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強硬拉過我的手,讓我摸過他身上每一道疤痕。


「瑤瑤,這兩年多來,隻要回想起你從我面前跳下去,我就給自己一刀。」


「仿佛這樣,我對你的愧疚就會少一點。」


「都這樣了,你還不肯愛我嗎?」


我平靜望著他。


赫連拓早沒了我記憶中溫潤君子的模樣。


眼眸猩紅,滿身疤痕,仿佛困於囚籠裡不停掙扎的野獸。


「愛你?」


「是,愛我。」


他又湊過來,想要親我。


我把頭轉過去。


赫連拓眸底劃過一抹失落。


又小心翼翼地說:「瑤瑤,在南周為質時,我就喜歡你了。」


「可你的眼裡,從來就隻有一個謝知行。」


16


赫連拓告訴我。


他第一次見我,是初到南周為質的那年。


明明我和他都是被欺主的奴才打罵為樂。


偏偏我運氣好。


有阿姐為我撐腰,有謝知行逗我開心。


而他像陰溝裡的一條毒蛇,悄悄窺探別人的幸福。


聽他對自己的形容。


我扯了下唇角。


「挺有自知之明。」


「所以,我那時就想,要是把你身邊所有人趕走,是不是你就會變得和我一樣無助又可憐?」


我瞪著他。


抑住喉嚨裡的哽咽。


「所以…你暗中指使我父皇,陷害謝家通敵叛國?」


「害死了謝知行?!」


赫連拓坦然承認。


「混蛋!」


我抄起手邊的玉枕朝赫連拓砸去。


他額頭瞬間鮮血流個不停。


赫連拓不顧腦袋上的傷,湊過來親我,哀求著我。


「瑤瑤,謝知行已經死了,你就不能可憐可憐我,愛我一下嗎?」


我咬破他的唇。


血腥味彌漫。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犯我南周,雖遠必誅。」


我咬牙瞪他,狠狠撂出這句話。


17


後面那些時日,赫連拓將我關在房中。


除他之外,我沒見到任何人。


赫連崢不知從哪知道我被赫連拓綁來,要求赫連拓以我為質,逼迫阿姐退兵。


「皇兄,你是想用瑤瑤威脅趙元姝,

還是要用於陣前祭旗?」


赫連崢靜默須臾。


「阿拓,趙元瑤非我北魏之人。」


「無論你對她再好,她心裡也不會有你。」


比起赫連拓來,赫連崢更像一個帝王。


權衡利弊,冷漠獨斷。


赫連崢走後。


赫連拓進來,將我緊擁在懷。


「瑤瑤,剛才皇兄的話你也聽見了,就讓你阿姐退兵,我讓你做我的太子妃,以後的皇後好不好?」


我冷漠吐出兩字。


「不好。」


兩軍交戰在即,赫連拓來煩我的時間也少了不少。


我開始計劃從東宮離開。


沒想這夜瞧見一個令我怎麼也想不到的人。


許攸寧解開兜帽,把解藥遞給我,條理清晰道。


「東宮裡南周皇宮冷宮有一條直通城外的暗道,你服下解藥就從暗道離開。」


「我已經飛鴿傳書給陛下,她會派人在城外接你。」


從許攸寧被赫連崢帶回北魏那日。


她就成了阿姐放在北魏的一顆暗棋。


為的就是我們沒有系統幫助,

也能憑借赫連拓兄弟二人對許攸寧的迷戀,慢慢顛覆北魏皇朝。


18


許攸寧昔年雖是尚書之女。


但自幼被庶母陷害,送進貞女堂,受盡折磨。


小時候,她救過赫連崢,又給過赫連拓一塊糕點,便成了兄弟二人白月光。


路上。


許攸寧和我說,她對南周沒什麼歸屬感。


幫我們,隻是因為她想為西夏王報仇。


