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兩年前,他曾問過她。


“你,隻當我是表哥?”


姜姝笑著問道,“我不當你是表哥,莫非還能當我親哥不成?”


“隻是哥哥?”


姜姝也不知道聽沒聽明白,將手裡的一根木枝往前一舉,挑釁地對準了他的胸口,“想讓我喚一聲師傅也行,咱先過過招。”


沈頌看著跟前那張純真無邪的臉,無力地笑了笑,輕輕地握住她抵在胸口的木枝一頭,緩緩將其移開,“還是表哥吧”


此後,他便再也沒有生過心思。


表哥挺好。


也能護著她。


“別鬧了,你剛成親,不宜在外逗留”沈頌正欲轉過身,抓她手腕,早些將人擒回去。


姜姝卻突地道,“表哥的那張票據,我收到了。”


沈頌的動作一頓。


“表哥是不是發橫財了,那麼多銀票,也不知道能買多少盒桃片,若鋪子不漲價我算算。”姜姝掰起了手指頭,半晌才抬起頭,望著沈頌的後腦勺道,“就算漲價,我和姜寒,

一輩子都吃不完。”


沈頌一笑,“誰讓你都買桃片了?”


姜姝繼續望著眼前的背影,從小到大這道背影,仿佛能抵住半座山。


記憶中的那聲音,清晰無比,姜姝緩緩地道,“小時候寒哥兒想吃桃片,我又沒錢,便跑到鋪子裡去,打算偷一盒來,沒成想被表哥察覺,表哥拉住我,笑著同我道,桃片有何稀罕,等表哥以後賺了錢,要多少就給我們買多少”


姜姝的聲音到了最後,便有些發澀。


沈頌那隻伸出去的手,不動聲色地縮了回去,五指緊相捏,低聲道,“你還記得?”


“記得。”姜姝點頭,“表哥對我的好,我都記得。”


夜風掃在臉上,有著冬季裡的刺骨。


沈頌的眸子突地被吹的生痛。


一陣安靜。


沈頌輕輕地咽下喉嚨,笑著道,“傻丫頭,那不是給你買桃片的,是嫁妝。”


春杏的馬車隱在姜家門前的那岔路口子上,足足等了姜姝一個多時辰。


沒見姜姝回來,

倒是瞧見了姜家前後出來了兩撥人,均是神色匆匆地上了陳大夫藥鋪的那條路。


春杏心頭正著急。


便見對面雪地裡走來了兩道身影,一左一右緩緩而行。


走近後,瞧見了那抹熟悉的海棠色身影,心裡才終於松了一口氣,忙地牽了馬車,從那僻靜的轉角處走了出來。


馬車到了跟前,姜姝便頓了腳步,同身旁的沈頌輕聲道,“我先回去了。”


沈頌的腳步並沒有停下,繼續往姜府而去,“我送你進去。”


這個時辰回府,她要如何交代。


姜姝愣了半晌,才欣喜地跟上了沈頌的腳步,“表哥,你就是姝兒的活菩薩”


沈頌及時打斷,“僅此一回。”


春杏原本還擔心,小姐今兒回去無法交代,府上都已出來了兩撥人,尋去了藥鋪。


如今表公子相送,便舒了一口氣。


沈頌出了名的處事穩重,有他在姜老夫人跟前說一句,抵住小姐說上十句。


快進府時,春杏便遞過去了一個大包袱,

裡頭都是從陳大夫那討來的藥,“陳大夫說,小姐別說是要半年的,就算是要一年的他也能給,唯一一條,隻要小姐別再往他那裡鑽”


陳大夫那話說完,特意囑咐了春杏,一定要將這原話帶著姜姝。


今非昔比。


往日她是姜家大小姐,怎麼醫都成,如今是侯府夫人了,他便不敢再亂‘醫’。


春杏當真就照著原話說了。


姜姝眼皮子輕輕眨了眨,偷偷瞟了一眼身旁的沈頌,壓根兒沒放在心上。


每回陳大夫都是說的絕情絕意,回頭表哥一句話,還不照樣給她當掩護。


誰知沈頌這回卻道,“陳大夫說的對,以後少去藥鋪”


姜姝抬頭還欲反駁,府上的小廝瞧見了人,急急忙忙地跑了過去,“夫人可算是回來了,一堆子人正在老夫人院子裡候著呢”


沈頌側目盯了她一眼。


姜姝便不敢再吱聲,緩緩地跟在他身後。


想著今日雖晚了些,隻要表哥幫她在祖母面前說句話,祖母定不會說些什麼,

誰知到了老夫人院子,卻意外地看見了姜文召身邊的小廝。


姜姝愣了愣,隨即低下頭,輕輕地喘咳了幾聲。


一路過來沈頌一直走在前頭。


快到門前時才讓開腳步,“先進去。”


姜姝又咳了幾聲,往前邁出兩步,才提腳跨進了門檻,喘息微微地抬起了頭,“祖母”


屋內的燈火亮如白晝。


屋內坐著的幾人同時看了過來,卻無一人吭聲。


死一般地沉寂之後。


姜姝的神色終於在觸及到,對面那雙緩緩抬起來的冰涼眼睛時,露出了慌亂,腳步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腳跟抵在了門檻上,身子幾個趔趄,正好就撞在了身後的沈頌身上。


