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說好。


我隻想回到奶奶離開的那一天,看看她是怎麼走的。


我怕奶奶是被人所害,而我姑息此事,放任壞人逍遙法外。


這次我走之前,沈頤還告訴我,回到一個時間點,最多隻能三次。


且傳輸過程中,記憶大概率會發生錯亂。


我說沒關系。


可饒是如此,我還是沒能親眼看看奶奶是怎麼走的。


第一次,我睡了過去。


第二次,我被小男孩強行抱走。


第三次,我又被困在二樓的房間裡。


恢復所有記憶之後,我在深夜撥通了沈頤的電話。


「沈頤,我還是沒能看見奶奶是怎麼離開的。還能有……第四次機會嗎?」


電話那頭,是漫長的沉默。


良久,沈頤才啞聲開口:「安安,你知道的,最多隻有三次機會,要不然空間有崩塌的風險。」


寂靜的夜裡,電話線的兩頭,彼此都在沉默。


「我大概知道奶奶為什麼離開了。如果有機會,我想和她告個別。」


沈頤沒有回答我的話。


他的嗓音有些沙啞:「睡吧,安安。你現在的身體情況也經不起折騰了。」


「先養身子,萬事等你好全再說。」


這一等,就是一個月。


沈頤堅持要給我休假,但我沒有答應。


我在單位與家兩點一線穿梭,看數據、調參數、寫報告,井然有序地忙忙碌碌。


人一旦忙起來,就沒有多餘的力氣再去難過。


我覺得自己的情緒穩定了很多。


連同事都說,我最近的狀態還不錯。


這天晚上,我睡到一半忽然餓了。


我昏昏沉沉地起床,翻開冰箱,想拿下班時新買的軟桃吃。


我伸手往冰箱裡探,摸到了一罐過期很久的奶粉。


是奶奶離開那年,我在櫃子裡找到的。


她的學識有限,澳洲奶粉在她眼裡,是頂頂好的東西,能補身體。


有一次,她給我打來電話,問我是不是在忙。


聽說我下班後,她才打開了話匣子。


「我給你買了兩罐進口奶粉,下次你回來時記得帶走。我聽人說啊,

早上起來的時候泡一杯喝,一整天腸胃都能舒舒服服。」


我啞然失笑,說奶粉哪有這麼大的作用。


奶奶卻依然深信不疑,還說其他老太太都這麼說。


我告訴她,小心賣保健品的找上門來。


後來,辦完奶奶的後事之後,我帶走了那兩罐奶粉。


一罐配著早餐,一天舀一勺,半年喝完了。


一罐舍不得喝,硬生生放到過期。


其實我的錢已經能買很多罐奶粉,隻是奶奶送我的這罐,以後再也不會有了。


ŧùₓ我的心驀地鈍痛起來。


我有些口渴了,想喝口水。


冰箱的角落放著一小礦泉水瓶,但我沒拿。


我知道,礦泉水瓶裡,裝的是蜂蜜。


奶奶親自為我裝的最後一瓶蜂蜜。


不知道她舀蜂蜜時,被蜜蜂蜇了幾個包。


但不用我擔心,奶奶可厲害了,肯定能熟練得把蜂針擠出來。


我抱著冰箱,眼淚越抹越多,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摸出手機,哽咽地給沈頤打了電話。


我想告訴他,

我身體養好了,能不能讓我再回去一趟。


沈頤卻先開了口:「安安,有件事我要和你說。」


「剛接到通知,時光機經過測評,風險太大,成本太高,不能大規模生產應用。」


「我們的項目,要中止了。」


手機從我掌心脫落,我雙手抱膝,怔怔出神,一時不知如何言語。


猶豫了一會,沈頤又說:「時光機定於後日銷毀。如果你覺得身體養好了,如果你真的放不下,明天……時光機還能最後啟動一次……」


於是,哭著哭著,我又笑了出來。


「好。」


我還能再見奶奶一次。


12


沈頤說,我可以回到那日,但時間點得改。


他給我調的時間,是下午四點半。


「你有兩個小時的時間去告別、去見證,希望你的記憶不要像之前一樣,出現大的混亂。」


「過去是不能更改的,重要情節無法發生變化。」


「安安,你不要輕舉妄動,一定要給我完完整整地回來。


我躺在實驗床上,戴上冰冷的儀器,一遍遍地提醒自己:


「你要好好陪陪奶奶,這是你最後的機會。」


「就陪在她身邊,嘮嘮嗑,闲話家常。」


「還有,你一定一定不要離開一樓客廳。」


「隻有留在那,你才能送奶奶最後一程。」


我雙手合攏,反復默念這段話。


一道白芒乍起,隨後整個身子下沉,墜入無邊的深淵之中。


我的意識開始混沌,一時分不清今夕何夕。


熟悉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她問:「妹子,你找誰啊?」


13


現在是 2024 年。


我明明該後天回家的,可我突然出現在了家裡。


而且,我變了容貌。


現在的我,扎著高馬尾,頰邊有一個淺淺的酒窩。


我隻覺得茫然,可心裡有一個聲音在反復回響。


「好好陪陪奶奶。」


「不要離開一樓客廳。」


「送奶奶最後一程。」


什麼最後一程啊?


