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好想……好想我媽媽,可是他們不告訴我她在哪,我找不到她。」


「生日那天,我夢到媽媽了,她輕輕地給我擦眼淚,她說我的寶貝受什麼委屈了呀,我想抱住她,可是她好輕好輕,慢慢地飄走了。」


「我怎麼追也追不到她,她笑著說寶貝你要永遠開心。」


「可是我怎樣才能開心。」


「人生的前十幾年雖然爸爸不喜歡我,可是我有媽媽有陳彥。」


「我是媽媽掌心的小公主,驕縱任性。」


「陳彥和我是娃娃親,他從小見著我就笑,有什麼好的都想著我,我以為我們會好一輩子。」


「可是,可是為什麼我媽媽和陳彥的爸爸會糾纏在一起。」


他們互通了十年的書信。


當那些繾綣曖昧的詞句飛揚到他們的臉上時,他們選擇了結束自己的生命。


那天晚上,我和陳彥沒頭蒼蠅似的亂撞,一邊哭一邊喊。


終於在那片海前發現了他們的鞋子。


旁邊黑漆漆的一個人都沒有。


我們兩個人裡隻有我會水,陳彥從小就是個旱鴨子。


情急之下我隻能獨自去救人。


而我選擇先救了我的媽媽。


把媽媽拉上岸之後,我馬不停蹄地回去救陳叔叔。


可因為失溫和體力嚴重不足,我遊不回去了。


如果不是救援人員來得及時,或許我也要沉寂在那片無邊無際的大海裡。


醒來之後,天就變了。


媽媽被轉移到了別的地方。


而陳彥恨我。


他恨我為什麼沒救回他爸爸,恨我媽媽介入了他的家。


他報復我折磨我羞辱我。


一夕之間,我失去了所有。


我捂著臉把自己縮成一團。


這是以前我傷心的時候最喜歡用的姿勢。


可是今天有人一寸一寸地把我揉開。


他輕柔地為我擦去了眼淚,「怎樣才能不傷心了?」


我哽咽著有些哭累了,「我想見媽媽,我想退婚。」


我迷迷糊糊地聽見有人說,「好。」


我的願望第一次有人應答。


11


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時候,

我的眼睛腫得像核桃。


依稀記起了昨晚發生的事情,我有些不知所措。


咚咚咚,沒門響了。


我心髒漏了兩節拍,「進。」


是陳聿風。


他走到我面前,把手裡的冰袋遞給我。


「敷敷?」


「要不然見不了人。」


我接過來,低下頭避開他的目光。


就算是再遲鈍,也能感覺出來不對勁。


回想起跟他相處過的每一瞬間。


好像從一開始他就對我好的特殊。


甚至是有些縱容。


我把手裡的冰袋捏來捏去,驟然抬起頭鼓起勇氣問:「你是不是對我有意思。」


他笑了,「是問句還是陳述句?」


他這個反應難道是我猜錯了?


我心一橫,「陳述句。」


他把冰袋搶了過去。


我下意識閉上了眼睛,卻並沒有感覺到冰涼的觸感,反倒是耳邊多了一道溫熱吐息,「是,你說對了。」


我睜大眼睛,渾身好像過電一樣,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伸出手想碰碰我的臉頰,

卻又克制地放下了。


他好像有些挫敗,溫柔道,「我追你好不好?」


「婚約的事不用擔心,我會解決。」


那天我大腦宕機,沒法給他任何答復。


12


回到學校我還有些反應不過來,他怎麼就突然表白了呢?


這是表白吧。


這大半個月我一直躲著他,微信發我消息也沒回。


直到他堵到了學校裡。


「很討厭我?」他擋在我身前。


「啊?」我眨眨眼睛,「沒有。」


「那一起去吃個飯?」他拉開了車門,我一咬牙坐了上去。


自那天起,我們便一發不可收拾。


就差一日三餐都在一起吃了,他還想把我帶到他的公司。


也不知道是不是跟他待在一起的時間太長,總感覺很久沒碰見過陳彥了。


我就隨口跟他闲扯了兩句。


他似笑非笑,揪著不放過,「怎麼,舍不得他了?」


我無語,「哪有,隻是感到奇怪而已。」


他轉著方向盤,「前陣子讓他去別的地方歷練了,

短期內回不來。」


「爺爺怎麼說啊,他太重諾了,還不放棄讓我嫁給陳彥?」我突然想起這個事來。


「老爺子那兒我在說了。」他慢條斯理地衝我笑,「放心,我比你還急。」


我:……


真是不知道說什麼好。


13


周六那天,我打車去參加我爸的生日宴。


坐上出租車的時候,我才想起得微信告訴陳聿風不能陪他吃午飯了。


他沒回,可能是在忙吧。


到了酒店,我先進了休息室。


他讓我來絕對是有事找我,說清楚了之後沒必要在這兒浪費時間。


推開門,他們一家三口正其樂融融地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見我進來,表情變得虛偽又可笑。