“當心。”


腳步被沈頌穩住了,姜姝幹脆也不動了,嘴角無聲地張了張,喚了一聲表哥。


她該怎麼辦。


第35章 第 35 章


第三十五章


範伸坐在對面的木凳上,平靜地看著門口,平靜地看著兩人撞在一起。


適才在鎮國公府的密室內,

隔了一道牆,他隻聽到了聲音,瞧不見那張臉。


如今瞧的很清楚。


進來時,那嘴角的一抹笑,洋溢到了耳根。


挺罕見。


瞧見自己後,那臉上的驚慌,與以往也有了不同,短短一瞬後,就似是終於有了個可以為她撐腰的人,下意識地往後一縮,露出了幾分有恃無恐。


也挺罕見。


範伸一句話也沒有,也沒有任何動作,緊繃的眉梢,卻如同一把利劍,盯著久了,那劍尖似乎沾了一層寒氣,懸掉在人心口上。


一旦落下,隨時能讓人斃命。


屋內姜文召的臉色已經從黑變成了白,背心不知不覺生出了冷汗,不敢開口,也不知道如何開口。


饒是姜老夫人處事不驚多年,這陣子,一時也沒反應過來。


屋子內沉默片刻後,還是姜姝身後的沈頌,先站了出來,禮貌地同範伸打了一聲招呼,“草民見過範大人。”


說完,倒也沒對其解釋一句。


反而是轉頭對姜老夫人道,“今日孫兒剛好去了一趟藥鋪,

見表妹的車毂輪子壞了,孫兒擔心天黑路滑,便將人送到了府上。”


沈頌說的臉不紅心不跳。


姜姝意外之餘,心頭陣陣發虛。


這怕是表哥頭一回在她跟前撒謊


屋內的姜文召和姜老夫人同時松了一口氣,姜老夫人也終於找了個臺階,忙地道,“怪我沒想周到,這等天氣就不該讓她一人出去,好在遇上了頌哥兒,從小到大你這表哥,早就成了她親兄長,既有你送她回來,大伙兒倒也安了心”


後半句那話,姜老夫人多半是說給範伸的。


大半夜,雖說是表哥,這前後腳撞在一起,別說是範伸,就連她這看著兩人長大的親祖母,也瞧出了異樣來。


然這話,已毫無意義。


沈頌那幌子說的滴水不漏,所有人都信了,然而在剛從鎮國公府趕過來的範伸眼裡,幾乎全露了形。


車毂輪子壞了


範伸的目光從姜姝那張無處安放的臉上,慢慢地移到了沈頌身上,眸子輕輕一瞥。


對面的沈頌卻是不動聲色地垂下了頭,

拱手同屋內的姜老夫人恭敬地道,“應該的,人已送到,孫兒先走了。”


轉過身時,沈頌也沒去看跟前那道僵硬的身子。


此時,他做的越多,她越難以收場。


沈頌一走,姜姝便如同失去了擋在她跟前,替她正風擋雨的山脈,整個人突然暴露在風雨底下,明顯的手足無措,隻能低著頭一面喘息,一面磨蹭地走到了姜老夫人身旁。


剛走到老夫人跟前立著,姜老夫人便同其使了個眼色,“在外耽擱那麼久,世子爺都等你半天了。”


一旁的範伸,依舊沉默不語。


姜姝這才硬著頭皮,走到了範伸跟前,輕聲軟語地道了歉,“是姝兒不是,讓世子爺擔心了”


儼然又是那副乖貓兒模樣。


範伸抬頭轉過頭,神色意外地親切,“無妨,回來了就好。”


範伸很少笑。


見過他笑的人,一般都沒有什麼好下場,姜姝隻在昨夜那寒風底下,見過他衝著自己笑了一回。


卻也完全沒有此時這般,

笑的明顯。


姜姝捏緊了手裡的絹帕,那股子心虛已經讓她無法正常的呼吸,十幾年手到擒來的笑容,一時竟也掛不起來,唯有埋頭輕喘。


姜姝知道範伸是個什麼人。


姜老夫人卻已徹底被蒙蔽,能大晚上坐在這屋裡,等上半個時辰,還毫無怨言,這樣貼心的人上哪兒去尋。


姜老夫人對範伸的印象倒是越來越好,再次開口留人,“時辰也晚了,世子爺今夜就宿在府上,歇一晚,明兒再走。”


範伸這回沒再客氣,緩緩起身,“多謝老夫人。”


姜文召見他當真有留宿的打算,便起身親自將人送至客房。


新娘夫妻回門,按規矩不能宿在一間屋子,範伸走出去時,姜姝立在屋內,埋著頭沒動。


半晌後,突聽跟前的腳步聲一瞬安靜了下來,姜姝才詫異地抬起頭來,便見範伸正負手立在門檻外,回頭衝著她笑了笑,“要我扶你嗎?”


姜姝心頭一跳,立馬搖頭,“不,不用。”


範伸這番一問,

姜家人豈能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