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看了看還在顫抖的手。
我今天到底都做了些什麼,我拋下剛生下孩子的楚舟渡跑路,然後楚舟渡還來救差點被水盜殺死的我。
「妻主莫擔心,奴不疼的。」
楚舟渡捂上我的眼:「別看,醜。」
清淺的呼吸交纏在一處,我松懈了緊繃的神經。
謝元是三日後到的。
她將準備好的卷宗全數給我:「江南一帶鹽商賺利頗豐,江南大多數官員都受了他們的賄賂,這次的遇刺應當是他們安排的。」
我看看卷宗了然:「江南世族不除,天下難安。」
我和謝元楚舟渡分兩道,一明一暗進江南道。
然後把那些會通風報信的水匪都砍了。
由於是順水路,短短十日,我們便到了江南道。
前來迎接我們的官員搬著椅子在碼頭列道。
我懷抱孩子立在船頭。
而那個倒霉的替我下江南道的命官則是識趣地在前面開道。
「各位大人,可真是好大的官威。
」我冷嗤:「見了本官與大皇子殿下竟然不下跪?」
他們顯然是沒料到我和楚舟渡的到來,他們跪在地上,直呼誠恐。
這一步出其不意打亂了他們的節奏。
我挑眉:「誠恐?本官看你們是膽大包天才是,江南水匪泛濫竟都殺到本官頭上了。」
江南巡撫眼尖瞅見我懷中的孩子,大著膽子上前,問我孩子是哪兒來的。
「自然是本官的。」
我緊了緊懷中孩子的襁褓:「怎麼,本官的事還需你管?」
說話間,江南巡撫將一沓銀票塞入我手中。
他道:「原來是大人引磚弄瓦之喜,是吾等孤陋寡聞了。」
我捻了捻手中荷包的厚度,滿意地點了點頭,拍拍他肩膀。
「你是個有眼力見的,回去我會對女皇陛下多多美言幾句。」
江南巡撫將身體弓得愈發的低,小聲詢問:「大人,這孩子,是大皇子殿下的?」
我斜睨她一眼,冷聲道:「管好你的嘴。」
言下之意她明白了,
連連賠罪。在場的人,恨不得將身體俯到地上。
經過一場交鋒,江南巡撫不敢多說話。
畢恭畢敬地送我們去了客棧落腳。
同我一道的官員是謝元的心腹嘴巴緊得很。
謝元告訴我,楚舟渡和我一起失蹤的消息被她壓得死死的。
對外的消息是,楚舟渡由於聽到我失蹤的消息傷心過度需要靜養。
於是,我們便定了這個計劃。
讓江南道的官員以為抓住了我出軌楚舟渡的把柄,這樣的話,他們才會松懈。
謝元雖然是我的死對頭,可她卻是我可以託付背後的。
謝元表面上出身江南謝家,實際上她是庶女,從小並不受家中的待見。
我到江南道三日都沒有人來拜訪我,故意晾著我。
想給我一個下馬威。
可惜,我也不吃這套,她們不來找我,我也不急。
整日待在客棧裡,逗弄小瑜兒,以及思考自己對楚舟渡的想法。
不過我沉得住氣,她們倒是先急了。
她們摸不清我的態度。
以謝家為首的世族請我赴宴。
江南世族最喜風流雅致Ťŭ²,現下正巧是冬季。
他們將宴會放在了湖心亭中,細雪初降,絲竹之聲隔湖飄揚而至。
紅泥小火爐煮著雪水。
「大人請,這是用去歲梅花上初雪所炮制的茶葉,看看是否合胃口。」
我不應,隻是逗弄著懷中的小瑜兒:「合不合胃口有什麼重要的,隻不過是些茶葉,都是些解渴的蠢物罷了。」
「去歲的雪水儲存得再好也是些汙穢,大人別喝壞了肚子才是。」
我抬起身前的茶杯撒到地上,將杯底亮給他們看:「敬你們。」
空氣瞬間靜下,那些高傲的世族臉色瞬間難看下來。
江南巡撫趕緊打岔:「駱大人說的是,駱大人說的是,是我想不周到了。」
而後她又罵那些下人是怎麼做的事。
我淡淡道:「別指桑罵槐了,今天既然來了,也都打開天窗說亮話,我要三成鹽利。」
在場所有人的臉色被我的獅子大開口嚇到,
臉色瞬間不好看了。江南巡撫臉色發青:「駱大人,你是否有些胃口大了。」
我輕佻眉不語,轉動著手中的空茶盞,望向湖外正下著雪的空。
我喂嘆:「今夜的雪可真大,有些冷啊。這樣大的雪,不知道會不會著火。」
聽到我的話,她們瞬間坐不住了。
空氣變得劍拔弩張。
遠處傳來驚呼,走水了,快救火。
黑夜被火焰照亮半邊天。
「好你個駱家女郎,你這是強盜行為!」
江南巡撫拍桌而起,我壓壓手:「大人冷靜,喝些茶,火氣不要那麼大啊。」
畢竟好戲才剛開始。
湖心亭的眾人都開始焦躁起來,想要離去,可不知什麼時候,湖心亭早就被暗藏的侍衛團團圍住。
楚舟渡從船上走下來時,江南巡撫直接癱軟在地上。
而謝元也緊跟其後,骨節分明的手中捏著的是事關他們命脈的賬本。
「謝元,我們謝家待你不薄,你竟然吃力爬外,不愧是小郎養的!