我爸坐在椅子上說:「今天叫你來,是有事要商量。」


我點點頭,「說吧。」


「你把和陳彥的婚約讓給曼曼。」他是命令的語氣。


姜曼怕我不答應,還威脅我,「姐姐你識相點,阿姨那裡可離不得藥。」


我撲哧一下笑了,

「當然行了,隻要你們能說服陳彥和爺爺,畢竟是他們非我不可。」


突然間,我感覺到不對勁。


按照姜曼的脾氣,我這麼說話她早就該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


可她今天卻茶茶一笑,「那就謝謝姐姐了。」


我渾身一凜。


聽見她拍了兩下手掌。


我雖然有警惕,但是抵不過衝過來的人高馬大的保鏢。


他們把我摁在牆上,灌了一杯不知道加了什麼東西的水。


我掙扎著,四肢並用,「放開我!」


我的頭越來越暈,身體卻在發熱。


這群男人獰笑著把我拖到了隔壁的房間。


姜曼嬌笑著,「姐姐你慢慢享受吧,以後啊,陳彥看見你就得惡心。」


我死死瞪著她。


該怎麼辦呢,怎麼辦?


當著我的面,他們把門落了鎖。


我感覺呼吸越來越急促,面色酡紅。


意識好像陷入了混沌。


隔著霧蒙蒙的一切,好像有什麼東西清晰了起來。


砰砰砰。


好像是撞門的聲音。


質地考究的西裝裹住了我。


陳聿風的聲音顫抖,帶著失而復得的慶幸,「對不起,我來晚了。」


他抱著我急急地往外走。


裡面傳來一聲聲慘叫。


我蹭蹭他的胸膛,「別弄出人命。」


他抱緊了我,「我送你去醫院。」


「我不要去醫院。」


他喉結上下滾動,聲音沙啞,「那你要什麼?」


「我要你。」我看著他的臉。


這句話好像一根火柴,點燃了他這間老房子。


「不愛我還想睡我。」我竟從他的聲音裡聽出了一絲委屈。


後來在上下起起伏伏中,我哭了出來。


他說:「好好好,別哭了,給你睡。」


14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我不想睜眼也不想動,整個身體都怪怪的。


他吻在我的額頭「都十一點了,還睡?」


我沒搭理他。


餍足過後的男人十分好說話。


「行,那我先去接個電話,你再睡會。」


他走了之後我也坐了起來,往外看了看,天氣似乎挺好的。


沒多長時間他就回來了,神情嚴肅,「小涵,我得帶你去一個地方。」


我無意識松了手,水杯砸在了地上,心跳隱隱發痛。


坐上車之後,我還有些恍惚。


窗外的風景一幕幕在我眼前溜過,車越開越偏,我的心越來越沉。


終於,車速緩了下來,我看見連綿不斷的田野中立著的那一座孤墳。


車子停了下來,陳聿風猶豫著叫我,「小涵……」


我推開了門,跌跌撞撞地奔下去。


怎麼會沒有感覺呢?