她自小沒受過什麼溫暖。


人生第一份愛,是西夏王給她的。


許攸寧把我送到暗道口。


我拉住她的手。


「許攸寧,我們一起走。」


「任何一個南周子民,我都不會放棄。」


遠處隱有火光,腳步聲漸近。


我瞧見了趕來的赫連拓。


許攸寧把我推進暗道口,轉頭朝我一笑。


「公主,快走。」


我沒有猶豫,拼命向前跑去。


身後傳來一聲爆炸重響。


我回頭望了眼。


是許攸寧為了護住我,將暗道入口用炸藥炸了。


而她也死了。


隱隱約約,我聽見風聲裡傳來許攸寧的聲音。


似哭似笑。


「夫君,阿寧來殉你了。」


我眼睛有些澀,但腳步一直未停。


我清楚知道。


隻要我一停下,許攸寧用死為我換來的生機,就會化為雲煙。


我努力向前跑。


終於,看見了守在暗道另一邊的阿姐。


她站在出口,身姿單薄,卻無比堅定。


像每次護著我一樣。


朝我伸出手。


「瑤瑤,阿姐來帶你回家。」


我牽住她的手。


暈了過去。


19


赫連拓給我下的是北魏皇室秘藥。


即使吃了許攸寧給的解藥,我也昏睡了好些時日。


待我醒來。


阿姐同我分析目前戰況。


南周大軍於北魏皇都二十裡外扎營,赫連拓兄弟借城防之勢,一直躲在皇宮裡。


我醒來前幾天,赫連崢還給阿姐送了求和書。


書上寫,願與南周結秦晉之好,以北魏皇室禮聘南周女帝為後,從此兩國和為一家。


「……」


惡心誰呢。


阿姐氣得當場把求和書撕碎。


並告訴那群主張求和的文官。


「昔年他北魏鐵蹄,如何踏破我南周國門。」


「朕便要今日南周大軍,如何踏破他北魏皇都。」


……


話雖這麼說。


阿姐還是私下責令大軍,不許做燒殺擄掠之事。


違者,誅九族。


我身體好得很快,在兩軍對陣那日,與阿姐並肩騎在馬上。


赫連拓站在城牆上。


黑色狐裘,襯得他越發瘦削。


「瑤瑤,今日兩軍交戰,我為你準備了一份禮物。」


赫連拓一揚手,有兩名內侍抬著一個巨型水缸出來。


黑布蓋著的地方,隱約能看出是顆人頭。


我眼皮一跳。


看著赫連拓掀開黑布,露出的臉令我愣在原地。


謝知行。


是謝知行。


好消息,我的小將軍沒有死。


壞消息,我的小將軍被做成了人彘。


我一瞬紅了眼,從牙縫裡擠出字。


「赫連拓,你他媽有病吧?」


「罵得真好聽。」


都到這時了,赫連拓還在發瘋。


我抓起馬背上的弓箭,就搭弓射箭,

卻被阿姐攔住。


「瑤瑤,冷靜。」


「阿姐…阿姐,那是謝知行,那是謝知行——」


我強迫自己冷靜,但眼淚還是不停地往下掉。


高牆上的謝知行似乎聽見了我的聲音。


他發出「啊啊啊」的三聲。


我知道。


他在叫小瑤兒。


但他看不見我。


小將軍不知道,現在的我也能保家衛國了。


20


赫連拓抽出長劍,橫在謝知行脖子上。


居高臨下看我。


「瑤瑤,昔年我一時心軟,留了謝知行一命,今日便用他來祭旗吧。」


我搭弓射箭,對準赫連拓眉心。


「你敢。」


箭刃飛出那瞬,赫連拓長劍劃過謝知行脖子。


血花四濺。


又一次,我看見謝知行死在了我面前。


可他臉上帶著釋然。


我想,對小將軍來說,死在戰場上,也比受盡屈辱苟活更好。


赫連拓是可以躲開那支箭羽的。


但他沒躲。


