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作為國公府唯二的女孩,我和長姐從小一同長大。
錦緞鮫紗,彩環簪珮,全天下的食材用水牌寫了轉著吃,成群的婢僕跟在身後。
我曾以為我和長姐是一樣的,金尊玉貴。
不是的。
長姐的生母是诰命夫人,我的生母是跟著陪嫁來的耿姨娘,從小跟在夫人伺候身邊的家生子。
姐姐出生的時候,蘅蕪苑裡彩雀環繞,紅霞漫天,人人圍在床前,稱贊夫人得了好女兒,將來定是神妃仙子,明豔無雙。
我出生的時候,除了夫人,沒有其他任何人來楨雨居探望過。
父親聽說生了個女兒,連看都沒看一眼就回了書房,直到後來我搬到長姐的靜心齋,我才第一次見到我所謂的父親。
怎麼會一樣?
從我記事起,我小時候是跟著姨娘在楨雨居生活的。
楨雨居小小的,隻有三間房,一個小小的院子。除了我和阿娘,隻有一個碧月。
阿娘常常抱著我逗小貓玩,
給我做粘牙糖吃。我不記得見過院外的世界。
也沒見過父親。
有一天晚上,阿娘從院外面匆匆忙忙地進來。
她跟碧雲悄悄說話,我在院裡和小貓玩,聽了一耳朵。
「新來了清姨娘……老爺是不會來這個院子……阿雲一天比一天大……隻能依靠夫人了。」
那天夜裡,阿娘很晚不睡,把一匹一直收著的藍綢緞取出來裁剪,我看她在緞子上繡小雲朵。
阿娘從來都穿素色的衣服,我以為阿娘要給自己裁漂亮新衣服。
高興地圍著她轉。
「阿娘這麼好看,穿新衣服一定美極了。衣服上有小雲朵,就是阿雲的名字。」
阿娘眼睛裡盡是我看不懂的神色。
那天我玩得太累,倚著阿娘的胳膊睡著的。
我沒想到那是最後一次我和阿娘在一起。
第二天很早,阿娘摸摸我的臉把我叫醒。
她把新做的藍緞子衣裳穿在我身上,抱起我往院外面走。
「阿娘我們去哪?」
「阿雲乖,
我們去給夫人請安。」「夫人,是那個屋子裡坐得高高的,很漂亮的那個人嗎。」
「沒錯,阿雲真聰明,夫人是你的母親。」
「怎麼會呢?我的母親不是阿娘嗎。」
阿娘把頭扭到一邊,好像是哭了,等她再回過頭來時,卻是微笑著。
「從此往後,阿雲的母親就是夫人,要記住了。」
那天到了蘅蕪苑,阿娘一臉討好地和夫人說話。
還按著我的頭讓我跟夫人磕頭。
我不明所以,磕了頭就縮在阿娘身後看著高高在上的夫人。
夫人的話極少,像是懶得開口,即使說話嘴巴也幾乎不張開。
阿娘說五句,夫人回一句。
我莫名有些怕。
夫人旁邊的小椅子上有個極可愛的女娃娃,扎著童髻,墜著長流蘇,身上彩色的衣服我從來沒見過,還閃著光澤。
我怯怯地看她。
她狡黠地笑,衝我眨眨眼。
沒過多久,阿娘就離開了蘅蕪苑,連碧月也走了。
我不明白為什麼沒有帶我走。
我大哭起來,吵嚷著要阿娘。
可能是吵得夫人心煩,她領著一群婢僕也離開了。
身邊的婆子抱起我,我根本不認識她,大力掙脫著。
那個可愛的女娃娃又出現了。
她身上帶著玉蘭花的香氣,手上拿著粘牙糖。
粘牙糖在我眼前晃。
我楞楞地拿過來,暫時忘記了阿娘的離開。
「吃了糖就不哭了哦。你叫靜雲是不是?阿雲,我是你的姐姐。」
「姐姐……」