隻是不願意承認而已。


抱著媽媽還活著的一絲希望,他們威脅我,我也認了。


可是……可是。


我砰的一聲跪在了墳前。


許多想說,無話可說。


我崩潰大哭。


我跪了一天,陳聿風陪了一天。


最後我體力不支差點暈倒,他抱我回到車上,喂了我一顆巧克力。


他抱著我,問想吃什麼,想回家還是再待會……


我什麼都沒力氣回答。


他又發動了車子,這次走得更遠了。


一整夜,他帶我驅車三百公裡,趕去了鄰市。


我醒來的時候,看到的是他和初升的朝陽。


「再坐一會,馬上就到了。」他輕聲說。


我靠在玻璃上,漸漸映入眼簾的是一座巨大的城堡莊園。


大門緩緩開啟,我們驅車而入。


正前方有一座巨大的雕塑,是純潔美麗的天使懷抱著月亮。


好像我夢裡出現的場景。


而它後面,是一座恢弘的城堡。


我推開車門,腳步虛浮地站在地面上。


風吹過來。


一粒絨毛輕撫過臉頰。


我伸手抓住它,原來是蒲公英。


「這是哪?」一夜沒說話,我的嗓音有些艱澀。


他牽起我的手,慢慢地往前走。


「我很早就認識了一個小女孩,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兩歲。」


「她很活潑,伸手讓我抱她,結果送了我一副清明上河圖。」


「第二次見面,她穿著粉裙子,梳著羊角年,看著安靜乖巧,卻拿著水槍噴湿了我寫了一天的書法作業,臨走前還朝我做了個鬼臉。


「後來我聽說老爺子為了報恩,讓陳彥跟她定了娃娃親。」


「此後很多年,從少年到青年,我都能看到她和我侄子成雙入對,臉上笑意盈盈,可她好像從來沒注意到我。」


「我以為她會一直這樣快樂,直到涉及到兩家的大醜聞曝出。」


「她臉上血色盡失,愁雲密閉。」


「我覺得她不應該是這樣的。」


「她理應快樂幸福。」


「那天晚上她躲在花園裡偷偷哭泣,大雨傾盆,她全身湿漉漉的。」


「我小心翼翼地湊近她。」


「看她燒得雙頰通紅,我心一抽。」


「我問她要怎樣才能開心起來。」


「她慢慢笑了,語氣裡帶著幾分迷醉。」


「她說現實太殘酷了,書裡說烏託邦裡沒有痛苦,一切都是美好的,她好想去看看。」


「我答應了她。」


「空想的世界太過遙遠,我隻能在現實裡盡量嘗試構建。」


「可是我不知道什麼才是她心裡的烏託邦。


「於是,我想啊想,琢磨著和她僅有的幾次交集。」


「我記得她喜歡娃娃,喜歡穿粉色的裙子,喜歡在馬場上肆意狂奔,喜歡亮晶晶的石頭,但是最想要的是一個許願池。」


泉水叮叮咚咚的聲音砸進耳朵裡,他停住了腳步。


我面前是一株株正在盛開的寶石花田。


折射出的五彩華光灼人眼球。


而另一邊的池塘裡,王八爬出來看到了我們,噗通一聲,又掉了回去。


「這是我的最終成果,不知道她還滿意嗎?」


陳聿風眼睛裡好像有星星。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淚流不止。


從前曾經失去的好像有人補給我了。


15


我們買了塊墓地,把媽媽遷了過去。


之後準備葬禮,我走了一切可以走的程序,不想委屈了媽媽。


從殯儀館走出去的時候天很晴。


陽光照得人暖洋洋的。


一切都塵埃落定。


陳聿風雷厲風行。


姜家的公司落敗,我爸和姜曼因為故意傷人面臨著刑事責任。


好像隻剩下一件事了。


我看了一眼陳聿風發來的消息,讓司機開往老宅。


一進去好像三堂會審,氣氛嚴肅得不要命。


陳彥的媽媽看見我,臉上勾起了扭曲的笑意。


她轉頭對著爺爺說:「爸你還不知道吧,小涵她懷孕了。」


「您猜猜孩子多大了,三周!」


「小彥在外地半年,她懷孕三周!」


「就她也配進咱們家的大門?」


「要我說懷了野種就別出來拋頭露面了,省得丟人。」


DJ 小心翼翼地把音樂調低了一點。


「(我」他捏著我的手指,懶懶地靠在椅子上淺笑了一下,聲音溫潤,「我的。」


四下俱寂,他又重復一遍,「孩子是我的。」


旁邊的爺爺嘆了口氣,拐杖重敲了幾下地面。


「這也是我今天想說的。」


「以前是我罔顧小輩們的意願,把小彥和小涵湊成一對怨偶。我現在想明白了,讓他們退婚,以後嫁娶各不相幹。」


「聿風和小涵兩情相悅,

不日後將會完婚。」


爺爺拄著拐杖走到陳彥媽媽面前,身子愈發佝偻,「小彥媽媽,這幾年我也對不起你。」


她藏了幾年的眼淚,終於奪目而出。


16


我被陳聿風牽到了他的房間裡。


他把我摁坐在椅子上,聲音顫抖,「孩子……對不起……」


「這幾天有點不舒服,上午就去了醫院檢查,誰知道是因為這個。」


他雙膝跪地,握住了我的手,


「對不起,是我的疏忽,你還年輕,不想要的話,我們可以再等等,或者你想丁克我也陪你。」


我雙手放在小腹處,「其實我的親人很少,她也算一個。」


我問:「那我們以後三餐四季?」


他嗓音有些啞,「嗯。」


我笑了,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我的丈夫,我的造夢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