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幾杯美酒入喉,在場官員的榻前,皆坐了姑娘。


唯獨範伸在那姑娘近身時,將自個兒的腿緩緩一抬,腳後跟搭在了跟前的木幾上,那姑娘近不了身,抬頭再一瞧其冰涼的臉色。


哪裡還敢再往前湊。


在借軍餉和盜墓的事情,還未暴露之前,江南曾是文王的地盤。


雖說如今被皇上收回了朝廷,但這城裡的許多東西,依舊是文王之前親手打造。


這回範伸前來,自然有了幾分自賣自誇。


今夜一直在留意他的反應。


見此,立馬讓樓裡的媽媽將頭牌喚出來,轉過頭同範伸道,“大人今夜一定要嘗嘗,江南美人的滋味”


紅椿樓的頭牌,是典型的江南美人,身姿嬌小,腰肢如柳。


素手輕拂珠簾,款款幾步走到範伸跟前,曲腿跪坐在他身旁,一雙嫵媚的眸子望過來,風情萬種。


文王滿懷期待地等著範伸的反應。


半晌,範伸擱下了手裡的酒盞,俯身去瞧了一眼,眸子裡依舊沒有任何驚豔之色,

直起身後,緩緩地吐出了兩個字,“太黑”


屋子內一瞬安靜。


別說那頭牌本人,在座的的官員皆是一片驚愕,旁的不說,江南姑娘膚色是出了名的白皙。


頭牌更是萬裡挑一。


雖談不上肌膚塞雪,但無論如何,也同那黑沾不上邊。


待那頭牌反應趕過來,當場被羞地落了淚。


隻有文王了解範伸那張嘴,曾在長安城,便惹哭了不少姑娘。


眼光挑剔,從不給人留情面,文王倒是越發好奇,那位被他強娶進門的姜家姑娘,到底是何等絕色。


既然頭牌他都沒興趣,文王神色一怏,便也放棄了,“看來,這江南姑娘,是入不了範大人的眼了。”


範伸也不吱聲,手裡的酒杯輕輕地一蕩,酒水順著杯壁繞了一圈後,突地問道,“湘雲閣可還在?”


文王一愣。


他管轄了江南五年,但凡有點名氣的花樓,他都記得名字。


可這湘雲閣,他著實沒聽說過,“範大人從何處聽來的名頭,

可也是本王這江南的花樓?”


範伸還未回答,坐在對面的知州終於有了個開口的機會,忙地問,“大人說的可是二十幾年前,名動江南的湘雲閣?”


文王又是一愣,看向了範伸。


這怎麼還牽扯到二十幾年前了,卻見範伸點頭,“本官素有耳聞,不知真假。”


知州一笑,“大人聽說的沒錯,二十幾年前江南的湘雲閣專養瘦馬,曾紅遍了大江南北,不少人為此慕名而來,其繁華,非當今花樓能比,尤其是湘雲閣內的頭牌,名為煙鶯,傳其貌能賽嫦娥,其舞姿更是一絕,見過之人,無一不感嘆,洛神在世也不過如此。”


文王聽的入了神。


沒成想,二十幾年前,竟還有這等人物。


“不過後來,也不知道因何緣故,突然消聲滅跡,曾見其容貌的人,也個個相繼暴斃,傳言說多半是被當年見過她的人糟蹋了,早已香消玉殒,死後變成了厲鬼,才會回來尋仇。”


文王慣愛聽這些風月段子,

來了興趣,忙地問知州,“後來呢,你好好同本王說說,這事當真如此玄乎?”


知州搖頭道,“那頭牌出事後不久,湘雲閣便失了一把火,死傷慘重,之後徹底地消失在了江南,如今二十幾年過去,也就隻剩下一些口口相傳”


文王又問,“可有那頭牌的畫像?”


知州犯了難,“當年見其真容之人,統共不超過六人,無一人活下來,誰也不知是何模樣。”


文王便沒再問,卻記到了心裡。


隻要是美人兒。


甭管是不是二十幾年前,還是三十幾年前,他都感興趣。


也想親眼目睹一回,瞧瞧那位顛倒眾生的美人兒,是何等姿色,竟能壓過他一手打造的紅椿院


一群人買完椿出來,已到了半夜。


知州明裡暗裡幾次相邀,想讓範伸明兒搬去知州府暫住,範伸就跟沒聽見似的,沒說去,也沒說不去。


知州便也罷了,本欲親自相送,奈何文王喝的爛醉如泥,隻得叫來了幾位府兵,

先護送範伸回客棧,回頭安置起了文王。


誰都知道文王是朱貴妃所出,陛下愛屋及烏,當成了心頭肉。


幾度欲廢太子改立文王。


雖沒成功,但長久以此下去,也不知道太子和韓家還能堅持多久。


若不出意外,將來文王很有可能登基。


攤上這麼個祖宗,誰敢怠慢。


幾位大人,好不容易將文王塞進了馬車,還未走到知州府,底下的人便來稟報,“範大人遇襲了。”


就在紅椿樓附近不遠處,範伸的馬車剛停在了包子鋪前,那刺客藏在人群堆裡,二話不說,直接下了死手。


戰況激烈,馬車篷子都給掀沒了。


知州嚇得臉色蒼白,慌慌張張地趕過去,街頭已是一片狼藉,滿地血跡,範伸早已沒了人影,知州著急,一路追到客棧,聽福緣樓的老板娘說,範大人已經回了房,這才魂魄歸了位。


轉身便同手底下的人吩咐,“趕緊去查,到底是誰有這麼大的膽子。”


