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0


三月一去,四方城入了冬,城外棚戶四周的樹枯得不能再枯。


因著霽懸門的貼補,棚戶難民活了三分之二,賀文竹潛心以自己試藥,三個月才研制出抵抗的藥方。


隻是藥性猛烈,喝了此藥的人,前三日皆要住在茅房中。


我方才從茅房出來,腿已軟得直不起來。


「如何,第三日可覺得好些?」


他這些時日,倒是慣愛笑了,瞧著我時總是挑著嘴角。


眼下棚戶義診將結束,霽懸門大部分同門已趕赴戰場前線,救治沿縣的百姓。


今日,本是我們該啟程的日子。


我搖頭,假意摔倒撲向他。「文竹哥哥,人家走不了啦。」


前些日子,四方城中的女醫在棚戶留了三日,纏了賀文竹三日。


那一聲聲「文竹哥哥」好聽得緊,隻是這四個字從我嘴裡念出來,他便要殺人。


「休要胡鬧。」


我瞧著他黑了臉,挪著麻了的腿追上他:「師父,我腿麻了。」


「活該。」


他棄我於原地,

忽地回頭看我,笑著搖了搖頭。


轉身回來,將我攔腰抱起。「下不為例。」


我瞧著他瘦削的下顎,殷紅的唇,心中那股奇怪的酥痒像是破土而出的芽,迅猛地長出了枝葉。


大概,這就是他說的,師徒間的照顧。


半月後,大雪將停,與城中民醫交妥藥方後,我們便與他們辭行。


賀文竹託人僱了一輛馬車,一路朝戰場趕。


一路上至戰場四周的村落,皆是零落的衰敗跡象,人煙稀少,食屍的禿鷲到處皆是。


先行的同門沿途駐守,與賀文竹皆見了禮,稟報了沿途近況。


「越近戰場,受波及的村民皆逃進了四方城,其他或死或藏,如今見到的這些人便是幸存的了。」


車上遙望,村落中不少房屋皆被損毀,一些頭或手腳包著的皆是老人或婦孺。


戰事未平,她們眼中皆沒了光彩。


「唉!」


賀文竹斷然決定,定要親赴戰場去看看,萬一有當初如他一般的被遺棄的孤兒。


趕了三日,遠遠望見山另一側烽煙滾滾,到了腹地,依舊遍地橫屍。


「師尊我說是山坳裡撿到的,被人藏在死人堆裡,若不是他聽見孩提哭聲,我恐怕早死了。」


他認真地在屍堆裡尋,我瞧著這些穿著不同盔甲的人,橫死在此,無人收屍。


心中有如堵了一大塊石頭,喉頭煩悶。「師父,走吧。」


話音方落,我的腿竟被人緊緊抓住,低頭一看,竟是個未死透的人,左手右腳皆斷了,滿臉是血。


右手狠狠抓著我,我低頭去探他的鼻息,他聲音細微。「救救我,我家中還有妻女老母。」


「師父,這有個活人。」


「小心!」剛轉身,便瞧見箭光襲來,一箭刺入賀文竹胸口。


他面朝我,臉上欣慰得很,話沒說出口,一口鮮血吐在我的青衫上。


「赤芍,快跑。」


隻一會,他胸口的血已染紅我的手,止不住地往外流。


我無端落淚,聲音顫抖。


「賀文竹。」


11


我慶幸帶了那套霽懸針,

賀文竹曾教了我幾處穴位,可止血吊命。


隻可惜我醫術並不精通,隻能推著板車往回趕。


路遇滯留的同門,身上還剩了幾顆保命丹,勉強保住了他的心脈。


老師尊也曾說過,醫者治人,不能自醫,眼下賀文竹怕是要死了。


我心慌得很,一股濃烈的我不明白的情緒在翻湧,眼見不遠處趕來的小醫僕像抓到了救命稻草。


「小醫僕,你救救賀文竹!」


「救不了,我不會醫術。」小醫僕冷冰冰地,絲毫不擔憂他的主子是死是活。


賀文竹的臉徹底沒了血色,唇也又白又冷,我緊握他的手,比沿路壓低樹枝的雪還要冰冷。


「賀文竹,你醒醒,你還沒帶我去買糖葫蘆。」我竟哭了。


他渾身冷得像是冰窖的冰,便是我抱著他,也一個勁在抖。


「冷。」他的聲音還從未這般軟過。


三年前大病時沒有,師尊仙逝時也沒有,從來堅韌得像一塊石頭。


我脫了衣裳,胸膛緊貼著他的後背,

炙熱與冰氣抵消,還是徹骨地冷。


回程車上他堅持了一日便徹底睡了過去,脈搏微弱得摸不到。


「師父,算我求你,不要死。」


醫僕趕著馬,一路趕,說已到了靈霽山下,最快三個時辰便能回到山門。


「小醫僕,他好涼,他身體一直都這般冰冷嗎?」


「不知。」這醫僕被他教得極好,從不說無關的話。


到霽懸門時,天也黑透了。


門中長老來看過皆搖了搖頭:「傷及心脈,藥石無醫。」


「不可能!」


他是霽懸門百年來的天才,如今才十八歲,怎麼就會這麼消殒!


我撒潑般抓著長老的腿,求他再想想辦法。


「你救救他,他不會死的,不會死的!


「他還沒教會我藥理,還沒教會我霽懸針法,還沒與我說清楚門規!


「他是天上的神仙,他不會死的。」


眾長老無情搖頭,人人勸我節哀,事不關己般散了,整個宣雅堂死了一樣寂靜。


我跪在床前,瞧著賀文竹越發慘白的臉,

心如死灰。


「賀文竹,你要是死了,我該怎麼辦啊?


「賀文竹,別丟下我。」


其實我也沒想明白,為什麼他死我會這般難過,心中這般落空。


老師尊仙逝時,我都不曾哭過,可眼下我實在忍不住。


記憶裡,他隻是一個讓我心生懼怕的人,每每見他我都是恨的。


恨他為何將我男兒身傳揚出去,恨他為何讓我去挑糞。


也恨他,為何隻對我那般兇狠。


偏偏這些在我知道他對我好之後,就抵消了,過往種種我都忘了。


我隻記得水下,他震驚的那副模樣,慌張、羞恥。


可他那日,將我擁入懷中,用我聽不真切的聲音應了我。


雖然我沒聽清,他應的。


是還是不是?


