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理了理思緒。


「她已經成過婚,有一個女兒了!!她若想進宮,幾年前就來了,就已經是您的女人了。」


皇帝凝眉,看我片刻。


「那你怎知她如今就不願呢?」


他這話一出,我終於確定,他打的原來真的是這個算盤。


我越來越看不清他了。


我攥著掌心,差點就要淌下淚來。


他又道:「況且,朕封妃,本來也不必經過你的同意。」


我走過去,握住他的掌心。


我靠近他,帶著哭腔,「您對她隻是執念罷了,陛下,您忘了嗎?是您將我從雨裡抱起來,將我從貴妃的杖下帶走,芳菲閣中,行宮之內,是我一直陪著您。」


「我可以在衣裳上繡一輩子的蓮花。」


「我……臣妾愛您一生,一輩子陪著您。」


我抱住男人,一刻也不松開。


他的掌心放在我的背上,遲遲沒出聲。


我看向一旁的牆壁,掙開他,直接就要往過撞。


「既然陛下不同意,那臣妾隻好一死了之了……」


他猛地攥緊我的手,

「你瘋了!?」


他的眼神發狠。


「這是你方才自己說的,你要一輩子陪著朕。」


我點頭,「是。」


他低頭,吻向我的唇,沒一會,我就聞到了血腥味。


「那朕問你。」


我被吻得迷迷糊糊,「嗯。」


「你要朕舍棄年少摯愛,朕照辦了。」


「若來日你與昔日竹馬重逢,朕要你也不許跟他說話,對他笑,你可願意?」


我怔了怔。


皇帝冷笑一聲,捏住我的下巴,「告訴朕,你願意。」


我想起姐姐,不敢遲疑,「臣妾願意。」


31.


