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還好管家一直都在外面守著,一通折騰去了醫院,嚇得我全程都沒敢大聲喘氣。


從宴會遇上陸西眠,再到現在,不過短短兩天時間。


他就因為我暈了兩回,我是真的嚇得夠嗆。


天色蒙蒙亮起,病房裡隻有點滴不受影響地工作著,管家喊了我一聲,示意到外面說話。


他瞥過我肩上的外套,是出門前拿來的陸西眠的衣服。


「為了不讓你誤會,有些事情,應該要如實告之。」


管家頓了頓,娓娓道來。


原來,昨天我跑出陸家後,陸西眠就已經派人尋找了。


直到半夜才在路邊碰到了失魂落魄的我,因為下雨差點被撞,嚇得他趕忙將我帶回來。


所以,他才會抱著我的手在浴缸邊睡著。


「少爺自從三年前手術後,就開始睡不著,總說應該有個聲音,可是又聽不到。」


「什麼聲音。」我問道。


「似乎是,心跳聲?」


管家道:「少爺做了換心手術後,便再也聽不到心跳聲了。


我驀地抬眸。


一個無比荒唐的想法在腦海中浮現,一瞬便抽走了我所有的力氣。


「林小姐!」


我揮開管家攙扶的手,跌跌撞撞地往病房走去。


陸西眠躺在那裡,安靜又陌生。


我卻毫無所覺地靠近,滿腦子隻有先前聽到的,那個模糊熟悉的聲音。


微弱地跳動在他的胸腔。


原來是這樣,竟然是這樣。


我哭笑不得,顫巍巍地俯身,耳朵貼上他的衣襟。


原來如此,竟然如此。


三年前,剛好是林遠失蹤的那年。


我的哥哥,我的親人。


是你嗎?


那樣模糊,那樣遙遠。


「聽到什麼了嗎?」


陸西眠不知什麼時候睜開眼,新奇地問我。


「沒有……」


我開口,眼淚倏地落下。


我再也聽不到他的心跳了。


14


成年後,我和林遠分開,我繼續讀書,他選擇打工。


我舍不得他,他就安慰我,說別怕。


「就算千裡之外,我也能感受到你。」


林遠將我按在他胸前,

透過衣衫和血肉,我聽見那個與我相連的跳動。


那麼沉穩,那麼安心。


可三年前,猝不及防襲來一陣鑽心的絞痛,像是開了個洞,冷得我止不住地哆嗦。


抖著手給林遠打電話,回答我的隻有忙音。


這種痛斷斷續續,隨後突然消失。


而那時,我已經按照他留下的地址,找到了蘇苒。


如果林遠的心髒真的換給了陸西眠,那麼蘇苒在其中,又扮演了什麼角色?


