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又如何?」


我拂去案上掉落的灰,漫不經心地點了點桌面。


「這些年父皇重文輕武,讓朝中皇後一派的文官獨大,如今他又隻剩下二皇兄這麼一個皇子,就是發現了,又能怎樣?」


「二皇子生性殘忍,私下不知禍害了多少無辜之人,此等鼠輩,如何當得大統!」


有人不甘地低呼,被身邊人攔住。


「咱們殿下才是,文治武功,哪裡弱了他……」


下面一幹人嘰嘰喳喳,我也不是叫他們來發泄心中不滿的。


「算算日子,快要除夕了吧。」


有人反應過來,忙附和道:


「回稟殿下,還有一月便是除夕,恰是明德昭恵貴妃的忌日。」


「來了邊關這麼些年,也該回去了。」


杯中茶水隨著桌案的震動蕩起圈圈波紋,我靜靜地看著,扯開唇角。


該回去,為我的母妃出氣了。


17


年末的京城,比平日裡更加熱鬧。


我回京的消息不加掩蓋,被刻意宣揚出去。


不少人見了我的車駕自發地候在兩側,想要看一看這個率領著夏國大軍,將邊境數國治理得服服帖帖的公主。


半月前,宮裡來了聖旨,稱皇上思念女兒,宣我回京。


這不,緊趕慢趕,在年前趕了回來。


宮門外,父皇身邊的大公公早早地便等著。


見我下車,愣了一會兒,更加恭順地將我引了進去。


「父皇。」


一道明黃的身影背對著我,在案上題字。


聽了聲音,才放下筆,轉過身來。


「阿鳶回來了。」


他比我當年離開京城時要老得多,想必日日經歷著家庭不睦,讓他很是頭疼。


「你怎麼……」


看見我的穿著,他有些怔愣。


「四皇兄在阿鳶年幼時給過阿鳶一塊糖果。」


我腼腆地低頭,遮住眼裡的精光,那麼久的事,如今死無對證,誰能證明呢?