我送姐姐出宮那日,爹娘一道來宮門口接她,抱著她哭了好一陣。


我看到了那個孩子,隻有一歲,生得粉雕玉琢地,甚是可愛。


她的手在空中搖了搖,牙都沒長齊。


「姨,姨姨。」


我從她的眉眼間,依稀看到了那個總是沉默地立在姐姐身側之人的影子。


將她送走,我往回走。


就看到皇帝正在那等我。


他掌心對著我。


就像那夜在竹林中一樣。


他問我,「怎麼?你有氣。」


我牽了上去,跟著他往回走。


走到一半的時候,他突然開口,「朕當時之所以敢放手去做行宮一事,多虧了一名良將幫朕鎮守紫禁城。」


我點頭。


這事他之前就跟我說過了。


怎麼還要再說一遍。


「那這位將軍一定年少有為。」


皇帝扯唇,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當晚,明華宮便傳來消息,蘇宛月要生產了。


後宮眾人連夜趕去了明華宮。


說起來,從行宮回來,蘇宛月還讓人來請過我好幾次。


說是有事要告訴我。


我全都找借口推脫掉了。


她身懷六甲,我若去了,發生什麼事,我就是有八張嘴也說不清楚。


可這晚,站在外頭,聽著她在裡頭悽厲的哭聲,我的心還是忍不住揪了揪。


皇後捻著佛珠,嘴裡不停地念著經。


盛元帝就站在不遠處,很冷靜地望著這一切。


不知道過了多久,才終於傳出嬰兒的啼哭聲,

有宮女從裡頭出來,將孩子抱到皇帝面前。


我看了眼,是個皇子。


過了會,又有個宮女從裡頭跑出來,著急忙慌地對我說。


「婕妤隻怕要不行了。」


說著,她跪到我面前,「她說,想要見您一面。」


我看向皇後。


她點了點頭。


我往裡走,看清眼前一幕,心底不由縮了一下。


蘇宛月睜著眼,看我。


「南枝。」


我走過去。


她臉色很蒼白,血色全無,「我死後,你來撫養他,好不好?別人我都信不過。」


我蹙眉,「你不怕我害他,故意養廢他?你最好自己好好活著……你自己的孩子,自己養。」


蘇宛月搖了搖頭,「我不行了。」


「我隻是,太愛他了,你原諒我,好不好?」


「所有人都好奇我是怎麼得的寵,你這麼聰明,應該已經猜到了吧?」


「我模仿你的身形、妝容,你的一切……」


「那段日子,真好啊。」


「他隻是我一個人的,

沒擁有過那樣的他也就罷了,可老天偏偏讓我有過那樣一段時光。」


我忍不住開口,「所以,你將這些告訴了貴妃?」


於是,那時候的貴妃才沒忍住,想要直接打死我。


我提了口氣。


「所以呢?你如今生死一線,他卻在外頭逗著孩子,這樣的他,你也喜歡?」


蘇宛月的眸光黯了黯,最後還是答:「嗯。」


「這些我已交代過陳寶了,他……」


還未說完,她便咽了氣。


麻煩精!


蘇宛月!


死了還要扔給我一攤子事。


我看了她一會,這才走出殿外。


眼睛有點澀。


但我沒哭。


她才不值得我哭。


陳寶正跪在皇帝面前說著些什麼,見我出來,連忙跪過來。


「娘娘,蘇婕妤生前交代過奴才,讓奴才跟著您。」


皇帝也看向我。


看來,他已經知道了蘇宛月的臨終所言。


我看向陳寶。


原來這就是蘇宛月沒說完的話。


他觸及我的視線,忽然抬起手,一下一下地扇自己巴掌。


「啪。」


一邊扇,他一邊說。


「之前都是奴才的錯,奴才以後一定改掉那些壞毛病,唯娘娘馬首是瞻。」


過了好一會,眼看著他的臉快要被打得不成樣子。


我才點頭,「行吧。」


32.


蘇宛月這個孩子,是皇帝的長子,意義非凡。


按理說,就算她死了,也不該由我來撫養的。


可帝後沒什麼意見。


這事也就定下了。


因著我要撫養孩子,皇帝特意晉了我的位分。


我從姜嫔,變成了姜昭儀。


他還親自為這孩子取了名字。


叫蕭乾。


若是江宛月聽到這名字,隻怕要得意死了。


不過她沒有這樣的好福氣。


說來可惜,她的身子一向好,怎麼懷個孕就沒了呢。


蕭乾很好動,早哭,晚也哭。


除了我跟陳寶,就連皇帝抱他也沒用。


每到這時,陳寶就嘿嘿地朝我笑,「娘娘,您瞧,您把奴才留下,也是有點用的吧。」


青蘿在旁邊聽了,直翻白眼,壓根不給他好臉色。


孩子滿月的時候,皇帝大赦天下。


他還特意宴請了群臣。


宮宴上,我看到了姐姐跟爹娘。


皇後稱病沒來。


我坐在皇帝的下首,聽到陳德全跟他說了一句,「陛下,那位讓人傳話,說是可能來不了了。」


皇帝聽完,似乎松了一口氣。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眸中帶笑。


我覺得有點奇怪。


他今天一天,其實感覺還挺緊張的。


宴至中途,殿中突然進來了一個人。


他穿緋色的官袍,眉眼清正,一看便知是個謙謙君子。


我的手突然頓住,差點打翻了酒杯。


下一瞬,我的手就被人攥住。


我看向身側。


是皇帝。


他傾身扶住我,「瞧瞧你,怎麼這麼不小心。」


我回過神來,沒敢再看殿中的人。


此人,我同他自小相識,甚至差點定下婚事。


隻差一點,我就是他的妻子了。


上次跟姐姐見面,我其實有心想問一問他的事,可話到嘴邊,卻怎麼都說不出口。


這會,

真正見到了他,卻又覺得,這些事,不知道也好。


兩年過去了,我們的人生早就沒有彼此了。


過了會,陳寶過來,說是蕭乾又哭鬧了。


他哄也不管用。


沒了法子,我隻好匆匆離席。


等哄好蕭乾,回來的路上,我撞見了一個人。


他站在亭邊,身形蕭肅,眉目卓然。


就像昔年的花燈會上,我隔著滿城燈火望他,似乎也是這樣的景象。


我彎起唇角,本想對他笑一下。


卻突然想到那句——「若來日你與昔日竹馬重逢,朕要你也不許跟他說話,對他笑,你可願意?」


於是,我慢慢抿住唇,收回了視線。


我當作自己從來沒看見他一樣,繼續往宮宴的方向走。


走了沒一會,我的帕子掉落。


我彎腰去撿,卻不經意看到不遠處的假山,露出了一角明黃色的衣擺。


我當作沒瞧見,撿完,就走了。


33.