12


「我知道怎麼救他!」歷來不多說話的醫僕開了口。


他一直靜默在門口,我方才的哭喊他都聽了去,此刻眼中閃著莫名的光。


像是在期待著什麼。


「如何救?」我轉頭撲向他,淚眼婆娑。


這小醫僕生得與賀文竹竟有些相像,

唯一不同的,是他眼角多了顆黑痣,比賀文竹更加陰冷。


他叫我背上殘身的賀文竹,跟著他去祠堂。


方入祠堂,我便瞧見祭臺上第三階牌匾正中,放著賀文竹的碑,逝日正是四月前老師尊仙逝那日。


我晃了晃眼,那碑又消失了。


醫僕熟練轉動香鼎,燭臺緩慢右移,內閣的銅鈴頓時響起。


「將他放到玉床上去,手放身體兩側。」


我繞過法陣,將賀文竹安置在玉床上,床旁有一玉刃,醫僕走過來將之遞給我。


「跪在法陣上,先割你的血,再取他的血,祭灌法陣。」


這場景好似見過的,我抬頭觀看四周,這才發覺眼前的竟與當初那夢一模一樣。


「這是獻祭飛升?」


醫僕有些詫異,繞至祭鼎旁,手觸鼎沿,居高臨下望著我。


「霽懸門百年便會飛升一名尊仙,皆是依靠這法陣,親徒獻祭,醫尊飛升,何等榮耀。」


他俯首看我,笑得詭異。「你既然心系尊上,那自然願意獻祭。

他血融法陣,你身祭鼎,金光一落,他便是這霽懸門最年幼的尊仙。」


「你的肉身雖滅,但魂身仍在,隻要繼續培養忠心的首徒,姻緣輪回,你飛升便可與他再見。」


「真的嗎,隻要我願獻祭,他便能飛升?」


他說的大致便是賀文竹沒告訴我的,也是,他若說了,我大致會覺得他發瘋。


我握住玉刃,有些質疑霽懸門這項殘忍至極的極刑秘法。


轉念又想,他當日不告訴我,定是不想我為他喪命。


賀文竹此刻吊著口氣息躺在這裡,人似冰塊一般,向外冒著寒氣。


我心中翻湧,心中有諸多疑問。


譬如這醫僕,他為何知曉,為何他此刻這般得意。


「你為何知道這些?」


醫僕一頓,目光流轉。「這銅鈴一停,他可就死了。」


「我!」


玉刃破口,賀文竹本身白皙的手被染紅,一滴一滴混入法陣中。


醫僕朝我伸手,引誘著我一步一步走向祭鼎,黑水正在沸騰,

散發著誘人的香味。


「隻要你進來,他便可飛升,成仙。」


我握住醫僕的手,邁進祭鼎之中,奇怪的是醫僕竟與我一起踏入鼎內。


這與夢中情景不同,我該抱著賀文竹一起入鼎,賀文竹還在床上。


「不對!」我甩開醫僕的手,「他也該入鼎來。」


一枚銀針刺入我後頸,四肢忽然僵住了,醫僕如蛇一般纏上我的身子。


擁著我一齊陷入黑水中,意識混沌,好似陷入一段回憶中。


「我有名字,叫賀文竹。」


13


「孩子,我路過此地,可否討一口水喝?」


那人穿著白衣,衣襟上繡著鶴紋,竟是已仙逝的老師尊。


孩童望向家中,猶豫了片刻,目光在師尊衣襟停留,隨即開了門。


「家中隻有這般渾水了,請醫士莫嫌棄。」


那是土缸中僅存的水,賀文竹瞧著老師尊喝下去,咽了咽口水。


