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三歲那年,我成了三皇子身邊的宮女。


三皇子不得寵,人人都能踩上一腳。


我幫他補衣服,給他做吃食,替他出主意,想盡辦法讓他過的舒服一些。


直到他終於登基,眾人都猜測我苦盡甘來,能一步登天。


他卻高調選妃,充盈後宮。


同年,我重病,死在不知名的行宮裡,死前沒見到他一面。


新帝一夜白頭,在我棺前守了整整七日。


與此同時,我乘著小舟回到故鄉。


滿心歡喜的準備著與表哥的婚事。


等到洞房花燭時,掀開蓋頭,坐在我面前的卻不是表哥。


而是應該遠在京城的新帝。


他目光沉沉地看著我,「叫我好找啊,春荷。」


1


新帝登基,宮裡人心惶惶。


「春荷姐姐,皇上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我苦著臉笑,「我也不知道啊……」


半刻鍾前,沈譽打翻了第三個茶盞,無聲地說他不滿意。


我被人從床上拉起來,頂著頭痛接了茶盞,推開了大門。


沈譽頭都沒抬。


「鬧完脾氣了?」


宮殿裡四下無人,這話就是對著我說的。


我「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奴婢不敢。」


他緊皺著眉頭看我,像是非常不滿意。


「滾過來!」


我連滾帶爬的站起來,將茶盞放到桌上,騰出手去給他按頭。


「皇上頭又痛了?」


他向後靠了靠,長舒了一口氣。


「你不鬧脾氣我就沒事。」


「奴婢沒有……」


我哪敢跟他鬧脾氣,明明是他到我房裡來發了一通脾氣,最後摔了東西走了。


我隻是生病,甚至還跟公公告了假的。


「春荷,朕說了,朕隻娶兩個。」


我想著他上次的反應,這次狠狠點了點頭。


「好的,陛下。」


他又不高興起來。


「你這是什麼反應?」


我覺得陛下才是在鬧脾氣。


「奴婢,為陛下高興。」


他甩開我的手,開始處理奏折。


「滾出去,礙著朕的眼了。」


我弓著腰小跑著往外走,

又被他叫住。


「站住!」


我乖乖轉身。


「我要吃白玉糕。」


我有些驚訝,但還是說好。


「要你親手做的。」


「好。」


我領了差事,就往御膳房走。


心裡稍微有些輕快,覺得沈譽還記得我們之間的情分。


我們是一起在冷宮裡熬出頭的。


整整過了十年苦日子,才熬到今天。


實在是很不容易。


不是用膳的時間,御膳房裡人手不多。


我悄悄往裡走,想要自己做完了離開。


沒成想聽見幾個小宮女嚼舌根。


「春荷姑姑熬了這麼多年,總算是出了頭了。」


我彎下腰找模具,狠狠點頭。


「冷宮日子難捱,春荷姑姑沒少幫襯皇上。」


「我還以為春荷姑姑能……」


「噓!」


「皇上就要納妃了,別說這些了。」


「哐當!」


我訕訕地站起身來,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那個,真的不是有意偷聽的……」


幾個丫頭瞬間彈跳起來,七嘴八舌的跟我解釋。


然後又將我安頓在椅子上,迅速地做完了一碗白玉糕。


最後千叮嚀萬囑咐,讓我不要告訴皇上。


我笑著擺手,「皇上也沒有那麼可怕的。」


起碼他還愛吃白玉糕。


這是他小時候的口味。


她們說的沒錯,冷宮日子難熬,我們大多數時候都隻能吃些殘羹剩飯。


好在我還有些刺繡的手藝傍身,賣了繡品換點錢。


跪下來求御膳房的公公施舍,才換來一點從宮宴上撤下來的白玉糕。


我偷偷咬了一口,確認沒毒才塞進沈譽嘴裡。


「甜不甜?」


他那時候還小,眼睛倒是很亮。


「甜!」


我笑了笑,將剩下的都塞進他嘴裡。


「以後我給你做。」


後來他稍大了些,我們日子比以前好過一些,我就常常給他做白玉糕。


他當了皇帝,我以為就不喜歡了,還好,他還喜歡。


那這樣的話,我的話也好說出口一些。


2


我沒能說出口,因為皇上又生氣了。


「啪!」他摔碎了我端過去的碟子。


「林!春!荷!」


我慌慌張張地跪在地上,「奴婢該死,皇上息怒!」


我大氣都不敢喘,決定收回他還記得我們多年情分的這句話。


同時又在心裡罵小成子,跟我講話本的時候也不是這麼說的啊。


說什麼皇上登基了我也魚躍龍門,一朝得勢以後就沒人敢欺負我了。


他也沒說沈譽當了皇上之後這麼陰晴不定啊!