」謝元冷哼:「待我不薄?你們何曾待我得起過?」
「你們殺我爹爹,滅我恩人,你們說待我不薄?」
謝元仰天長嘆,當初她回鄉出意外,失憶被小山村的啞郎撿到了,她們日久生情,可謝家不能接受啞郎,於是謝家暗地裡要弄死啞郎。
謝元無法隻能表面上裝作愛慕楚舟渡,暗地裡卻是兩個人聯手,要扳倒以謝家為首的江南氏族。
「我想弄死你們很久了,我相信要是靈兒和小爹若在,他們一定會很開心看見你們這副樣子。」
我抱著小瑜兒立在一旁冷眼看著那些先前倨傲無比的氏族現在罵得臉紅耳赤。
意外就在此刻發生。
「我要殺了你們這些小人!」
一人拿著匕首衝向我,眼前一花。
我被楚舟渡緊緊護在懷裡,他發出一聲悶哼,溫熱的血洇開。
事情發生突然,誰也沒料到。
「妻主,你沒事吧。」
我感覺我的指尖都在發顫,大夫很快就來了。
那夜大夫來來往往十幾個。
楚舟渡面如金湯,他說:「妻主,如是我死了,我能以駱家夫下葬嗎?」
看見他仿佛是臨終遺願般的交代,我冷靜的可怕。
我說:「你要是死了,我就立馬娶新夫郎。」
東方即白,楚舟渡才堪堪撿回了一條命來。
他剛醒就要回京都。
這件事鬧得有些大,如果不趕緊,怕是會出變故。
水路很快,不出十日,我們便回了京都。
我一直不知道怎麼面對楚舟渡,對他我心底的情緒還是有些復雜。
刻意躲避下,我好幾日沒碰見楚舟渡。
再加上我要和女皇述職,我幹脆待在了皇宮中。
這天夜裡,甬道傳來兵甲穿梭的聲音。
金屬碰撞的聲音離我愈發地近。
有人衝了進來綁走了。
楚舟渡的三個皇姐發動了政變,他們要莫權篡位。
而楚舟渡這個把握軍權的皇子是他們最大的威脅。
他們選擇綁架我當人質。
到太和殿時,女皇陛下胸口處已經被一把匕首貫穿。
做出這種事的人正是女皇陛下最近甚為寵愛的小侍。
「為什麼,連你也要背叛孤?」
女皇不解,明明她待他那麼好,他為何還要背叛。
小侍冷笑:「陛下,我在宮外本有婚約的,就等我出宮,我們就能成親了,你一次醉酒強要了我,把我困在了宮內,你說你這是對我好?」
女皇滿臉受傷,口中的血跡慢慢溢出。
我被血腥氣衝得咳嗽了幾聲,女皇才發現我。
她招手讓我上去,她哆嗦著手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盒子。
她說:「這裡面,是當年,我給你下的毒藥的解藥,喝了這個,和舟兒好好活下去。」
在女皇口中我得知,原來在我與楚舟渡成婚那年,女皇就給我下了慢性毒藥。
這種毒藥是皇宮秘藥,中了藥的人會一年比一年虛弱,直到第七年才會死。
我越聽越熟悉,這很像前世我最後幾年的狀態。
女皇道:「我對不起舟兒的母妃,如今就算是成全你們……」
女皇為何給我下藥,我心中猜到了幾分。
是因為我不自覺透露出的,
藏在語言下的對於皇權的藐視。有能力卻又不能完全忠心的刀,她隻想折斷。
殿外的吵鬧聲終於停止。
第一縷陽光從縫隙中透進。
最後的勝利者誕生了。
楚舟渡半身血跡,一步步靠近我。
他單膝跪地,將掌心中的玉璽託到我面前。
他說:「女皇陛下,可否納我為君後?」
我微彎腰,將指腹拂上他眼角那顆紅色細小的痣。
我說:「可。」
全文完
番外(駱南衣未重生線的楚舟渡視角)
我三歲時便知道,父後並不喜歡我。
他總是厭惡地看著我的眼睛。
我不明白為什麼,總是纏著他。
可每次他隻會推開我,然後單獨坐在遊廊上痴望南方。
父後貼身的小侍告訴我,因為我父後不喜歡我母皇,而我的眼與母皇最為相似。