就那麼站在那裡,讓我的箭射中他眉心。


倒下去前。


赫連拓瞧著我笑。


「瑤瑤,能死在你手裡真好。」


我瞪著他。


他又笑,像個瘋子。


「當然,能拖上謝知行一起死更好。」


兩軍陣前,我氣得破口大罵。


「赫連拓,你個腦子有病的玩意兒!」


赫連拓笑得更開心了。


瘋子。


21


赫連拓於陣前被我射殺。


北魏將士士氣大降。


赫連崢獻出降書,主動開城門迎南周大軍入城。


從南周亡國到今日,隻有短短八年。


北魏覆滅,南周再起,世事變遷,不過如此。


入北魏皇都之後。


阿姐將赫連崢囚禁在蘅蕪殿中,對他在內的一眾北魏貴族皆是優待。


此舉被宗室質疑。


還有大臣聯名上書,要求阿姐下旨設北魏秋狩,洗去南周恥辱,揚南周天朝國威。


被阿姐駁回。


「若真如你們所言,屠盡北魏皇室,朕和赫連崢那暴君有何分別?」


自此,無人上書。


新朝初定,阿姐有許多事要忙。


我平日除了訓練剩下的那些死士,

便是躲在殿中喝酒。


阿姐下旨,為謝知行在內的一眾忠義之士正名,並為其追封侯爵。


這天,我和阿姐正在殿中用膳。


內侍來報,說蘅蕪殿中的赫連崢求見阿姐最後一面。


「陪我一起?」


我跟在阿姐身後去見了赫連崢。


破天荒地,赫連崢穿了一襲白袍,靜靜坐在窗前。


我站在門口,沒進去。


阿姐走進去,赫連崢和她相對無言。


許久,我聽見赫連崢問阿姐:「阿姝,這些年你跟在我身邊,可有一分心軟?」


阿姐淡笑看他。


每說一個字,眼底冷意便濃一分。


「赫連崢,每一次和你接觸,都讓我覺得無比惡心。」


赫連崢未語,隻靜靜凝望著阿姐。


阿姐起身要走,他忽然開口。


「當年國子監外,撿到公主手帕的人是我。」


阿姐腳步一頓,但沒有回頭。


我知道阿姐昔年和太傅蘭序結緣,便是蘭序撿到她一方手帕,又恭敬還回來。


桃花樹下,驚鴻一瞥。


亂了她的心。


隔天,蘅蕪殿宮人來報,赫連崢於殿中自盡。


阿姐隻說了聲知道了,然後吩咐太監。


「分食喂狗。」


阿姐和我目光對視。


不屑地勾唇。


「我思慕太傅,是愛他君子知節,敬他襟懷坦蕩。」


「赫連崢算什麼玩意兒?也配和太傅相比。」


我靠在阿姐肩頭,笑出了聲。


22


從北魏皇都回到新京後,我向阿姐請旨鎮守邊關。


阿姐不肯放我離開。


「瑤瑤,我隻有你了。」


「可是阿姐,鎮守邊關,保山河無恙,是他遺願,我想替他去完成。」


「就如阿姐今日為帝,為百姓謀福祉,亦是承太傅之願。」


我急得眼淚打轉,哀求赫連拓。


「(終」終是同意。


去邊關那天,阿姐來送我,要求我每年新年回來陪她,我笑著應好。


「瑤瑤。」


身後傳來阿姐叫我的聲音。


我回頭,鳳袍加身的阿姐站在城牆上,朝我揮手:「一路順風。」


我忽地想起謝知行出徵前。


他來給我送蘭花玉佩,被阿姐撞個正著。


少年將軍紅了臉。


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我挽著阿姐胳膊撒嬌,旁邊是將這一幕默默入畫的蘭序。


我朝阿姐揮手,翻身上馬。


這一生還是,欲買桂花同載酒。


終不似少年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