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隻是,事情並未如老師尊所述。


賀文竹以靈體醒來,身邊竟多了一位與他相似的醫僕。


此人並不愛說話,可言行舉止像極了師尊,賀文竹早早猜到了他的身份。


夜裡,他一人倚在案前,手上讀的是霽懸山往史。


卻不是什麼醫書,是各類長生修仙術法。


內閣法陣乃是霽懸門先祖所創。


此刻,他瞧的正是真正的飛升往史。


我緩慢走向他,燭光晃動,他忽地轉回身來。


見是我,大聲喝我。「滾,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他這一喝,我猛地驚醒過來,衝出黑水,瞧見自己的渾身皆是紅光。


「好燙好燙……」


我掙脫已是半化白骨的醫僕,跳出鼎外,手上紅光竟腐蝕了鼎沿。


醫僕身體已被腐蝕大半,如今還剩些血肉掛在骨架上。


滿臉紅血,眼睛瞪得極大:「你竟是妖?」


15


「我是妖?」


我跳出鼎外,身體並無損傷,隻是有些乏力,跌跌撞撞走到賀文竹身前。


撕了衣角幫他包住傷口,索性還有絲氣息。


「你救不了他了,快,將他放入鼎內送我飛升。」


「休想。」


我背上賀文竹本能想逃,那醫僕支著一副骨架站了起來,以詭異的姿態想要阻攔我們。


「月圓之日他若不回這鼎內,那具肉身便會消失,他的魂靈也會消散。」


「那又如何,我定會尋到辦法救他。」


銅鈴瘋了般亂響,我推倒滿牆牌匾,燭火落在那法陣上,火尋著溝壑蔓延開。


暗門打開的同時,一陣風湧進來,火星飛到四周畫像上,內閣頓時化作一片火海。


待我逃出霽懸門,後院祠堂已是熊熊大火。


「賀文竹!


「賀文竹,不準睡。」


我盡力喊著他,他渾身冰涼得很,微弱的心跳似在回應我的呼喊。


不知為何,此時我體內燥熱非常,意識也有些暈眩,竟瞧見自己的手腳變作毛茸茸的爪子。


盲目亂竄,瞧著一隻鳥兒引著我朝靈霽山深處跑,大樹透著今日的圓月,

明燈一樣。


逃得太急,我帶著賀文竹滾落山崖,意識昏迷。


隻覺得頂上月亮十分地惹人,手腳疼得緊,墜落山谷便失去了意識。


下意識,抓住了賀文竹的手。


16


「珊姑姑,他好像醒了。」


睜開眼,一個嬌俏的女娃正趴在我身上,聲音如鈴鐺般,正盯著我。


她身後,是位妖豔美人,端著一碗水走了過來。


此人眼眸迥異,瞧著似蛇眸。


聲音淡雅,溫柔似水般。


「喲,弟弟醒啦,來喝口咱調的不老泉。」


說是喝,倒不如說灌。一杯入喉辛辣點火,猶如毒藥,隻是入腹後五髒竟清爽許多。


整個人似脫胎換骨,沒了昨日那般窘迫乏累。


「師父,我師父呢?」


我慌張下床,那女娃攔住我,嬌滴滴的。「他死了,被珊姑姑扔到靈河裡養魚了。」


「不可能。」


他怎麼會死,他不會死。


「凡人總是會死的。」那身姿曼妙的蛇女走向我,手搭在我肩上。

「他是你什麼人,值得你這般難過?」


「他是我師父,我最……最敬重的人。」


「是嗎?」蛇女嘴角一絲意味深長的笑,領著我去了靈河。


賀文竹正躺在河中的蓮臺之上,額上懸著一枚透著靈光的玉珠,吊著他最後一口氣。


「那可是珊姑姑愛人的妖丹,竟給一個隻剩靈體的非人續命。」女娃拄著手倚在靈河的欄杆上。


「要不是你救過我,我才不救你們呢。」


原來她竟是我救過的那隻鳥。


「非人是什麼意思?」我疑惑看著她們,蛇女挑著眸子,眼神些許失神。


「便是身份被人借走的凡人,大到氣運、事貼,小至生辰八字、名號皆被替代,凡世的身體是虛假的靈體,固著一縷殘魂。」


可老師尊分明說,隻要我祭鼎,他便可飛升的啊。


「那他?」


「他若是死了便魂飛魄散,上不了天,也入不了輪回。」鳥妖接了話,搖了搖頭。「凡人真傻。」


反倒是那蛇女,

忽地貼了過來,圍著我轉了幾圈。


滿眼慕色。「九尾靈狐可不多見,你這還未分化性別的小狐狸更是少見。要不從了姐姐,做個逍遙弟弟可好?」


我竟是一隻狐妖。


「不必。」我朝後退了一步,避開蛇女,轉而痴望那蚌中的賀文竹。


隻是吊著口氣,難道就隻能吊著口氣?


