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次日,姜姝是被餓醒的。


昨兒晚上奔波到半夜,餓得比平常要早。


見範伸還未醒,姜姝掀開被褥,輕手輕腳地下了床榻,匆匆洗漱完,正欲出去喚春杏替她先備些能添肚子的早食。


便看到了桌上的那個牛皮紙袋。


姜姝翻開,是幾個肉包子。


過了一夜,那包子雖涼了,但還是能聞到香味。


姜姝想起昨兒老板娘說,紅椿院附近的一家包子鋪,肉鮮皮薄,想必是夜裡,老板娘替她買了回來,自己回來得晚,並沒注意。


姜姝正餓著,也沒在意是不是涼了,打算先吃一個先添了肚子,再拿去讓春杏熱熱。


這一吃,竟一個不剩。


姜姝用完,見屋內味兒重,便將那牛皮紙袋扔到了屋外的雜物筒子內,回來後又去了淨室洗漱。


收拾好再出來,便見範伸不知何時醒的,立在桌子旁,一雙眼睛正目不轉睛地盯著桌面。


姜姝忙地上前招呼道,“夫君醒了?”


範伸沒答,轉過頭,劈頭便問,

“桌上的牛皮紙袋呢?”


姜姝一愣。


範伸見她不說話,又問了一聲,“昨兒我拿回來的牛皮紙袋呢?”


姜姝隻覺腦子裡一陣“嗡嗡”直響,剛下肚的幾個包子,愣是梗在了心口,撐得她難受之極。


這才意識到,自己似乎吃了不該吃的東西。


她怎知道那是他的


這大早上的,要說自個兒爬起來偷吃了人家的東西,顏面多半無存,姜姝好歹也是個大家閨秀,隻好道,“我見那包子涼了,剛扔出去,夫君要是想吃,我這就去給你買”


姜姝說完,轉頭就走。


才走了兩步,便被範伸喚住,“回來。”


姜姝的腳步生生卡在了門檻邊上。


半晌,範伸才轉過腳尖,走到了她跟前,聲音盡量平和地問道,“扔哪兒了?”


姜姝眼皮子幾跳,隨手一指,指向了遠處廚房的位置,“臊水桶”


見範伸的嘴角又要開始上揚,姜姝輕輕地咽了一下喉嚨,趕緊埋下頭緊張地道,“我這就去給夫君買。


範伸及時俯身,拉住了她胳膊,一面拖著她往裡走,一面笑著道,“買什麼,不過幾個包子,扔了便扔了,外面天氣涼,你有病在身,不宜出去走動,這一月你便好好在這屋裡呆著”


姜姝頭皮都涼了。


回頭便攥住了範伸的袖口,“夫君,你知道我沒”


範伸這回油鹽不進,盯著那隻手,涼涼地撂下了一句,“你想去見常青法師?”


姜姝瞬間松了手,搖頭道,“不想,我聽夫君的,好好呆在屋裡,哪裡也不去。”


範伸黑著臉,轉身出了門。


姜姝坐在屋內好一陣出神。


她就想不明白了,不就吃了他幾個包子,至於他如此動怒,關她禁閉?


她都說了去給他買了


嚴二正要去找姜姝問問銀兩的事,冷不丁地撞見範伸出來,一張臉黑得能滴出墨來,不由心頭一緊,還未先開口,便聽範伸吩咐道,“去備馬車。”


嚴二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到底還是將心頭的顧慮壓了下來,

先去後院牽出了馬匹,等到範伸坐上了馬車,對其說了一聲,“賭坊。”嚴二終於撐不下去了,冒死走到了馬車窗口外,低聲稟報道,“大人,這趟出門,夫人隻備了五百兩。”


話音一落,裡頭的人突地掀起了簾子,盯著嚴二。


嚴二隻得硬著頭皮繼續道,“昨兒紅椿樓裡,統共花費了近百兩,還有客棧每日的花銷。”嚴二鼓起勇氣抬了頭,“咱們的銀子並不多”


感受到對面那雙眸子漸漸地開始暗沉,嚴二心頭一慌,忙地低下了頭。


“出發前,你沒查看?”


“屬下知罪”


一陣沉默後,嚴二趕緊又道,“這趟出來,夫人一道相隨,想必另外備了銀子,奴才這就去問問。”


範伸沒說話,坐在馬車上也沒下來。


嚴二轉身,疾步進了裡院。


姜姝被範伸關了禁閉,這會子也沒什麼精神。


見嚴二突然上門,還抱了一絲希望,是不是範伸松口了,誰知嚴二一開口問的便是,

“夫人,可還備了多餘的銀兩。”


姜姝愣了愣,“五百兩不夠?”


出發前,她都算好了,以江南的物價,即便是侯府一行人等住進最好的客棧,一個月的開銷,百兩銀子足夠。


也知道範伸喜歡去花樓。


就算他每日一個姑娘,且都以頭牌的價位十兩來算,一個月就三百兩。


餘下的一百兩。


五十兩算作額外開銷。


另外五十兩,是她臨時多加上去,湊了個齊頭的。


事情到了這個份上,嚴二也沒瞞著,將昨兒夜裡紅椿院的開銷報給了姜姝,“昨夜統共花費了一百兩。”


姜姝愕然,“昨兒大人到底找了多少姑娘?”