都在胡說些什麼?


我的奶奶身體這麼硬朗,至少還能活二十年,哪來的最後一程?


我想忽略這些聲音。


可它們不停叫囂,在我耳邊轟鳴。


「安安,這是你唯一的機會了,隻有兩個小時。」


我看向了奶奶,想告訴她我是安安。


可是我發不出聲。


我隻能告訴奶奶:「我是安安的朋友,寫生時路過小鎮,想來看看您。」


「我就兩個小時的時間,您能陪我說說話嗎?」


14


我和奶奶在一樓的客廳嗑瓜子。


她的牙口很好,摘住瓜子的圓端,用銀牙咬住它的尖端。


「咔咔」兩聲,兩瓣殼的尖頭向左右綻裂。


奶奶邊吃瓜仁,邊和我講以前的故事。


她說起自己的小時候。


奶奶三歲時,生母走了。


沒多久,她就有了後娘。


後娘生了一兒一女,把自己的孩子如珠如寶地捧在手心,活都交給奶奶幹,還動輒打罵她。


奶奶幼年過得悽慘,當時她下定決心,如果日後有自己的孩子,

一定不要這樣。


她想給孩子一個很美好、有溫情的童年,要與她的童年截然不同。


再大一些,奶奶出嫁了,跟著爺爺在水庫邊生活。


當時家裡沒有田地,窮得揭不開鍋。


她和爺爺一起捕過魚、拉過板車、當過花匠、賣過小冰棍,一毛錢一毛錢地攢,把子女們一個個拉扯大。


「你小姑姑出生那年,家裡連下鍋的米都沒有。沒辦法,隻能把襁褓裡的她送走。可是,我舍不得啊。」


「我連夜跑去了別人家,硬生生把你小姑姑搶了回來。不就多一張嘴的事嗎?從我嘴裡省一省,總能讓她吃飽。」


她就這樣一點一點地省著、攢著,把子女全部拉扯長大。


可孩子們長大了,能賺錢了,卻也離開了家。


彼此一年到頭都見不了幾次面,隻能在電話裡問候。


後來啊,她又開始幫忙帶孫輩。


時光很倉促,換著尿布、裝著飯盒、拿著書包,一轉眼,孫輩也大了。


爺爺腦溢血走了,

孫輩也離開小鎮,去大城市裡打拼。


隻有她,孤零零一個人留在這裡,守著回憶,挨過一輪又一輪的朝陽。


她最盼望的,就是過節。


過節意味著團聚,意味著她有人陪伴。


奶奶還說,不止她一個人是這樣的。


很ṱü⁴多和她同齡的老太太,都過著相似的生活。


日子在日復一日的思念裡度過,等短暫的團圓過後,又揮著手,垂淚目送著孩子們的離開。


充電頭一拔,下次再插上至少又是一年。


奶奶又聊到了現在。


她說,她囤了好多雞蛋,裝了幾瓶蜂蜜,買了兩罐奶粉,都是給安安的。


她說,她這一生行善積德,就想做個有福氣的老太太,多陪安安一年是一年。


至少安安在城裡打拼累了,還有一個去處,一個可以放聲大哭、可以開懷大笑的去處。


她還說,她精心選了一套壽衣。褲子是黑色的,布鞋是紅色的。衣服有兩層,裡層翠綠色,外層深紫色。


還有啊,她選的那幅遺像,

笑得可慈祥了。以後安安想她了,就看看遺像,這樣她在安安的記憶裡,永遠和藹。


時間過得很快。


瓜子堆了一疊,時針走向了六點。


奶奶說,她得把我房間的燈打開。


燈一打開,就像我還在窗臺邊寫作業一樣。


她還要打掃一下我的房間。


我想跟上去。


那道聲音忽然冒出來,吵得我耳膜鼓脹。


「你一定一定不要離開一樓客廳。」


我終究停住了腳步,沒有離開。


六點半,奶奶走下樓。


我的心,沒由來的,突突直跳起來。


13


奶奶下樓梯時,臉色很不好看。


她扶著扶梯,艱難地一步步往下走。


走到一半,突然深鎖眉頭,伸手重重按住心口。


像是一顆心狂跳不止,堪堪就要溢出胸腔。


她蹣跚地走向沙發,坐了上去,胸口大幅度地起伏不休。


奶奶臉色蒼白,用盡全力伸手,想拿茶幾上的水杯,喝上一口熱水。


可是她夠不到,失手打翻了水杯。


熱水汩汩流了一地。