虧我把他當我最好的好朋友!


這個騙子!


「林春荷,你是不是當我好糊弄呢?」


皇上陰沉沉地發問了,我就顫巍巍地回答:「不是的,皇上,奴婢不懂你在說什麼。」


他忍無可忍地對著我說:「你給我滾過來!」


我跪著往前走了兩步。


「站起來!」


我麻利地站起來,小跑著站到他身邊,膝蓋一彎,又要往下跪。


被他狠狠瞪了一眼,我立刻站直了。


「這是你做的?」


我不好意思說當時的場景,隻好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他看上去更生氣了。


「林春荷,你敢騙我!」


欺君可是大罪,我瞪大了眼睛要跪,被他死死拉住,扯進懷裡。


「你是不是有什麼毛病?聽不懂我說話?」


我們離得很近,近到能聽到彼此的呼吸。


「這是你做的?是你使喚別人做的吧?」


他轉過我的臉,將一塊白玉糕塞進我嘴裡。


「春荷姑姑這麼快就會仗勢欺人了?我以前怎麼沒發現?」


這可是一口大鍋,我掙扎著要辯解。


被他壓在桌上親了一下唇角。


「這是不是你做的?」


我終於咽下那口糕點,皺著眉頭說不是。


他撥弄著我的手指,彎了彎嘴角。


「春荷,你做的都不甜。」


「這都快泡在糖罐裡了。」


是我失策,原本拿著糖的時候就不多,為了多給他做幾次,我都扣扣搜搜的隻放一點點。


被人發現偷工減料,我有些心虛。


裝作不經意似的看看頭頂的雕花,被他不輕不重的拍了一下。


「春荷。」


「嗯?


「為什麼不給我做白玉糕?」


我剛要開口,他就接著問:「為什麼不叫我的名字?」


「為什麼不來我的身邊?」


我想了想才說:「皇上,宮女年滿 25 就要出宮去了,你知不知道呀。」


「奴婢今年,24 了。」


過了年,我就要出宮去了。


他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這就是你要對朕說的話?」


他松開了放在我腰上的手,我一骨碌爬起來站在他身邊。


「皇上,奴婢想……」


「你想也別想!」


他又變得很不好講話。


「年滿 25 就要出宮?你一輩子也別想出宮。」


我也有點不高興了。


「你怎麼說話不算數呢!」


他也瞪我,「我說過要放你出宮?」


「你說過你以後會對我好的!」


我們都愣在原地。


這是他十五歲生辰時對我說過的話。


時間太久遠了,也許是不記得了。


我撿起地上的碎片,覺得他很不講道理。


我照顧他十年,

不過是想早些出宮,多帶點錢財,他都不讓。


小成子還說什麼我會一步登天。


我看他才是白日做夢。


我收拾好地上的東西,走出去之前看見沈譽又低著頭趴在桌子上批奏折。


我覺得當了皇帝也很辛苦,所以我還是悄悄潛回小廚房,又重新做了一碗白玉糕。


找小成子替我送進去。


沈譽沒再摔碎碟子。


3


我又當了一日值,風吹的我頭暈眼花。


但已經出門了,我索性就去了一趟內務府。


問問有沒有我家裡人寄來的信件。


破天荒的,我收著一封。


還沒來得及高興,內務府的管事公公就告訴我這個月不必來領月俸了。


「為什麼?」


他笑著拍自己的臉,「奴才這話說的,皇上說了,讓您自己去問他。」


「春荷姑姑,你是熬出頭咯。」


他恭恭敬敬地送我出門,還不忘帶上一句。


「以後您發達了,別忘了小的。」


我在心裡罵人,什麼發達,都是說來唬人的。


哪有人升了職卻不給漲錢反而倒扣的!