老師尊自知荒年水珍貴,心生不忍,僅喝了半口,遞還賀文竹。


「你家中父母呢?


他搖頭,將那水推回去。「醫士救人本就是神仙大義,這水請您喝了,我也當是為病母祈福。」


又拱手拘禮,請老師尊去深屋中瞧他的病母,隻是床上躺著的人氣息微弱,已是殘破之相。


房中靜謐,老師尊的臉色沉悶,眉頭緊皺,向著賀文竹搖了搖頭。


「你要有心理準備,她熬不過今日了。」


賀文竹臉上無波無瀾,隻是低頭,嘆了口氣。


送老師尊出去,迎面遇上一男子佝偻著身子,端著半個和了樹根的饅頭回來。


瞧見賀文竹,皲裂黝黑的臉揚了絲笑。「竹兒,來。」


賀文竹懂事地接過,送去黑屋裡,不時又轉身出來,將少了一點的饅頭掰開。


男子哽咽,接了那小的,咽了下去。「竹兒長身體,多吃些。」


賀文竹不依,又將大的掰成兩份,男子接了,他才肯吃了下去。


「方才醫士來討了口水,請他瞧了阿娘,他說阿娘熬不過去了。」


話音剛落,

黑屋裡的人抽了口氣,男子慌忙跑進去。


哭聲突然打破了村落的靜默,賀文竹捧著壇子,走出門外。


在五裡外的泥潭遇見了老師尊,他正虔誠跪在隨身攜帶的碑前,口中呢喃。


泥潭中忽然湧出了水,清澈見底。


「醫士真是天上的神仙?」


老師尊沒說話,讓他取了水快回去,這一回,他便成了孤兒。


滿缸的清水摔落在地,殘破的土屋燃燒在火中。


老師尊將餓暈的賀文竹帶回霽懸山,發了一場大熱,再醒來什麼都忘了。


獨獨記住了他的名字,賀文竹。


霽懸山的拜師大典上,賀文竹被他選作了首徒,欲為他賜名。


「你叫白芍可好?」


「我有名字,叫賀文竹。」


他天資卓越,隻花了四年,便得了真傳,年方八歲。


十五歲那年,老師尊喚他去了內閣。


14


「文竹,我這身子已挺不過花甲之年,後年便是大限。」


老師尊舉香跪在一女子畫像前,眼中含情,

閉眼三息才起身將香插入鼎中。我聽到他小聲再念,等我。


我看向那幅畫像,畫上題字第三十九任師尊,是老師尊的師父。


賀文竹跪在法陣外,面色沉靜,眼中無望。


「師父,要我如何做?」


內閣寂靜,隻有陣陣銅鈴緩緩搖著,我聽著十分刺耳。


燭光微弱,老師尊隻一尊背影露在眼前,身子微微觸動,撫幹淨手,回過頭來。


「你可願為我祭鼎,助我飛升?」


賀文竹沒有回應,取而代之的是長久的沉默,良久,他抬頭。


「若我不肯,師父是否會另尋他人為你祭鼎?」


那時,師尊巡遊回靈霽山時,在山崖下撿了我回來,因我頑劣,已散養了多年。


我對霽懸門無用,師尊也曾想過用我。


用一個無用之人換一個救天下蒼生的天才,本是值當的。


此事,被賀文竹攔了下來。


老師尊苟延殘喘拖了三年歸西,賀文竹送他去內閣,如我夢境一般祭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