我不知道。


但我一定要知道。


陸西眠出院之後,我搬進了陸家。


「你說過要出雙倍的。」


我把銀行卡遞給他,親眼看著他往裡打錢。


陸西眠倒也不含糊。


他在臥室裡放了兩張床,無限靠近但是並不相貼。


被我吐槽說像酒店標間。


「那睡一張床?」


「陸少說笑了。」


我幹笑著婉拒。


但每晚夜深,還是會忍不住循著聲音靠近,兩隻手腕內側相貼,不知道是誰在聽誰。


時間一天天過去,仿佛平淡無波。


但我知道,不過是風雨欲來。


生日那天,陸西眠興致勃勃地拉我出門,說準備了驚喜。


「就當是我為了感謝你這個最佳員工。」


他說完偏過頭,耳尖微紅。


我默了默,沒有拆穿。


江畔的霓虹燈倒映在水上,像泡皺的糖紙。


煙花升空綻放,散落的星子是蠟燭的餘燼。


我仰頭望去,無意識地後退,試圖看得更全面些,卻不小心撞到了人。


對方順勢抬手,按住我身體兩側。


「陸……」


「遙遙。」


久違的聲音響起,我怔住。


裴迦言抱住我,說話時震動的胸腔貼著我的後背,親昵至極。


「生日快樂,遙遙。你說是今天的煙花好看,還是去年我給你放的煙花好看?」


15


「放開我。」


「那不行,我好不容易見到你,舍不得。」


裴迦言放軟了聲音,湊近我耳邊。


「遙遙,所有的一切我都知道了,蘇苒那邊我也處理了,我不計較你之前的欺騙。


「我拿你當過替身,你也鬧了這麼久了,算我們扯平,好不好?」


裴迦言道:「回到我身邊吧。」


他在煙花熄滅的間隙裡講出這一句,毫不掩飾音量語氣,自信得要命。


「裴迦言。」


「嗯?」


我深吸了一口氣,左手肘擊,掙脫開後轉身甩了他一個巴掌。


「你真叫我惡心。」


惡心他,惡心過去心動過的自己。


裴迦言瞳孔放大,不可置信地看著我,仿佛沒想過我會拒絕。


他張嘴還想說什麼,被另一個聲音打斷。


「滾遠點。」


陸西眠擠到我們之間,抬手就是一拳。


他表情嫌惡地甩了甩手,開口嘲諷。


「怎麼拿人當過替身還好意思說出來,你腦子沒病吧?」


「陸少也要來摻和一腳?」


裴迦言抹了把臉,低聲道:


「你這麼看不上我幹的事,那你知不知道自己也算在裡面了?」


我瞬間警覺,聽見裴迦言譏諷一笑:


「林遙也拿你當替身,

你也會這麼罵她嗎?」


「裴迦言!」


他知道了,他怎麼知道的?


陸西眠聞言哦了一聲:「我當什麼呢。」


他伸手向後拍了拍我的手,回道:「不會,我雙標。」


裴迦言:「……啊?」


我沉默。


陸西眠轉了轉眼睛,一臉毫不在意:「怎麼了,不是我說你啊姓裴的,你什麼貨色,還想跟她相提並論?」


裴迦言臉色黑得像鍋底,重點重復道:「她把你當成她哥哥的替身,因為你換的那顆心髒。」


「就這?能有什麼……呃。」


陸西眠卡殼,他下意識摸上胸口,視線正好落在手腕上,聲音輕了不少。


「這我還真不知道,挺意外的。」


我攥緊拳頭,聽見他又開口。


「不過算算,我小兩歲來著。」陸西眠轉頭看我,道,「姐姐,你要喊我哥哥嗎?」


我一臉復雜,欲言又止。


他也並不在意我的答復,自顧自又轉回去,拉低領口。


「看見了嗎,誰會對哥哥這麼做?

她分明心裡有我,我們的關系也不是你能插足的。」


陸西眠唇角彎了彎,嗤笑總結:


「破防哥別想了,和你白月光過去唄。」


16


陸西眠慣會讓人沉默。


我心中那些鬱結的東西,不知道如何講明的情緒,都被他這一番話攪亂,隻剩下哭笑不得。


夜風徐徐而來,吹開額發,頓然輕松。


我上前一步,走到他身側,抬手替他整理衣襟。


裴迦言抿唇,固執地等待我的答案。


那我也隻好滿足他。


「裴迦言。」


「假的就是假的,永遠成不了真。」


「我過去是喜歡過你,但還好,已經過去了。」


我笑了笑,意有所指:「誰沒有眼瞎過,對吧?」


陸西眠向我展示他鎖骨的紅痕,眨了眨眼:


「我自己掐的,很像吧?」


我深吸一口氣,欲言又止。


事情驟然揭開,也隻能說清楚。


我跟陸西眠交換信息,告訴他之所以能聽到我的心跳,是因為他的心髒供體是我的雙胞胎哥哥。


「是感應,也有可能是幻覺。」


畢竟,他不是他。


陸西眠神色一怔,第一次不知道怎麼接話。


半晌,他才開口。


「供體是蘇苒找到的。」


陸西眠回想道:「說是捐獻中心那邊突然有了合適的,因為制度原因,不方便透露對方身份,但是陸家給過補償,都是經的蘇苒的手。」


他頓了頓,再開口時,聲音有些發澀:「我……」


我也不知道要作何反應,是安慰還是怪罪。


好像都不合適。


陸西眠是幸運的,林遠的心髒救了他。


如今我們相對而坐,為了同一個在意的心跳,或許也能算巧合。


隻是,我還是很在意蘇苒。


林遠登記過遺體器官捐獻的事情我知曉,就算他出了意外,也一定有人會告知我這個家屬。


但事實上,我沒有接到任何通知。


陸西眠還想再說些什麼,我搖了搖頭,習慣性地伸手搭在床沿。


「睡吧。」


「……晚安。」


17


不得不承認,

豪門人家做事,就是比普通人效率高。


捐獻中心裡,我表明來意後,很快就有人引我去了會議室。


「這是林遠先生留下的信息資料。」


對方打開投影播放視頻,安靜地退出去,我不經意地瞥了一眼,很快收回視線。


幕布上顯示出畫面,白色主調的病床上,熟悉的面容上雙目緊閉。


是林遠。


「哥哥!」


我猛地站起來,腿撞到桌邊,悶痛使人蜷縮,身後的椅子向後仰倒跌落,有人抬腳踹開。


一張湿潤的手帕趁機捂住我的口鼻,我來不及掙扎,感受到力氣迅速流失。


「唔!」


果然來了!


陷入昏迷前,我腦海裡就隻有這一個想法。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再次睜開眼。


看見意料之中的身影。


蘇苒。


「怎麼是你?」


我故作驚訝道,身體扭動起來,才發現她把我綁住了。


「我以為我們的交易結束了。」


蘇苒呵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既然結束,你為什麼還留在這裡礙事?


她的情緒比我想象中還要濃烈,一句話的工夫,怒氣就已經爆發。


蘇苒上前打了我一耳光,順手抓起我的頭發向上拉扯,迫使我和她對視。


「林遙,你怎麼這麼陰魂不散,勾搭了裴迦言,又去勾搭陸西眠,你配嗎?」


「不過是個窮酸的臭丫頭,也想跟我比?你真是和你哥哥一樣自不量力!」


我登時睜大了眼,追問她:「我哥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對他做了什麼!」


蘇苒表情微滯,甩開了我。


她選的這個地方破敗陰冷,似乎是廢棄的廠房。


我歪倒在地面上,聽見她的聲音,隔著灰塵,嗆人又模糊。


蘇苒說,林遠,是個傻的。


「沒家世沒學歷沒背景,走了大運到蘇家當保鏢,給我開車,居然還敢動別的心思。」


「喜歡我,他配嗎?」


蘇苒笑了一下,不屑又輕蔑。


「隻有幫到我,才算他真的有用。」


所以,林遠在一次意外中為了救蘇苒受傷,

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彼時的蘇苒為了搭上陸家,正到處為陸西眠尋找心髒供體。


她沒想到林遠能夠匹配上。


但對她來說,這個消息喜大於驚。


於是,她壓下了消息,說沒有找到家屬,以僱主的名義,無奈放棄了治療。


「你找到蘇家的時候嚇了我一跳。」


蘇苒輕飄飄地道:「知道為什麼嗎,因為那個時候啊,你哥還活著呢。」


「!」


「我差點以為要失敗了,還好。」


還好什麼?


還好我笨,還好我好騙,還好我沒見過世面,那麼容易拿捏?