我想走到她的身邊,但渾身像是被定住一樣,動彈不得。


我好像被隔絕在了另一個空間。動不了,發不出聲,奶奶也看不見我。


隻能像個旁觀者一樣,徒勞地看著。


看著奶奶大口喘息,直冒冷汗。


看著奶奶強撐著身體,想要站起。


再看著奶奶重重跌回沙發,頭垂了下去,再也沒有抬起。


有些既定的命運,沒有辦法變更。


我隻能見證。


眼淚大顆大顆落下,面前的景象開始模糊、折疊,變成重重光影。


我突然很慶幸,奶奶上樓前,鬼使神差的,我伸手抱住了她。


她的個子不高,和我差了一個頭。


她回抱住了我。


皮膚薄得像張蠟黃的紙,松松地覆蓋在指骨上。


就是這樣一雙手,拉扯著我長大。


我聽見她說:「你啊,和我們安安一樣高。」


14


沈頤正在等我回來。


我出現後,他松了口氣,又很快緊張地問我:


「安安,這次……你看見了嗎?有好好告別麼?


我朝他點了點頭:「有。」


奶奶啊,她真的是因為心梗走的。


時光機在第二日被銷毀,奶奶此後隻能停留在我的記憶中,出現在我的夢裡。


我重新找了工作,又抽空學了心梗發作的急救方法。


做完這些後,我去了奶奶的墳前。


我擺了奶奶愛嗑的瓜子,準備了她喜歡的水果,把墳邊的雜草拔得幹幹淨淨。


一個下午,我都坐在墳前。


我想到了很多事。


比如,我以前養過一隻虎皮鸚鵡,奶奶直誇它漂亮。


比如,我帶過一隻博美犬回家,它愛在泥地裡打滾,渾身髒兮兮的。


奶奶和我一起把它按住,在花園裡給他衝澡,把它洗得幹幹淨淨。


我和奶奶說了好多話,就像最後一次穿越回去的那天下午,她邊嗑瓜子邊和我聊天一樣。


有一隻黑色蝴蝶撲扇著翅膀飛來,停在奶奶的墓碑上。


「看,是蝴蝶!」


隔壁也有人來掃墓,是個六十來歲的爺爺和他的小孫子。


小孫子指著蝴蝶,興奮地喊了起來。


黑色蝴蝶沒有飛走,它安安靜靜地待在墓碑上,耐心地聽著我絮絮叨叨。


沒多久,我聽見了隔壁小孩的呼喚聲:「爺爺,你怎麼了?」


我轉頭一看,這才發現,隔壁的爺爺臉色蒼白,嘔吐不已,隨後捂住心口,呼吸短促。


這種症狀,我太熟悉了。


許是日頭太毒,也許是掃墓操勞,他突發心梗。


心梗急救的黃金時間隻有四分鍾。


小孫子在旁邊不知所措地喊著「爺爺」。


我衝到老人家面前,讓他平躺在地面上。


抬起他的下颌,解開貼身衣扣,確保他呼吸通暢。


他的血管已經不再跳動,墓地沒有除顫儀,我立刻給他做心肺復蘇。


雙手十指相扣,掌根重疊,掌心翹起,用上半身力量垂直向下按壓。


按壓深度 5-6 釐米,每分鍾按壓 100-120 次。


救護車來得很快,專業的醫護人員把老人家接走了。


我能做的都做了,

隻能默默祈禱他平安無事。


當天晚上,我接到了一通陌生來電。


是老人家的兒子給我打來的,說他的父親已經搶救過來了。


他向我表達感謝,聲音還帶著哭腔。


當時我正在擦拭奶奶的遺像,聽見後終於松了口氣。


國內每年死於心梗的人數超過 200 萬人。我隻盼著這個數字能減一點,再減一點。


15


我的奶奶,生於 1948 年,卒於 2024 年。


她是個很可愛的老太太。


每天樂呵呵的,好像那些年的勞苦生活她從未經歷過。


她是個很安靜的老太太。


總是默默無聞地做很多事,連離開時都安安靜靜。


她也是個很怕孤單的老太太。


所以,我常常牽著小狗去墳前陪她。


那隻蝴蝶時常停在墓碑前,偶爾撲扇兩下翅膀,就像是奶奶在給我回應。


我會如她所願,平安喜樂。


也盼她,在天涯的另一端,與我共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