蕭乾半歲的時候,皇後已經專心禮佛,極少出門了。


就算有人求見,

她也總是拒之門外。


陳寶跟我說。


「奴才之前還跟著師傅的時候,聽他說過,帝後之間感情一直極淡,皇後娘娘也從不跟人爭風吃醋。他們年少相識,陛下經常會去找皇後娘娘闲聊,卻坐坐就走了。」


最後,他躊躇了好一會,才開口。


「他們之間,比起夫妻,更像是友人。」


「娘娘不必為此傷懷。」


我點頭,「嗯。」


這半年來,或許是因為皇帝極少來後宮。


就算來,也一大半都是宿在我這。


妃嫔之間的明爭暗鬥也少了許多,闲暇的時候,還會約著一起打打葉子牌。


皇帝心中,一直惦記著一件事。


「朕這麼勤快,怎麼你這肚子一點動靜都沒有?」


我無奈地回他,「臣妾也不明白。」


他不死心,要找太醫替我調養。


調養來調養去,我卻時常反胃起來,就連食欲也變差了許多。


最後一回,太醫診著我的脈,為難地開口。


「昭儀娘娘身子康健,

沒什麼毛病啊。」


這樣的話,皇帝已不知聽過了多少次。


這回,他卻像是忍無可忍一樣,忽然掀翻了案上的東西。


太醫嚇得連忙跪下。


皇帝忽然握住我的脖頸,「你非要這樣折磨朕,是不是?」


他這樣聰明,當年能看出我在裝病。


如今自然也能明白過來,是我不想要他的孩子。


他的手越收越緊。


我看向他,「臣妾怕死,有錯嗎?」


他忽地沒了力氣,拂袖而去。


帝王手段,我沒辦法多說什麼。


隻是有時候,我仍覺得膽寒而已。


我爹愛重我娘,一輩子就她這麼一個女人。


可我從小就愛在外頭玩,什麼寵妾滅妻、去母留子的手段聽過不少。


「朕記得,前些日子病了個才人,如今可見好了?」


「許四」這日以後,皇帝雨露均沾,將整個後宮輪流寵幸了一遍。


沒過多久,便接連傳出了喜迅。


我抱著蕭乾在院子裡蕩秋千。


紅袖勸我,「您何必跟陛下鬧成這樣?

將來,若其他皇子陸續長成……」


我看著懷中的蕭乾。


「我沒想跟他鬧。」


「我是真的怕死。」


我這一輩子,都怕死怕得要命。


我跟皇帝的關系,開始變得微妙起來。


他也不太進後宮了。


陳寶有時從殿外回來,會告訴我。


「陛下這會在殿外站著呢,娘娘要不去瞧瞧?」


我當作沒聽到,繼續逗著蕭乾。


除了那次擋箭,我還沒病得這樣重過。


太醫來把過脈,說是鬱結於胸,心底藏的事太多了,才會這樣。


我病了好幾日,皇帝卻一直沒來看我。


直到有一夜,半夢半醒間,我感覺到有人在撫摸我的臉。


就像芳菲閣那一夜一樣。


男人在黑夜中望著我,「朕如你所願。」


「朕這輩子,有這幾個孩子,也夠了。」


「往後不需要了。」


我沒說話,怔怔地看著他。


我忽然想起什麼,問他,「陛下,我姐姐入宮那次,您是故意讓我發現的嗎?」


我的聲音很輕。


可我知道,他聽到了。


四周很靜,我隻能聽見他細微的呼吸聲。


許久,他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