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手抓餅配檸檬茶。
手抓餅是買來的半成品,隨便煎一下,卷點生菜番茄醬就能搞定。
檸檬茶是小時候姥姥教我的。
我從小在姥姥家長大,她那邊漫山遍野的檸檬樹,從小,我就跟著她做檸檬茶。
我每天隻幹三小時,晚上六點到 9 點。
九點鍾收攤,我推著手抓餅小車吭哧吭哧的往家走。
忽然覺得車子一輕。
我回過頭去,看到是周嘉正在幫我推車。
「幹這種累死人的活!我爸給你的錢不夠花?」
我笑:「夠花,但我不是也想做個獨立女性麼。」
「賣手抓餅的獨立女性?」
「怎麼了?看不起?」
「不是說你是大學生嗎?」
「大學生就不能賣手抓餅?」
我和她有一句沒一句的聊天。
這是我和周正結婚以來,聽到她說話最多的一次。
16
正在我以為,一切都在向好的時候;
周嘉,自殺了。
還好被發現的及時。
被搶救回來的周嘉,臉色慘白的躺在病床上,望著天花板,一言不發。
直到她的小男友賀一鳴來醫院看她時,
她才衝著賀一鳴聲嘶力竭的大喊:「為什麼被拋棄的總是我?為什麼不讓我去死?我死了,你們不就徹底擺脫我了麼!」
從她小男友口中得知,他倆一周前已經分手。
「是你提的分手?」我問賀一鳴。
「阿姨,你不知道周嘉控制欲多強,她不允許我跟任何女生說話,甚至連問女老師問題,她都會生氣。」
賀一鳴的到來,讓周嘉早戀的事徹底敗露。
周正嚷嚷著要好好收拾一下賀一鳴那小子,婆婆在病房哭天搶地的說都怪自己,當初要是她不去小姑子家,周嘉也不會出事。
「把孩子交給個外人是不行吶!」婆婆邊喊,邊看著我。
我心中一萬隻草泥馬奔騰而過。
賀一鳴回去後,周嘉又像個植物人一樣,目光呆滯的望著天花板,
對這衝動母子的大喇叭嗓門置若罔聞。直到護士進來沒好氣的衝他們:「病房裡禁止喧哗,要吵吵去外面。」
衝動母子倆才停止嚷嚷和哭喊。
17
我拿了個蘋果,坐在周嘉病床邊,邊削蘋果,邊故作輕松的和她搭話。
「哪個人遇到正緣之前,不得先拿幾個渣男練練手?」
周嘉還是盯著天花板。
「要是說起被拋棄,那我可比你有經驗多了。你想不想知道,我跟你爸結婚之前,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
周嘉不出意外的吐出兩個字:「不想。」
不過我沒打算停下。
「我有一個雙胞胎妹妹,所以,我一出生,就被寄養在姥姥家,六歲才被接到父母身邊。
回到父母家以後,看到爸媽和妹妹一家三口其樂融融,我覺得自己好像個外人。
回去沒幾個月,我有一次發起了高燒,醫生說可能是肝炎。
我聽到爸爸媽媽在病房門口商量說,肝炎是傳染病,要真得了肝炎,
就把我送到福利院去。那天,病床上的我蒙著被子,哭湿了枕頭。」
周嘉不再繼續盯著天花板:「那後來呢?你被送去福利院了嗎?」
「我倒是希望被送走,但沒有,因為是誤診。」
「那你恨他們嗎?」
「不恨,因為比起恨他們和顧影自憐,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比如賣手抓餅?」
周嘉也被自己的提問逗笑。
我用力的點點頭:「是的,我最近生意好的很,所以你快點出院,陪我去賣手抓餅,我一個人忙不過來。」
18
其實我手抓餅賣的並不怎麼好,但是檸檬水卻供不應求。
我每天從早做到晚,每次準備滿滿幾大箱,還是不夠賣。
周正看我天天推著個小車風吹日曬的,就出資給我在小區門口租了個門店。
五一假期,「七個檸檬」飲品店正式開業,周正沒出差,整日在店裡給我幫忙。
我問他下次出差大概是什麼時候?