這個詞對我來說十分陌生,但她身上的香氣真好聞。
像楨雨居裡春天盛開的那一株粉玉蘭。
除了楨雨居模糊不清的最初記憶之外,我的童年生活就隻剩下了姐姐。
我每晚睡在姐姐旁邊的碧紗櫥裡,她去哪我去哪。
除了她我也不知道能跟著誰。
姐姐的小飯桌十分精致,每天都有我最喜歡的乳糖澆。
自從長姐發現我喜歡這件事,總是把這個放到我面前。
時不時地,乳母要帶我去給夫人請安。
我還是按照阿娘教我的那樣磕頭。
但是夫人的旁邊從來沒有出現過阿娘的身影。
我常常盼望著能見到她。
有時候路過楨雨居的門口,我跑上去敲門。
大部分時候還沒有等到有人來開門,乳娘就要把我抱走了。
時間久了我就不再嘗試了。
後來夫人請了各種各樣的老師來,要在思學堂給姐姐上課。
我亦步亦趨跟在姐姐身後,也有樣學樣拿毛筆,撥弄琴弦。
姐姐厲害極了,學什麼都一點即通。
姐姐有時候給夫人彈奏高山流水,夫人的眼睛裡滿滿的笑意,滿屋子的人都在誇獎她。
莫名地,我又想起了阿娘。
如果我彈琴,不知道阿娘會不會也這麼驕傲地看著我。
但是從來沒有人讓我上去彈琴,也沒有人誇獎我。
我隻是在姐姐後面站著,好似不存在一樣。
好在姐姐是一如既往的溫暖。
我最近不喜歡乳糖澆了,每次吃過乳母都要我用竹葉鹽狠狠刷牙才準睡覺。
姐姐發現了之後,小飯桌上就沒有乳糖澆了,
換上了金絲米餅。姐姐說吃這個就不怕蛀牙了。
我喜歡上了捶丸,長姐和我一樣的小孩子心性。
所以我們倆沒有課業的時候就在靜心齋裡捶丸。
有一天我們在捶丸碰上了父親。
不知道為什麼,父親之前見到我都是略一點頭,這次看到我,像是不認識我似的,上下打量我好久。
我不喜歡他的目光,要把人洞穿一樣。
姐姐察覺了我的不自在,邀請父親進去喝茶。
那天之後夫人莫名地開始關注我。
每天天不亮,夫人身邊的陳嬤嬤都來靜心齋喊我去練舞。
我不明白為什麼要跳舞,我明明跳得也不好。
我每天都賴床掙脫著不去。
但是陳嬤嬤是很嚴厲的,如果我鬧著不去,她就當天會讓我多跳一個時辰。
慢慢地我就老實多了。
每天都見面,我和陳嬤嬤熟悉起來。
我為了少受點罪,會刻意討好她,給她帶點新鮮的果子,或者我和長姐在小廚房裡做的點心。
陳嬤嬤對我不那麼嚴苛了,
有時候我沒有跳足一個時辰,她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我回靜心齋。跳舞極容易受傷,更何況我的天資也不好。
有時候膝蓋上青紫一片,會讓陳嬤嬤看我的眼神帶著憐憫。
一點點憐憫,已經是後院為數不多的關愛。
常有小廝送藥油來,不知為何,陳嬤嬤看我的眼神會更加悲憫。
姐姐會幫我塗藥油,那藥油極衝鼻子,藥力很強,塗在皮膚上就疼。
我很想叫疼,但我覺得叫了也沒有什麼用。
陳嬤嬤還是會讓我跳舞,藥油還是要塗。
我選擇不吭聲。
長姐及笄之後,我白日裡見到她的機會就少了很多。
夫人總是帶她去參加雅集馬球會之類的。
或者叫她在蘅蕪苑聽那些婆子們問答事務,無非是說些莊子的運營、府外的應酬。
綠舞說夫人這是要準備給長姐議親了。
議親,是不是就意味著可以自己當家做主了?