我氣衝衝地往回走,還沒走到門口呢,就看見沈譽領著一大堆人浩浩蕩蕩的出了門。


我收起表情,跟著一眾宮女到角落裡行禮。


沈譽卻腳步一轉,停在我面前。


「手裡拿的什麼?」


我下意識將手一縮。


「拿出來。」


「回皇上,隻是封家書。」


「你還有家裡人呢?是出宮就要去見的嗎?」


我覺得他有些陰陽怪氣,但還是好聲好氣地答:「奴婢有家人,等到了出宮的年紀,自然是要見的。」


沈譽的表情更冷了。


「小成子。」


「奴才在。」


沈譽甩著手裡的珠串,輕飄飄的指著我說:「把她手裡的東西拿過來。」


小成子一下子為難了起來,隻是對著我為難。


他皺著五官,就差沒用眼神給我下跪了。


我不情不願地將手裡的信交出去。


得到沈譽一聲冷哼。


他拿了信也不拆,轉過身走了。


「還不快跟上!


我就又站起來,跟在他身後。


「去哪兒了,剛剛。」


我心裡還堵著氣。


「皇上,奴婢已經下值了。」


沈譽猛地站住。


「皇上要是沒有別的吩咐,奴婢要回去休息的。」


「林!春!荷!」


他變得很愛叫我的名字,我又有些懷念剛見面的時候。


他還是個不高的糯米團子,會甜甜的叫我:「春荷姐姐。」


現在我隻能低下頭,「奴婢該死。」


沈譽氣的呼吸都重了幾分。


「林春荷,你再說一句試試!」


「奴婢該死。」


我不但說,還準備跪。


被小成子一甩杆死死攔住了。


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給我,「姑奶奶,別火上澆油了!」


沈譽也不逛園子了,他一甩袖子轉身就走。


沒兩步又返回來,死死拉著我的手腕往前走。


「阿譽哥哥!」


七公主人還沒到跟前,聲音就傳過來了。


沈譽狠狠瞪了我一眼才松開手。


「阿譽哥哥又欺負春荷姐姐了。


七公主年紀很小,不知道沈譽在冷宮裡的日子。


跟其他的皇子公主不一樣,她很喜歡沈譽。


沈譽就也向著她一些。


「小七怎麼到這裡來了?」


七公主抱著沈譽的脖頸,乖巧地傳話。


「母後讓你明日去她宮裡,見見菁如姐姐。」


梁菁如,太後的侄女,也是沈譽要納的妃子。


沈譽身子僵了一下,眼神不自覺地瞟過來,我稍微退了一步低下頭,躲開了他的視線。


七公主還眨著大眼睛等他回話。


「阿譽哥哥,明日母後宮裡會做水晶肘子,你一定要來。」


她不好意思地笑,「那樣我能多吃兩個。」


沈譽捏她的臉蛋,說好。


「哥哥一定去。」


我很久沒有見過沈譽這個樣子了。


從我第一眼見到他開始,他身邊就沒有什麼人。


他的生母惹怒了皇上,甚至是懷著身孕就被打入了冷宮。


生下沈譽,沒多久就去世了。


照顧他的嬤嬤換了一個又一個,都因為冷宮苦寒熬不下去。


皇宮太大了,一個不知名的皇子實在太不起眼。


他總受欺負。


主子、下人、人人都到他面前搓磨他。


他也不生氣,就等著他們打罵完,再撿回去吃些東西。


沈譽像是沒有感情,不會開心,也不會生氣。


好像一切都跟他無關。


但現在他會笑,也會……生氣。


送走了七公主,他就又板起臉叫我的名字:「林春荷。」


大門在我身後緩緩關上,屋裡又隻剩下我們兩個人。


「奴婢在。」


他在我面前背著手走來走去,好半晌才問我:「你是不是成心氣我?」


我才覺得他是成心折磨我,屋裡一暖,我的頭暈就更明顯。


眼前的蠟燭一閃一閃,閃的我想吐。


「皇上,奴婢……」


我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他拉著帶到榻上。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將那封信遞給我,「拆開。」


「這是奴婢的家書!」


我仰著頭看他,語氣很是不滿。


「林春荷,誰教你這麼跟我說話?


他的語氣生硬,我就又害怕起來,縮著肩膀說:「奴婢該死。」


沈譽更氣惱了,他的手指尖都在抖。


「林春荷!」


他的聲音奇怪,我抬起頭,就看見他哭了。


也不算哭,隻是眼圈、鼻尖都、耳朵都變得很紅。


眼淚還掛在眼角,要掉不掉。


「你怎麼回事啊?」


那滴掛在眼角的淚珠終於「啪嗒」一聲落下來。


輕輕摔碎在我的手臂上,冰涼一片。


4


我的大腦一瞬間空白,因為沈譽很久沒有流過眼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