「而且……」


我張口,面露悲傷,睜著與我的母妃相似的淚眼看過去。


「父皇,過些日子,也是母妃的……」


「阿鳶想母妃了……」


「朕的阿鳶最是良善。


提起母妃,父皇便打消了疑慮,又問起其他。


「朕讓你帶回的人……」


「父皇放心,都在呢。」


我點頭,心照不宣地沒有點破。


「阿鳶絕對不允許有人冒犯父皇!」


末了,還補了一句。


離開時沒有錯過他臉上一閃而逝的信任。


18


「六姐姐好久不見……」


出了御書房,一道熟悉的聲音將我叫停。


我轉身,正是多年不見的小七。


「自是許久不見了。」


我打量著眼前亭亭玉立的姑娘,不同於以往的瘦弱怯懦,如今她像是被悉心打磨,綻放出耀眼光華的寶珠。


好看極了。


「信中姐姐從來隻說自己過的好,如今小七見了,才發現姐姐消瘦許多!」


她三兩步上前,硬要拉我去她府中做客。


被我推拒了,還在後面使了小性子。


「意新,本宮瘦了嗎?」


「衣帶漸寬,好生憔悴。」


意新打趣道,我便更滿意幾分。


不枉費我路上刻意節食這麼多天。


看上去倒真有舟車勞頓的模樣。


「本宮怎麼不知,你何時與我皇兒有如此深厚的感情。」


19


再見得蘭妃,著實將我嚇了一跳。


曾經的蘭妃,容色嬌豔,連新入宮的美人都要暫避鋒芒。


可如今,她竟形容枯槁,憔悴地不成樣子。


被宮女攙扶著的手腕伶仃,似枯柴一般。


「蘭娘娘節哀。」


我不慌不忙地行禮,手腕卻被人緊緊攥住。


抬頭,便對上一雙血絲遍布的紅眼。


「我們合作。」


嘶啞的聲音低低地環繞在耳邊,激起我一層不太明顯的雞皮疙瘩。


「蘭娘娘莫要說笑。」


我不著痕跡地拂去那隻手,後退兩步,與她拉開距離。


卻惹來她似癲狂似嘲諷的低笑。


「你比魏明殊狠。」


聽到熟悉的名字,我微眯了眼,看著她的眼睛已經帶了殺意。


可她卻像是沒看到一般,自顧自地說著。


「當年謝婉容不過激了她幾句,她便藏不住事,直接去找皇上問罪,

由此與他發生爭執,被廢去了封號。」


「魏明殊衝動,感情用事,隻想著真心換真心,可她生的女兒,卻不像她。」


「真是好玩極了。」


「蘭娘娘可要注意言辭。」


冬日裡的風格外刮人,擦在臉上,竟是讓人有些呼吸困難。


來往的宮人那麼多,看過來的眼神都帶著隱晦地忌憚。


站久了太惹人注意,攥緊了手心,我呼出一口濁氣,極力平靜下來。


「我隻有二皇兄一個兄長了,自是得對他好,蘭娘娘好自為之吧。」


說完,我不再看她的臉色,轉身離去。


直到回到我的公主府,那些四面八方的眼神才逐漸消散。


不同於五年前,如今的我,身後站著邊關二十萬大軍,又深得父皇信任,師從當世大儒,得了讀書人的偏向。


如今的我已經得來了很大的權勢。


所以他們看我,不再是看皇帝的女兒,而是在看我,在看我姜時鳶這個人。


20


父皇不再年輕,隨著兒子接連死去,

他幾乎可以說得上是備受打擊。


連在朝堂上,也失了鋒芒。


皇後的確是心急了。


或許也是她背後的人急了。


天下文士幾乎在戳著他們的脊梁骨斥罵,立太子的事再不確定下來,他們的名聲怕是要隨著漫天飛舞的詩詞爛進史書裡。


他們的急切,甚至到了在我踏進朝堂,試圖越俎代庖,將我驅趕的地步。


先朝便早有女官,我上朝堂,那也算是名正言順。


可一幫老學究,卻高呼著牝雞司晨,以死威脅遲暮的帝王如他們所願。


可他們蹦噠太久,忘了上面坐著的人,是馬背上的帝王。


鋒利的寶劍與地面碰撞,發出清脆的嗡鳴,吵如鬧市的大殿頓時一片寂靜。


方才還唾沫橫飛的老臣此刻像是被抹了脖子,僵直地站在原地。


「朕還沒死呢!」


憤怒的虎嘯響徹大殿,他們終於記起來這位皇帝年輕時的雷霆手段,紛紛跪倒在地,冷汗直流。


可他並不打算輕拿輕放。


「方才數杜大人叫的最大聲。


「你說朕的女兒,是災禍?」


帶著威壓的眼神看下來,那老臣早已嚇得顫抖不止,不敢抬頭。


「你們要以死明志,朕今日便成全你們,賜你們寶劍,就此明志了罷。」


「說朕的小六母家勢頹?那便追封貴妃魏氏為孝仁明德昭惠皇後,封六公主為宸王。」


朝堂上為這個消息變得騷動,無數復雜的目光隱晦地投過來,作為當事人,我卻是寵辱不驚地跪地,將一切殊榮應承下來。


而父皇的話還沒說完。


「另,二皇子殿前失儀,禁足一月,皇後謝氏,管教不當,罰俸一年,收回鳳印,抄寫佛經三十卷,禁足三月!」


有人歡喜有人愁。


結局顯而易見。


無論他們有多少後手,在今天的朝堂上,贏家隻有我一人。


退朝時,冬日裡迎來了鮮有的晴天。


不少中立的官員雖還在隔岸觀望,卻也有不少選擇在此刻站隊。


他們簇擁在我身邊賀喜,襯得不遠處皇後一黨狼狽至極。


我沒錯過二皇兄那一閃而過的殺意。


他的心眼和皇後一樣,比針尖還小。


沉不住氣才好。


我默念著。


他們越是沉不住氣,我的計劃便能越快實施。


冬日裡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暖的,我忽然想起多年前發過的誓言。


我曾發誓,終有一天,我會將借來的權勢悉數化為我之私有,會為我的母妃掙來最高的榮耀,將戕害我母妃之人盡數斬殺。


21


「本宮小瞧了你。」


在除夕過後的某一天,我接受了皇後的邀請,與她見了一面。