雖然我不會像長姐一樣嫁得顯赫,但至少手裡會有銀子,
府裡的下人會聽我的話了。「那當然了,再過一年小姐及笄了,府裡也會為小姐議親的。」
綠舞和我一樣的天真。
我傻傻地盼著那一天的到來。
直到有一天早上練舞,我按捺不住好奇,居然問陳嬤嬤。
我先是旁敲側擊問長姐議親的事,當然她也不會告訴我。
然後我開始無心地聊到自己,想問問夫人和父親是如何打算。
當然了,陳嬤嬤也不會說。
但是她那天結束練舞之後,摸了摸我的頭,神色像極了阿娘要送走我的那一天。
我留心要打探這件事。
所以在我進了靜心齋之後,我囑咐綠舞去悄悄地跟上陳嬤嬤。
果不其然。
綠舞回來後告訴我,她聽到陳嬤嬤和夫人身邊的婢女在說這件事:
「三小姐實在可憐,這府裡沒有人疼過她,老爺還要把三小姐獻給貴人。同為府中的小姐,三小姐和二小姐的命運天差地別。」
這個消息猶如一道晴天霹靂。
打破了我對這個家的最後一絲幻想。
我開始覺得怨恨。
我明明什麼都沒有做錯,哪怕我不如長姐聰慧,不會寫詞古琴彈得也不好。
可是這麼多年給夫人晨昏定省請安侍奉,學習功課,謹慎小心。
從未有過懈怠。
就因為我阿娘不是主母,我是個庶女。
我將來的孩子也是庶出,一輩子仰人鼻息。
我也要像我阿娘一樣靠主人的憐憫活著。
憑什麼?
承恩伯府滿月宴那天。
破天荒地,夫人要帶我去,還讓丫鬟送來了一套貴重豔麗的衣服首飾。
我就知道,我這是要去見我未來的主君了。
多麼可笑,母親為奴為婢,女兒即使是什麼國公府小姐。
不過還是送給貴人為奴為婢,以色事人。
就像烙印一樣掙不脫逃不過。
怨恨充斥著我的內心,以至於我把矛頭指向了最不該承受的人。
姐姐一向是最完美的高門淑女,才情斐然,甚至皇宮裡的公主娘娘也略有耳聞。
「多謝姨娘關心,有母親的照拂,靜雲過得很好。
」「(而」簪子扎在馬腿上的時候,我在想,就讓姐姐下來的時候站不穩歪一腳吧。
姐姐出醜,或許就有人能看到我也是很好的女孩。
那匹馬衝出去的時候,聽著姐姐驚慌地喊聲。
我猛地驚醒過來。
申靜雲,你在幹什麼?
即使無法擺脫自己的命運,這些與姐姐何幹?
她可是你從小到大的長姐,那麼多年的真心疼愛難道要喂狗嗎?
還好,姐姐被信王救了。
還好我還沒有釀成大錯,還能挽回。
我一直以為姐姐什麼都如意,所有的事夫人已經為她安排好了。
沒想到,隻是幾句流言,父親就打算讓姐姐沉塘。
原來,對於男子而言,所有女人都是一樣的。
他們不在乎我們究竟會開出什麼樣的花。
隻要我們對他們沒有價值,就沒有存在的必要。
受寵如姐姐,高貴如姐姐,明明才華過人,卻也逃不過這樣的命運。
再後來發生了很多的事。
姐姐救了她自己,也救了我。
被搭救的第一件事,我剪短了自己的頭發。
之前的長發太麻煩了,我不喜歡。
我跟長姐說我想去行醫,不想嫁人。
無論是做妾做主母,我都不想。
我要靠自己的手為自己爭一份自由。
等到我百年之後,紀念我的不是申氏,不是國公府庶女,誰家的主母。
不是被美麗或者賢惠所紀念。
而是醫者靜雲,因救死扶傷被記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