他支支吾吾的也沒個準話。
19
一個月後,我才知道,周正也失業了。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我問他,為什麼不第一時間告訴我?
他面露難色。
我問:「怕我嫌棄你?跟你離婚。」
他不說話。
「我當初看上你,是圖你長得帥,心眼好。隻要這兩點沒變,我就不會變心。」
他突然被我的話逗笑。
「要這麼說,我還要好好保養我這張老臉了,不然可有被拋棄的風險。」
說完,他再次滿臉愁容的望著我。
我安慰他:「店裡忙得很,我還想著你要是再去出差,我還要僱個人幫忙呢!」
周正半天回了句:「我個大老爺們,不能靠女人養啊。」
「咋啦,你在搞性別歧視?隻能男人養女人,就不能女人養男人?」
周嘉剛好回來,拿著成績單讓我們籤字。
全班 37 人,她 32 名。
這還是補課後的結果。
他爸一聲嘆息:「我和你劉姨都是正兒八經的本科畢業,如今也都被裁員,
就你這成績,估計上個中專都難,以後就等著喝西北風吧!我可沒本事養你一輩子!」我趕緊接過成績單,籤完字遞給她。
「沒事,他不養,我養。」
周嘉跟我對視了一眼,一溜煙的鑽進了房間。
20
初三最後一學期,即使在請了一對一家教的情況下,周嘉的成績還是一如既往的墊底。
周正急的輾轉反側,夜夜失眠,搞的我的睡眠也受到嚴重影響。
大半夜的,周正又在嘆氣:「哎!快中考了,周嘉這情況,怎麼弄啊?」
我安慰他:「大不了讀個職高唄!」
「讀職高能有什麼前途?」
「那我問問你,咱倆讀的都是本科,又有多好的前途麼?不還是當牛做馬的工作,被榨取完剩餘價值後,就雙雙失業?」
他朝我擠出一抹勉強的笑容:「你說的也對,要是早知道是這樣,誰還死死的把自己釘在課桌前,寒窗苦讀十八年啊,還不如在田野裡捉捉蜻蜓,下河掏掏龍蝦呢!
」「也不能那麼說,你那十八年讀的書,學的知識,也都沒浪費,至少沒成個蠢人不是麼。」
周正雖然還是時常嘆氣,但至少能睡個安穩覺了。
21
離中考還有一個多月,
周嘉卻像沒事人似的,一放學就泡在廚房鼓搗她的甜品。
等我們晚上回到家,周正看到一團糟的廚房,立馬臉紅脖子粗的衝著周嘉的房間嚷嚷:「周嘉,你給我出來!」
我注意到桌子上放著一個蛋糕,上面歪七扭八的用奶油寫著:
【母親節快樂】。
我趕緊拉著周正來看。
周正皺著的眉頭:「這是?」
我:「周嘉做的!」
周正不相信:「不可能!她……。」
「她怎麼了?她有手有腳,不能會做蛋糕?」
「她……她從小到大,什麼都做不好的,怎麼可能會做蛋糕。」
我拉著周正坐下,拿起勺子,挖了一口蛋糕,放進他嘴裡。
一向粗漢子一枚的周正,居然紅了眼眶。
22
周嘉沒出意外的上了職高,學烘焙。
半寄宿式的學校,周末才回來。
開學沒幾周,我和周正就注意到,她周末回來時,總是拎著大包小包的新衣服。
手機也換成了最新款。
周正覺得苗頭不對,怕她別是又早戀。
於是,周五放學後,我和周正悄悄的跟在她身後。
發現一位高挑時髦的美女,一放學就把她接走了。
那美女看起來三十多歲,保養的很好,挎著名牌包,一看就是個有錢人。
我問周正:「這人你認識不?」
周正:「我前妻。」
我驚訝的張大了嘴巴,又迅速合上。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小粗腿和平底鞋,自卑感湧上心頭。
周正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嘿!想什麼呢?」
「我在想,你前妻那麼好看,你怎麼會看上我?」
「我覺得你才是人美心善。」周正說完,在我臉上吧唧親了一口。
好吧,我知道你在安慰我,但我表示很受用。
周正有些失落:「養了十幾年,
這馬上到收成結果的時候了,她親媽怎麼突然想起來,自己還有個閨女了?」我勸周正:「周嘉能跟親媽關系改善,對於解決她的心理治療有幫助。」
23
然而事實很快打臉。
周嘉周末又拎了大包小包回來,她奶奶看出端倪。
「是不是你親媽給你買的?」奶奶問。
周嘉不回答,啪的一聲關上了房門。
「我就知道,你跟你那個親媽一樣,白眼狼一個,誰有錢跟著誰。」
「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養活那麼大,我這個老太婆能享你什麼福!將來不還是中那女人的用!」
我想拉住婆婆,讓她別說了。
可是她還是不肯停止。
「你說你生下來才四斤多吶!你那個狠心的媽,滿了月就丟下你,跟人跑了啊!」
「大冬天我整天整夜的把你揣在懷裡吶!要不是我,你早就餓死凍死了啊!」
「現如今,你看那女人有錢,就開始拾掇我了吶!我這個老太婆命怎麼那麼苦啊!