雖被禁足,她卻並不慌亂,反而看上去很是悠闲。


「早知道當初便斬草除根,不留你這麼個禍端。」


「可惜我活了下來。」


我沒有入座,居高臨下地看過去,不再扮演什麼母慈女孝的鬼把戲。


「母妃……不,現在是我的母後,她曾為了讓我活下來,不惜燃起那麼大的一把火,從那時起,我便在等待今日了。」


「哼……」


「你和魏明殊一點都不像。


「你若是個皇子,恐怕我還會驚慌片刻,可惜,你隻是個沒用的公主。」


「繼承大統的,隻會是我皇兒一人!」


「若是……我有了一個弟弟呢?」


22


一直到出宮,我都沒忘記皇後那難以置信的表情。


她當然不知道。


如今父皇厭她身後的文官至此,發現妃子有了身孕,又怎麼會叫她知道。


本該失寵的蘭妃重煥生機,憑著這幾年來唯一一個孕肚再得聖眷。


隻要她生下一個皇子,我那二皇兄便也廢了。


父皇護她這一胎護得緊,直到顯懷瞞不住了,才被不知道多少人暗地裡詛咒是個公主。


當然,我很清楚,蘭妃,是一定會為我添得一個弟弟。


而在朝堂上,隨著我提議的方案逐步被採用,由我引薦上來的人才步入官場,我女王爺的身份已經被認可。


隨之而來的,自然少不了大大小小的刺殺。


畢竟肚子裡那個隻是個未知數,而我這個明顯的靶子更有威脅。


直到蘭妃臨盆那天,我的王府幾乎要被刺客給拆了一遍。


蘭妃生下九皇子的消息傳出來,幾乎是同一時間,立太子的聖旨便昭告天下。


這本該是榮耀,蘭妃卻沒見到這一刻。


她不算年輕,吃了不少猛藥才保住這一胎,生產時便血崩死去。


知道消息時,我倒也算平靜。


畢竟她即使現在不死,也會在不久之後不驚動任何人自然而然地死去。


不要小看一位母親的決心。


我幫她對付皇後,這個孩子便是她的報酬。


23


「阿鳶,你一向是父皇最疼愛的女兒。」


喜得幼子的皇帝身體卻鬥轉急下,不得已之下,這個被多雙眼睛盯著的孩子成了我名正言順的弟弟。


他被寄在了母妃名下。


畢竟蘭妃母家的勢力,在這些年也所剩無幾。


唯一能與皇後抗衡的,也隻有我。


「父皇放心,阿鳶一定照顧好這孩子。」


看也不看病榻間的皇帝,我站在窗戶邊上,隻一心逗弄著還算可愛的小嬰兒。


「外面是什麼動靜?」


「呀,父皇聽見了啊。」


我故作驚訝地轉身,才將視線放在這個消瘦的,算得上老態的男人身上。


「外面是二皇兄和丞相率領的叛軍,他們已經殺進皇宮了。」


「你不是……」


躺著的男人一口氣哽在喉間,張大了嘴巴,眼睛瞪得老大。


「是啊,阿鳶回京,秘密帶回來一萬兵馬,正安置在城外那土匪窩裡,要鎮壓叛軍,舉手之勞罷了。」


我笑盈盈地說著,耳邊傳來的嘈雜被過濾了個幹淨。


外頭不知哪個宮殿冒起衝天的火光,在夜裡如煙火般絢爛。


就像十年前的那個除夕夜。


「父皇真笨,難道沒有猜出來,阿鳶是故意的嗎?」


「今日,父皇便要駕崩了呢。」


打量著那張被皺紋覆蓋的臉龐,我極力地想要從中辨認出熟悉的痕跡。


許久,才滿意地點頭。


「他們都說阿鳶與父皇相似,如今看來,幸好是不像的。」


「阿鳶像母親,

所以有姣好的容顏,有清醒的頭腦,要是像父皇,阿鳶怕是要做噩夢。」


床上的人口中發出破爛風箱一般的聲音,他費力地大口喘氣,枯瘦的手直直地指向我,眼底滿是恨與怒,卻無能為力。


看得我心情真是快活極了。


「父皇就不好奇,您為何不惑之年,身子便如此孱弱嗎?」


「不是我哦,是曾與您攜手的皇後娘娘呢。」


「她給您下了絕嗣的藥,那藥副作用極大,服用之人會折壽。」


手中的步搖逗弄地懷裡的孩子咯咯直笑,我似是想起什麼,將懷裡的孩子湊到他身邊去。


「父皇快看,蘭妃娘娘給您生的大侄兒可不可愛?」


鮮紅的血將地板浸湿,我看著這個曾對我寵愛有加的男人不甘地閉眼,突然便不剩多少喜悅的情緒。


這世上,唯有我的母妃對我最好。


「就連我的父皇,都能為了保護你,將我推出去做了別人的眼中釘,活靶子呢……」


輕輕地捏了捏手中的小臉,

房門被打開,進來的赫然是浴血的薛將軍。


24


「魏明殊,你生了個好女兒!」


被壓進椒房殿前,皇後隻留下這樣一句話。


隨後,火光乍起,名貴香料的味道蔓延至在場每個人的鼻尖。


隨著天邊第一絲曦光升起,偌大的椒房殿如今隻剩下幾根梁柱。


我抱著懷裡的孩子,步步邁入朝堂。


迎著眾人未定的眼神,我將太子高高舉起。


「二皇子勾結外戚,刺殺皇上,致皇上駕崩。」


隻曉得,大姑姑走後,我們的飯桌上多了許多飯菜。


「作呼」朝臣沒有讓我等太久。


我將謹兒放在龍椅上,自己則端坐在一旁的位置上,聽憑大公公宣詔。


等到大殿裡全部人都跪了下去,我方才真正抓住了權利的命脈。


25


崇明一年,新帝登基,宸王輔政。


先皇後畏罪自焚於椒房殿,新帝下令,廢其為庶人,不入皇家玉碟。


涉嫌謀反的二皇子及丞相一幹人等,株連三族,盡數於鬧市斬殺。


此後又三年,新帝沾染天花,不治而亡。


眾望所歸之下,宸王登基,為夏國史上第一位女帝。


改朝代清河。


在位幾十餘年,周邊各國俯首稱臣,無一位公主外嫁和親。


呼籲女子為官,勵精圖治,開創清和盛世。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