後來我才知,原來父後在入宮前曾有過一段婚約。
他與那書生本是青梅竹馬,原定了春日便要結婚的。
奈何那時母皇下江南看上了父後,
她請納了父後。父後不喜歡母皇,自然不會給母皇好臉色,久而久之地,母皇也來得少了。
直到父後死時,父後也不願見母皇一眼。
甚至將我託付到了軍中,讓我也不能見他最後一眼。
軍營那樣殘忍Ṱùₐ的環境,我就像是進入狼群的羊,我幾乎沒有任何的調整準備,我被迫地成長。
伴隨著血腥我長成了人人畏懼的大將軍,成了大燕開朝後第一個擁有封地的皇子。
在我第一次回京述職時,我看見了那個讓我父後一直魂縈夢繞的書生。
那個書生隻有個芝麻大小的官,可她後院卻有不少美人。
我最後一次聽到她的消息卻是,她竟死在了男人的肚皮上。
我想,世界上的女子都是這般,都是負心薄情的。
我父後想了一輩子,念了一輩子的人也不過如此。
可,後來,我卻遇見了她。
駱南衣。
她就像是個傻子。
第一次見面時,我正在追殺叛徒,血侵染了我大半個身體。
所有人都視我為羅剎,隻有她,視我為神仙。
我覺得她很有意思,順手撿了回去,權當一個小玩意兒養著。
可她給我的驚喜超乎了我的想象。
她腦子裡的東西就像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北漠缺水,唯有雪山上的雪水滑開才能有些水源。
她問我:「你們為什麼不挖坎兒井?」
我問她何為坎兒井。
她語氣稀松平常和我解釋,可我越聽越心驚。
她說的這些足以改變整個北疆作物缺水的現狀。
撿到她時,我不是沒查過她的身份。
可她就像是憑空冒出來的,沒有任何過往。
她還畫了具體圖紙,在我將這些東西轉交給工匠時。
老工匠激動得快要暈厥:「這到底是何人所想,這樣的人怎會出現在北疆,莫不是謫仙人。若是能見見這人,我這輩子死了也值了啊。」
一股莫名的情緒從我心底升起。
是我撿回來的。
漸漸地,我感覺,我好像有些喜歡上她了。
於是我故意放出風聲,
將我的處境透露給駱南衣。果不其然,當晚她就來了。
她微仰著腦袋:「殿下,若是你願意,我可以當你名義上的妻主。」
繾綣的風勾起她的發絲,我垂下眼睑。
我輕聲說:「好。」
她顫抖著手擁抱住了我。
馥鬱的香包裹住我,我想,我不愧是母皇親生的孩子。
對於想要的一切,都是不擇手段地弄到手。
後來,我有了駱南衣的孩子,太醫說我參軍的那幾年損了身體底子,這個孩子可能會要了我的命。
可我想到駱南衣湿漉漉的眼睛我心軟了。
我一直覺得她好像隨時會拋下我羽化而去。
這個擁有她血脈的孩子便是我拉扯著她的線。
知道孩子存在後的駱南衣歡樂的神情幾乎要從眼中露出。
孩子降生後體質果然不好。
駱南衣為了她操碎了心,可惜這個孩子終究是沒活過十歲。
駱南衣對我說:「殿下,我後悔了,我不該強求的。」
她要與我和離。
我不肯,
我死死地纏住她。好不容易騙到手的,我怎麼可能放手。
我以為隻要再給她生個孩子便能拴住她了。
可,我好像做錯了。
駱南衣就像是失去了根的花,一日日地衰敗下去。
她狠心地折斷自己的全部生機。
我用盡一切辦法,我還是沒留住她。
那年的春天,格外艱難。
我一夜間失去了所有。
躺進雙人棺材時,我將自己努力縮進她早已冰涼的懷中。
我想,下輩子,我應該知道怎麼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