蘇苒說,那段時間她兩處跑,一邊安排手術,一邊訓練我做替身。


「你到阿言身邊那天,時間正好。」


「聽說雙胞胎有心靈感應,或許就是你那天痛得可憐,所以才引起了阿言的注意也說不定。」


「所以說你哥對我的喜歡,隻有死了才有用。」


「就好比現在,他還要幫我一次。」


遠處隱隱有警笛聲傳來,

蘇苒說是時候了。


旋即往自己身上弄了不少灰塵傷痕,用美工刀劃開我身上的繩索,隨後把刀放在了我手裡。


「來之前,我已經安排人報警了,你是林遠的妹妹,自然也要幫他喜歡的人,對嗎?」


我瞪著一雙猩紅的眼,靜靜地看著她變臉做戲,慌張地往下喊叫。


「救命啊,救命啊——」


廠房外圍起車輛,警察喝止道:「不要傷害人質!」


這就是蘇苒的手段。


「我早就說過了。」我站起身,丟掉美工刀,「你這些爛俗的戲碼,我不會再陪你演了。」


手腕上的手表嘀嘀響起,隨後傳出熟悉的男聲。


「喂喂,測試一下。」


陸西眠清了清嗓子,從那邊發出問候:「一切都錄下來了,還有要加的嗎?」


18


從我同意住進陸家開始,我就在心裡模擬過無數種真相揭露的時刻。


最主要的前提條件,就是蘇苒。


她自私利己,想要的東西不惜一切都要得到。


她在乎的並非裴迦言,而是陸西眠。


隻要我在陸家的時間越長,她就越沉不住氣。


再加上裴迦言意外出現,更給了我借題發揮的機會。


那天晚上,我就向陸西眠全盤託出了。


「……就是這樣,我需要知道我哥哥離開的真相。」


陸西眠抬手摸了摸胸口,道:「我會幫你的。」


「但我希望你明白,這不是我的謝禮。」


陸家小少爺傾身靠近,抓著我的手放在他的心口,一字一頓。


「是我、願、意。」


「……」


我捻了捻指尖,仿佛那個溫度還在。


蘇苒一臉不可置信,我冷笑道:


「你以為,隻有你動腦子了,別人都沒有後手是嗎?」


手表是陸西眠定制的一對,遠程定位加監聽,本意是為了互相聽心跳,結果還能有別的作用。


沒錯,今天去捐獻中心,都是事先安排好的。


我們早就知道蘇苒會行動,便將計就計。


「你耍我?」


蘇苒回過神來,

表情扭曲地問。


我挑眉:「我覺得我演得不錯,你喜歡嗎?」


「林遙,你這個賤人——」


蘇苒突然衝了過來掐住我,恨意燒灼,她竟然笑了。


「遙遙,林遠是這麼喊你的嗎?他那麼喜歡我,肯定不舍得我受傷,你是他的妹妹,你也要為我的未來鋪路!」


「閉嘴!」我反手還擊,「你不配提我哥哥!」


林遠純摯的感情給了她,不是林遠的錯。


是蘇苒不配,不值得。


腳步聲和呼喊聲越來越近,我和蘇苒扭打在一起,從窗口翻了出去。


裴迦言身邊擠著年輕的女孩兒,霓虹色的光斑落在他們身上。


「e「」疼痛重重落下。


19


「遙遙。」


朦朧間,我聽到那個一直在追尋的聲音。


「遙遙。」


「我能感受到你,不管有多遠,不管我在哪。」


「哥哥……」


別走。


不要離開我。


我泣不成聲,努力抬手想要抓住。


可那個身影還是越來越遠。


四周隻剩下蒼茫的白,色塊堆積破碎,轟然倒塌。


我睜開眼。


「你醒了。」


陸西眠迷迷糊糊地支起半邊身子。


他用空餘的另一隻手拍了拍我,胸膛處傳來沉穩熟悉的跳動。


「醒了就好,我去喊醫生……怎麼了?」


他僵直身子,被我雙手死死纏住,耳朵貼近他的心口。


「聽見了。」


我嘆氣,眼淚止不住地湧出來。


「心跳。」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