竟敢刺殺朝廷命官。


要是範大人在江南當真出了事,他頭上這顆腦袋也得搬家。


範伸回來時,滿身的血腥味兒。


姜姝早已躺在了床上,睡得迷迷糊糊,屋內的動靜聲傳來時,沒有任何反應,腦子裡全是清靈班的戲曲兒。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今日一見,才知真有人能在搖晃的船隻上翻上百個跟頭,且還是個姑娘,和她差不多歲數。


人家那姿勢就優美了很多。


姜姝正處於入夢的邊緣,耳邊的動靜,猶如今兒船隻上的那叮叮咚咚的鑼鼓聲,仿佛此時那翻跟頭的人,是她自個兒,一時沉迷其中不能自拔


臨睡之前,這回姜姝在屋內留了一盞燈。


範伸轉身關了門,緩緩地走到桌前,將懷裡的那個牛皮紙包擱在了桌上。


裡頭的幾個肉包子,還熱乎著,並沒有沾到鮮血。


範伸的腳尖碰了碰木凳,“咯吱”幾聲響動後,抬頭看了一眼幔帳床,帷賬沒有落下,那嬌小的身影正裹著大半張褥子,縮在了裡側,

一動不動。


範伸轉身先去了淨房。


走路時的動靜並沒有去克制,甚至更衣出來時,那腳步比往日更沉了幾分,然床上的人,依舊沒有醒。


範伸走到床前褪了靴躺下後,拽了一下被褥,沒拽動。


人也沒醒。


心頭不知為何,突地有些不太暢快,也及時地將這份不暢快,發泄了出來,再出手拉拽時,力氣便大了許多,“松手。”


姜姝在夢裡好不容易‘會’翻跟頭了,冷不丁地被人拽了個翻面,硬生生地跌出了夢境,眼睛一睜開,夢裡的甜笑還未消散。


輕揚的嘴角,在對上範伸那雙不太愉悅的眸子時,終於醒了過來,“夫君回來了?”


範伸沒理她。


姜姝忍著美夢被打斷的不爽,趕緊起身,替他挪出了地兒,將身上裹著的一大半褥子,也都讓給了他,想著躺回去後,說不定那夢還能接上。


剛找到那入夢的口子,身旁突地一聲,“適才遇到了刺客。”


姜姝的神智一瞬又被拉了回來,

極為敷衍地回復了一聲,“哦。”後,繼續閉上眼睛,去尋那丟失的夢境。


夜色一陣安靜。


眼見姜姝又快要接上了,這回那耳畔的聲音比適才還要低沉,“起來”


姜姝腦子裡的那根弦“啪”地一聲斷了,心頭的煩躁,幾乎衝到了嗓門眼上,一個翻身,便打斷了身旁那沒玩沒了說話聲,“這不人都回來了嗎,有嚴二在,你死不了”


屋內子突地鴉雀無聲。


四目相對,大眼瞪小眼。


那燈盞裡的火光輕輕一搖曳,姜姝的眼珠子半晌才動了動,“我的意思是說,以嚴二的功夫,就算有刺客,夫君肯定也不會有事”


範伸眼皮子一跳,直勾勾地看著她。


姜姝被盯久了,心頭發虛,慢慢地轉過頭去,可一想到自己那美夢被他突然幾回打斷,今兒怕是實在是沒有心情去哄他,便道,“要不我到隔壁去?夫君忙了這大半夜,精氣消耗過大,需要好生歇息,我在這,怕饒了夫君清夢。


姜姝說完,也沒去看他的臉色,自顧自地下了床,剛蹭上了繡鞋,便被身後的人提住了後領子,從那床前一把給揪了回來,“你是不是覺得自個兒能上天了。”


第45章 第 45 章


第四十五章


隔壁去睡


她挺能耐。


姜姝被他那一提,來不及撲騰,整個人被摁在了胸前,不覺詫異,在紅椿樓裡忙乎到這大半夜,怎的力氣還沒消耗幹淨。


上天她沒那個本事,不過隻是想在夢裡好好翻個跟頭而已。


卻被他幾回打斷。


“夫君,有沒有受傷”這會子姜姝倒是想起來要關心了,急急忙忙地想爬起來,腰杆上的那雙手卻沒有半點松懈。


姜姝動彈不動,也不敢動彈,抬頭迷茫的看著他,不知他這又是何意。


範伸看了一眼那張沒有半點真心的虛假面孔,生怕自己一個沒忍住,將那肉包子喂了狗,眼睛一閉,捏住了她的下顎,“轉過去。”


適才那幾個江南的官員吹噓,

江南小籠包甚是一絕,


回來時,他剛好看到,順手買了幾個。


本以為她初到江南,定也睡不踏實,倒是他多慮了


既買了,總不能浪費。


然那張臉轉過去半天了,卻沒任何反應。


範伸又睜開眼,正欲瞧瞧她到底在幹什麼,便見姜姝扭過頭來,神色極為為難地看著他,“夫君,雖然姝兒也想可姝兒今日小日子來了。”


範伸就那樣盯著她,盯了足足有十息。


之後,毫不客氣地又拎起了她的後領子,往裡側一丟,“睡覺。”


還是喂狗好。


姜姝躺在那,猶如死屍,再也不敢亂動半分,覺得自個兒當真冤枉,人都在花樓裡泡了一日一夜了,大半夜的回來擾了她清夢不說,還欲|求|不|足


那小日子來了,能怪她?


姜姝頭一回沒想著要去討好他,橫豎今兒也沒資本可討好了,索性眼睛一閉,當真睡了過去。


待那均勻的呼吸聲傳來時,壓在範伸胸口的那股悶氣,似是沒有得到地兒解放,

一陣煩躁,範伸拉住那褥子,重重地翻了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