見我疑慮,蛇女又貼了過來,此番已纏上了我的身,躲避不得。


她身上濃烈的花香味燻得我發暈。


「你想救他?」


她臉緊挨著我的耳側,手捧著我的下顎,不緊不慢朝我吐著蛇杏子。


「不如求求我。」那聲音如狐魅一般,誘使我看向她。「姐姐活了三千年,想救一個將死之人,辦法多的是。」


她的手沿著我脖頸一路向下,我捏住她的手,阻止她再往下進犯。


「你想要什麼?」


「呵!」她笑著翻下來,雙腿如蛇尾般纏在欄杆上,盡顯嫵媚。


「月圓夜,來找我,我便告訴你。」


17


蛇女是守在妖靈結界的看門獸,

妖仙之軀卻在此守了三千年。


鳥妖說她一直在等,等九尾靈狐的族人來此。


蛇妖活三千年已是極限,偏偏她準備放棄,即將殒世的時候,我來了。


彼時,天上的圓月已近圓,白色暮光下,靈河懸著的蓮臺正散發著五彩熒光。


「她不會要你性命的。」鳥妖依在我窗前,懸著腿在後搖,天真地看著月亮。


「她要的東西,你給得起。」


我皺眉,跟著她一起看著天上的月,當初在靈霽山下也曾與賀文竹看過。


土牆烏瓦之上,他捧著手中的瓦罐,裡面盛滿水,月亮便落在裡面。


他與我說,他爹曾教他:「請月入瓮,虔心訴求,便可求水得水,萬事順意。」


可惜,那年荒年,連罐清水都沒有,月亮高懸,再虔心都無用。


「阿爹抱著阿娘死在火裡,卻叫我好好生活下去。


「他們倒是解脫了……留我一人在世上!」


我瞧著他,他裝作什麼都不記得,裝作釋然,可臉上掛著不甘心。


想安慰他,也找不到合適的話,隻能將手覆在他手上,與他一起捧著瓦罐。


我求太陰神女,多眷顧他一些,叫他多笑多順遂。


偏偏他一開始就陷入了絕境。


「她就是要我的命,我也給。」


她並未要我的命,隻是要我一條靈狐尾。


18


上古神時九尾狐一族便位列九神之一,第九根狐尾具有神力,可逆轉命運。


月圓之夜,我赴約到靈河畔,蛇女早已等候在那裡。


靈河中央,賀文竹所躺的蓮臺之上是妖靈之界入口,此時正散發著五彩熒光。


「今日是我三千歲大限,入口會在我消散後崩塌,到時人類便會看見靈界入口。」


人間修仙門派眾多,妖靈反倒成了劣勢,入口崩塌勢必會威脅到靈界的妖靈們。


蛇女憑空拿出一枚錦盒,打開來是一枚散著紅光的妖丹,她取出來幻化作一把匕首。


「我隻要你第八根狐尾,以上古神之力,助我永遠封住入口。」


我接過匕首,

望向賀文竹。「那他?」


「別擔心他,我好歹半神之體,消散後神丹不散,正好可助他飛升。」蛇女垂眸,苦笑出聲。


「看來人與妖都免不了俗,動了情便什麼都敢舍。」


她忽然纏上我的身子,抬手撩起我下顎。「你說呢,小狐狸?」


「兩個男的如何動情?」我不覺看向沉眠中的賀文竹。「他是正派君子,我隻是不想他死。」


?「你還未化形,等這場浩劫結束,便化個漂亮的小女娘去逗逗他。


「我可不信他是個正派君子。」


不知是不是我看錯了,蛇女眼角有淚,她松開我,最後看了這個渡口一眼。


「小狐狸,咬著這棍子,姐姐特意給你淬了止疼的靈藥。」


妖靈入口絢爛,似煙花一樣,在空中緩緩炸開。蛇女幻化成人形,踏著絢爛霞光在靈湖中央跳起舞來,像夢一樣。


我從懷裡掏出霽懸針,扎在尾椎正中,九條狐尾顯現出來。


上古神賜予的第九條靈尾,

散發著紅色幽光,像是預示到即將發生的事而戰慄。


「不知上古神力可否讓所有人如願?」我抓著第九條尾巴問蛇女。


她突然停下舞姿,慌張朝我飛來。「不要,你會死的。」


在她飛來之前,九條狐尾已脫離我的身體,劇烈的疼痛從屁股灌入四肢八骸。


口中的止疼棍崩然斷裂,我隻覺眼眶發脹,又疼又痒,口中鮮血噴出一口灑在狐尾上。


「你答應我,要助他飛升,我怕他上了天界被欺辱,你幫我去照顧他,別叫人欺負他!」


