番外二


蕭元卿攜蘇縈首次現身青雲劍宗。


回輝夜宮後,蘇縈悶悶不樂,

一連好幾天賭氣不理人。


這晚,她早早熄燈,準備休息。


她依舊照著從前的習慣,單獨睡靳霜妤的房。


蕭元卿承諾過,他會等到她願意。


夜風襲面,蘇縈打了個冷戰,剛鑽進厚實的被窩,就被背後一陣突兀的暖意擁入懷裡。


蘇縈轉頭,正對上一雙幽深的眸子。


「啊!」


她跳下床,拍了拍胸口,待定神,沒好氣道:


「蕭元卿,你不能發出點聲音嗎?


「明明是你一聲不吭。」


蕭元卿眼裡全是委屈:「娘子為何冷落我?」


蘇縈嘆了口氣,將在青雲劍宗聽到的闲言碎語如實道來:


「在她黯淡容顏的襯託下,咱們宗門的姑娘們看上去個個沉魚落雁。


「仙尊每日對著她那張平淡無奇的臉,不會覺得無聊嗎?


「莫不是仙尊有把柄在她手上?


「仙尊的眼病是不是犯了?


「這女人指不定下過什麼厲害的蠱毒!」


……


蕭元卿聽完,高深莫測地笑了,然後抱住蘇縈胡思亂想的小腦袋,

在眉心印下一個吻。


「她們說,我醜。」


「沒關系,我盲。」


第二天清晨,蕭元卿親手為妻描眉梳妝,那一本正經的模樣,令蘇縈滿懷期待,索性閉上眼由他捯饬。


三界至強的仙尊,真是什麼本事都會啊,有此夫君,夫復何求!


蕭元卿停下手中的桃色胭脂,拿來鏡子給愛妻照。


蘇縈心中被甜蜜塞滿,心想以後的妝容幹脆就由他代勞好了,反正——


雀躍的笑臉驟然僵住。


厚如豬唇的口脂,豔如火炭的臉蛋,濃如黑蚓的眉黛。


這醜八怪是哪位?


須臾,深宮上空響起驚天動地的咆哮:「蕭元卿——」


隔日,青雲劍宗每一位嚼舌根的女修都收到了仙尊的大禮。


禮物被花花綠綠各色的布包裹,沉甸甸的,質地堅硬,輕叩有聲。


女修們心花怒放,湊在一起極具儀式感地拆開。


隨著花布紛紛揭落,露出裡面一張張光潔锃亮的……


鏡面。


仙尊的潛臺詞——


詆毀吾妻之前,

先自己照照鏡子吧,哼!


番外三


託蕭元卿和蘇縈終成眷屬的福,賀之焱同時接管了青雲劍宗、逍遙宗和天墟宗。


修仙界一度震驚。


主要是從前瞧不起天墟宗的修者們,都悔不當初,不該眼高於頂,拒了這不起眼的小宗門邀請。


有兩大宗門的加持,天墟宗飛升了不止一個檔次。


連帶它的門內弟子都昂首挺胸不少。


但蘇縈還是發愁。


這都是沾了蕭元卿和賀之焱的光……


她能為天墟宗的名垂青史萬古流芳做點什麼呢?


對了,她想起輝夜宮藏書閣裡那些撲灰的仙籍。


當初因為背負仇恨,她首選了煉毒。


但仙籍浩如煙海,囊括的本事可遠不止煉毒。


她還可以煉器。


煉獨門法器,煉傳世秘器,煉千古神器!


說幹就幹!


堂妹蘇慈率先趕來。


「完「」他雙指捏起一本快被翻掉頁的「營式法煉」,不經意瞥到了上面鍛造一門絕世法器所需耗費的時間。


八百年……


他掐指一算,

頓感不妙,一把將蘇縈扛上肩,不顧其掙扎反抗,將她帶回了房。


「我有一個好的提議。


「以你現在的修為,有生之年隻怕做不出幾個像樣的神器,但如果融入我的壽命與靈力,或許結果會不一樣。」


靠自己將天墟宗發揚光大的執念,讓蘇縈做了一個決定。


一個令身後床榻在徹夜發顫後,提前壽終正寢的決定。


她決定相信蕭元卿。


她一臉天真地問:「怎樣才能融合你的壽命與靈力呢?」


蘇縈不知道,她入主輝夜宮後,蕭元卿早已暗中與她共享自己漫長的壽命。


但靈力,他是真的無能為力。


郎豔獨絕的仙尊大人望著愛妻柔軟的紅唇,喉結不自覺地滾動。


腦海中從未間斷的清心咒,與「君子不妄言」的宗門教誨,早已隨理智半路夭亡。


他答:


「靈……修。」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