」婆婆邊盤著腿坐在地上,邊拍著大腿邊哭喊。
周嘉的房門突然打開。
她幾步衝到茶幾前,拉開抽屜拿出來剪刀對著自己。
「我欠你的是吧?正好那女人想要我的腎,腎挖出來給她,肉割下來還你。」
我想衝上去奪下來剪刀,卻被剛回來的周正搶先一步。
24
周正看了周嘉的手機,才知道,周嘉親媽求周嘉去做配型。
因為周嘉同母異父的妹妹,得了尿毒症,要換腎。
一直以來,周嘉親媽都不肯承認有周嘉這個女兒。
我和周正都以為她親媽的改變,是因為突然良心發現,覺得愧對周嘉,想補償她,才忽然變得那麼關心周嘉。
原來,一切都是早有預謀。
等周嘉信任她、依賴她,再道德綁架周嘉,讓她去救同母異父的妹妹。
周正看了手機後,氣的手都在抖。
他當著周嘉的面給前妻打去電話,前妻以為打電話的是周嘉。
電話那頭傳來哀求的聲音:「嘉嘉,
是媽媽不好,媽媽……。」周正:「你還知道你是她媽啊,孩子這麼多年,因為沒有媽,受了多少委屈你知道嗎?」
電話那頭是一陣沉默。
「如果再讓我發現你來打擾嘉嘉,信不信我讓你和你那富豪老公,過不了一天安生日子。」
說完,周正掛斷了電話。
轉過頭對還盤著腿坐在地上的他媽說:「還有你,媽,你沒事就去妹妹家,給她帶孩子去,你一回來嘉嘉就犯病!你自己都意識不到嗎?」
周嘉愣愣的看著她爸,她想不到,一向直男癌的爸爸,竟然能看到她這些年的委屈。
看見即是被治愈的開始。
周嘉的情緒慢慢穩定了下來。
婆婆被送到了小姑子家,在周正的保護下,周嘉親媽也沒敢再找來。
周嘉繼續心理治療,配合藥物。
如果不說,我都快忘記她是個「有病」的小孩了。
25
周嘉安安穩穩的從職高畢業。
我和周正給她開了個烘焙小店。
周嘉人長得好看,
做的糕點味道也好,小店的生意很快有了起色。她還做了個教做蛋糕的視頻賬號,有網友調侃她是「蛋糕西施」。
有不少男孩子慕名而來,就為了一睹她的芳容。
不久後,她和一位追求她的高富帥戀愛了。
隻可惜,不到三個月,又分手了。
我和他爸默默收起家裡所有的菜刀、剪刀、水果刀。
周嘉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整天沒有出來。
我和他爸擔心她餓死,敲響了她的房門。
她蓬頭垢面的開了門,眼睛腫的跟個核桃似的。
抽噎著問我:
「都說幸運的人一生都在被童年治愈,不幸的人要用一生治愈童年,所以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幸福了是嗎?」
我皺著眉問她:「你這又是從哪裡聽來的雞湯?」
她:「你就說是不是吧!」
我告訴她:「什麼原生家庭、童年陰影,都是可惡的他人、可憐的自己這種論調,這不過是大多數人想確保自己特別的手段而已。你看,
我不也是一出生就被拋棄,不還是跟你爸過上了幸福的生活?」她停止了抽噎望著我。
看她平靜下來,我趕緊繼續:「隻有嬰兒才會拿脆弱當武器,去支配大人,所以,那些用脆弱和創傷去束縛自己,潛意識裡想博取同情的人,都是巨嬰。」
她聽完我的話,驚訝的望著我。
小樣兒,要說被原生家庭的傷害,後媽我可比你早了二十年。
26
周嘉的甜品店生意越來越好,開起了連鎖。
周正一三五在我的飲品店打工。
二四六去給周嘉的連鎖店幫忙。
畢竟,也是做了十幾年管理者的人。
我跟周正開玩笑:「沒想到吧,你這輩子還有淪為給閨女打工的一天。」
不過,周嘉這個老板當的挺好,不但每月給周正發工資,還不定期帶著我倆去旅遊。
放假我和周正想出去散心,周嘉說國內太擠,非要帶著我倆去國外。
沒想到正趕上國外總統大選。
我們看著大街上的顯示屏滾動播放著競選人的演講:
「I'm too old to worry about who likes me and who dislikes me.