蛇女不住點頭,淚灑在我臉頰上,好燙。


「好,我一定會看好他。」


我閉眼前,漫天金光,與洞口的絢爛熒光一道散落靈界。


我看見賀文竹身上沐浴金光,他要飛升了。


真好。


番外


上九天的鍾難得敲響了七次,渡仙臺之上竟新晉一位上神、兩位仙君。


也是,昨日凡間東南處出現異象,本就預示有人飛升。


我拿著迎仙簿朝三位走去,

恭敬拘禮。「三位神君請隨我移步登記,入了冊,天界便會按照各位的仙階分洞府。」


走近了看,我忍不住嘖嘴。天界許久沒出現這麼俊朗漂亮的仙人,這回一連三位。


不過,前兩位似乎是仙侶,剛進門便黏糊著,像是久了沒見。


倒是後面那位仙風道骨,一瞧便是個高冷仙君。


三人跟我入殿,我攤開迎仙簿,詢問前兩位。


「敢問仙君名諱,是何物飛升,幾年幾歲,飛升地在哪,可有帶什麼家眷?」 ??那美人倒是有趣,直接拉著旁邊的仙君化形,一蛇一鷹相互依偎。


「水珊蛇姬,3000 歲,在霽懸山妖靈府飛升。」她變回人形,在我面前何鷹獸親了一口。


「他墨止鷹獸,2500 歲,同在霽懸山妖靈府飛升。」


我輕咳一聲,指著殿前的告示。「仙界辦事處,請注意言行舉止。」


兩人臉紅,退後一步,叫他白衣仙君走上前來。


「這位仙君呢?」


「賀文竹,

凡人,18 歲,在霽懸山妖靈府……」他垂眸抱著懷中的紅色狐狸。「它喚赤芍,是我的徒兒,他……」


「寵物不必入檔。」我急忙打斷他,在迎仙簿上落下批紅,帶狐狸一隻。


「他不是寵物,是我愛慕之人。」他說得腼腆,臉紅了大半。


但這並非讓我在迎仙簿上浪費一頁的理由,我冷漠盯著他。「等他日後幻化人形再來登記,如今它就是個寵物。」


「寵物」二字我說得有些重,叫那上神狠狠瞪了我一眼。


不過我不怕,畢竟這上九天上神多的是,沒有一個是上古九神後裔。日後修仙仕途很難,誰也拿捏不了我。


送走他們,那個像瘟神一般的女仙君又來了。


「請問,可有霽懸山飛升的仙君?」


正巧,我指著殿門前還未走遠的賀文竹,那位就是。


這女君急急追出去,滿心歡喜,偏偏賀文竹回頭之後,變了副臉色。


2


「-「」「師尊,他並未飛升成功。」


我還從未見過她哭,

想來這位是她凡間的愛人,可巧,下一秒女君拔出仙劍朝那賀文竹刺去。


蛇姬鷹獸忙著卿卿我我還沒來及助他,反倒是他懷中的小狐狸跳下來,尾巴依次展開。


我數了數,一二三四……八根!


「可惜了,才八尾。」小狐狸朝女君龇牙,作勢對抗,那上神才反應過來,施法將女君掸開。


「誰啊,這麼囂張。」


賀文竹將八位狐狸抱起,我隱約看見它第九根尾巴的斷痕,頓時打了個冷噤。


雖說如今九尾狐族人煙稀少,可偏偏上九天就有一個真神。


若叫他知曉我怠慢他的族人,那不得將我撇下凡去重造。


我急慌慌跑出去,攔住賀文竹。「仙君等等,你這……小狐狸神君,喚什麼……我改改檔案?」


「赤芍九尾狐,15 歲。」


我邊聽邊搖頭,15 歲便割神尾,勇氣可嘉,好在九尾狐受上古神庇佑,那尾巴過個萬年還能長出來。


不過這些我可不敢說,神仙命長,

若有朝一日小狐狸化形知曉自己的重要性。來找我茬怎麼辦。


改完檔案,我為他們指了真神管轄下的洞府。


……


兩千年後,天邊又一場金光,我捧著迎仙簿跑過去,瞧著兩千年前飛升的賀文竹三位上神候在那裡。


我一去,三人齊齊回頭看我,連帶那位化形並飛升成神的小神君。


「呃……」我笑著朝他們彎九十度腰,估摸著仙人也該是不打笑臉人。「赤芍神君,許久前多有冒犯,還請……」 小神君冷臉,捏著狼牙棒朝我走過來。「我……別打臉好嗎?」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