嚴二眼皮子一跳,忙地解釋,“是十個人的花費。”


嚴二說完,姜姝更不理解了,“旁人買旁人的花銷怎也算到了大人頭上?合著這自個兒找姑娘,還得要大人給他們出錢?”


“若是沒錢,不去便是,這三歲小孩也知道的道理,怎地還要大人替他們買賬?


嚴二被姜姝這般一問,也回答不上來。


侯府幾代下來從未差過錢,十幾年來大人一向都是如此。


庫房的銀子也從未入過賬,每回大人出去少說也是上千兩,早已經習慣了大手大腳,也沒去在乎那幾個錢,更沒有去想過這個問題。


見嚴二半天回答不上來,姜姝便道,“這樣,你先去問問大人,昨日夜裡大人到底找了幾個姑娘,咱買了多少個,就給多少個的錢,總不能讓他當了冤大頭是不是”


第46章 第 46 章


第四十六章


嚴二愣在那,背心生涼。


要他去問大人昨夜到底買了幾個姑娘那還不如自己一刀先抹了脖子。


姜姝見他咬牙護著自個兒的主子,也沒再為難他,轉頭讓春杏將自己那個視為命一般珍貴的嫁妝匣子拿了出來,當著嚴二的面打開。


裡頭那一摞銀票,數目可觀,都是姜姝出嫁時,收來的嫁妝。


大頭是姜老夫人給她的。


當初姜老夫人和姜姝的親娘姜夫人嫁進姜家時,

沈家還未曾敗落,兩人的嫁妝,姜老夫人一直攥在手裡暗自存著。


姜姝出嫁時,姜老夫人給了她一半,另一半留給了姜寒。


小頭便是父親姜文召和後娘林氏給的,都是些細碎的票子。


一匣子裡的面額,從十兩到一千兩,各不相等。


出發前,姜姝還好一陣糾結,這匣子似乎擱哪兒都不放心,最後隻能隨身攜帶。


倒不是怕被人拿了去,而是看著那匣子在自己身旁,她才能睡得踏實。


匣子一打開,嚴二往裡掃了一眼,舒了一口長氣。


夫人備了就好。


嚴二沉默地等著。


姜姝在那匣子內擇來擇去,擇了半晌,終於擇出了一張遞給了嚴二,“這個該也夠了,我給大人估算了一下,滿打滿算五個姑娘,這十個姑娘”姜姝說完,瞟了嚴二一眼,輕飄飄地道,“這不明擺著冤枉了我家大人嗎”


嚴二心頭一跳。


看著那張五十兩的銀票,眼皮子不住地抽,不知道是接好,還是不接好。


“不夠?”姜姝疑惑地問完,便又從那匣子內拿出了一張十兩的票子,大方地添了進去,“不止五個?那我再加一個”


“夠了。”嚴二硬著頭發接過了那五十兩銀子,出去後滿頭是汗。


他當了這些年的差,還從未像今日這般為了銀子煎熬過,且他總覺得今兒夫人那番言詞和神色與平常有所不同。


嚴二還未想明白哪裡不對,身後春杏便追了出來,輕輕地喚了一聲,“嚴侍衛。”


嚴二駐步回頭。


春杏便悄聲道,“嚴侍衛,可有察覺夫人今兒神色有些不對。”


嚴二雖有此念頭,卻不敢明說,一時沒吱聲。


春杏便看著他,問他,“嚴侍衛可有見過哪家相公當著夫人的面,去,去花樓的”


嚴二一愣。


“就算夫人再深明大義,心腸寬闊,世子爺昨日那般丟下夫人,馬不停蹄地趕去了紅椿樓,今日再來她跟前,說銀兩不夠花,心頭豈能舒坦。”


這話一瞬點醒了嚴二。


嚴二恍然大悟。


等到了馬車旁,將手裡的五十兩銀票遞過去時,便有了一個正正當當的理由,“大人,夫人生了妒,隻給了這些。”


範伸在馬車內候了半天,心裡的煩躁愈來愈旺,聽到嚴二的腳步聲時,火氣正竄在了腦門心,蓄勢待發。


聽完那話,該發泄出來的火氣,卻沒如預料中那般落下來,盡數凝結在了眉梢,倒覺得稀罕了,“有何事能讓她生妒。”


嚴二咽了一下喉嚨,不敢隱瞞,“夫人適才問屬下,大人昨兒找了幾個姑娘,咱在姑娘身上花費了多少,便給多少錢。”


話音一落,窗口的那簾子突地被掀開。


範伸的臉色實在說不上好。


深邃的黑眸,在嚴二的臉上審視了一陣,目光緩緩地落在了他手裡那張五十兩的銀票上,久久凝視之後,輕聲問道,“你如何答的?”


嚴二的神色極為忠誠,“屬下沒說。”


昨日他不在屋內。


隻知道文王為了替主子接風,

特意訂好了紅椿樓的頭牌。


大人雖不喜歡花樓裡的姑娘,但也不敢確定昨夜是不是為了逢場作戲,委屈了自個兒。


倘若適才他同夫人說,大人一個都沒碰,夫人怕就不是給的這張五十兩的票子,而是那張十兩的。


十兩銀子的酒菜,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