I have more important things to you love me,I love you support me,I support you hate me,l don't care.Let』s goes on with or without you.」?「我已經不再年輕,不再關心誰喜歡我,誰討厭我。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如果你愛我,我也愛你。如果你支持我,我也支持你。如果你討厭我,我不在乎。生活會繼續,無論有沒有你。」
周嘉站在電子大屏前,朝我大喊:
「你和建國兄說的對,生活不是爽文,所以比起自憐和怨恨,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你說的是賣蛋糕嗎?」我朝她喊道。
「是的,我要把我的甜品店,開到全球連鎖!」
27
番外一:
周嘉 30 歲那年,
將甜品店開到了國外。也是在那一年,遇到了金發碧眼的白馬王子。
周嘉 32 歲結婚,但卻遲遲不肯要孩子。
周正整天嘮裡嘮叨「你再不生孩子,我就老了,到時候就沒有力氣幫你帶孩子了!」
周嘉:「既然那麼喜歡小孩,不如你和我小媽開個小號唄!」
我笑:「我都五十多了,你看我還能生不?」
周嘉:「才五十多怕啥,人家特朗普七十多還忙著競選總統呢!印度人八十多還在生孩子呢!」
周正:「這孩子,能不能有點正形!」
周嘉:「別催,就算我生了,也不讓你帶。」
周正:「不讓我帶讓誰帶?」
周嘉攬著我的胳膊:「肯定讓我小媽帶啊!你帶的話,那我就不生了。」
周嘉:「小媽,你放心,到時候我給你開工資哈!高薪聘請!」
28
番外二:
婆婆 84 歲腦溢血,走到了生命的終點。
「姑姑跟我說了,怎麼了?
」「她可」周嘉從國外趕回來時,婆婆已經陷入昏迷。
但是,當周嘉緊緊握住她的手時,她眼角的淚流了下來。
我從未跟周嘉正面聊過奶奶,不知道她對奶奶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感情。
是感激是怨恨,亦或帶著愧疚和釋懷?
我想,在那些無助又絕望的日子裡,她應該無時無刻不想著如何掙脫束縛,破繭成蝶。
可當彌留之際的奶奶,一聲聲的呼喊著她的名字時,回憶起奶奶十幾年對她的照顧,她或許也會感激那個曾經束縛她的「繭」。
因為在沒有成蝶的那些日子裡,也是繭牢牢保護著她不是麼?
29
番外三:
周嘉婚姻幸福,35 歲那年,混血小王子終於出生。
小王子周歲時,周嘉和洋女婿在公園帶著孩子學走路。
從背後望去,他們一家三口手牽著手,組成一個大大的「M」。
周嘉抱著孩子,回頭朝我和周正大喊:「爸,媽,你們快點。」
她看起來和公園那些出來遛娃的寶媽一樣,
普通又平凡。可是我知道,為了這一天的普通和平凡,
她一個人,走過了很長很長的路。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