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一直在想裴穆,總覺得自己現在的頭腦很亂。


剛好走到籃球場,便隨口提了個話題。


「哎,你還記得我們那一屆有個男神叫顧與嗎?我記得他當時可出名了,這次校慶不知道為什麼沒回來,出國了嗎?」


察覺到異樣。


我回過頭,發現喬心瞪大眼睛看著我,帶著些驚慌失措。


「啊……不記得了,可能吧。」


可我讀到了她的內心:


「怎麼突然說起這個人渣。」


「小圓是不是想起了什麼。」


「怎麼辦?我要不要轉移話題。」


什麼意思?


直覺告訴我不太對勁。


我剛想要追問,隻見喬心突然驚恐大叫:


「小心。」


我沒來得及回頭,從場內飛出來的籃球重重地砸在我頭上。


眼前一黑,一陣天旋地轉後我仰面朝天倒在地上。


耳邊那些嘈雜的呼喊好吵。


可我仿佛聽到了裴穆的聲音。


七年前的裴穆。


「誰讓你碰她的!」


「我不會放過你的!


「江圓,江圓,你醒醒,沒事了。」


……


我在醫院醒來的時候,裴穆就坐在我旁邊,眼底有些青黑。


像是很久沒睡了。


我朝他伸手,裴穆有些無措地給我倒了一杯水。


我卻沒接,而是碰了碰他的手。


「你是不是改過名字?」


裴穆愣在原地。


被子裡的水晃出來,灑在我手上。


裴穆用袖子一點一點擦幹我的手,要抽離時被我拉住了手指。


「你以前叫穆於安是嗎?」


12.


大一開學沒多久。


大三的男生宿舍樓發生過一件偷盜事件,當時鬧的沸沸揚揚。


幾個宿舍都失竊了,丟了的東西加起來有上萬元。


可那段時間偏偏監控壞了沒拍到小偷是誰。


他們都說是一個叫穆於安的男生偷的。


因為那天晚上隻有他沒有不在場證明。


我還記得那天在辦公樓大堂,一群老師領導帶著警察質問穆於安為什麼偷錢,我過去了。


當時他看我的眼神。


就像是要放棄的最後一刻,

看到了曙光。


「他那天晚上跟我在一起,我花錢僱他給我補習,就在 on 酒吧。」


老師顯然不信。


「誰正經補習在酒吧?」


「這是我的小癖好,在酒吧學習效率高。」


我拿出了照片作證。


穆於安就這麼擺脫了嫌疑。


可我沒說的是,那天晚上他不是給我補習,而是在酒吧裡當服務員,還因為打碎了客人的酒,被他們逼得跪下道歉。


我當時就在旁邊,卻沒幫他。


我覺得人總要為自己的過失負責,可不該為沒做過的事情背鍋。


所以他被冤枉偷錢時,我又幫了他。


我在走進去前,對上他如死灰般的眼神。


「如果活著這麼苦,是不是死了會好受一點。」


他這樣想。


他遲遲不肯說出自己的去處,是因為那點自尊心。


不想讓人知道他當酒吧服務員兼職,更不想讓人調監控看到那天晚上的畫面。


我不介意幫他隱瞞這件事。


等他嫌疑洗清已經快到宿舍門禁時間。


穆於安就這麼一言不發,低著頭跟著我,直到送我到女生宿舍。


在我進樓前,他才終於擠出幾個字。


「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嗎?」


我頭也沒回,擺了擺手。


「江圓。」


圓滿的圓。


為什麼從沒想過裴穆就是穆於安。


我想任何人都沒辦法把他們聯系到一起。


一個沉默寡言,戴著厚重黑框眼鏡,土裡土氣,是需要去酒吧兼職,低三下氣賺錢的貧困生。


一個英俊帥氣,矜貴不凡,是裴家唯一繼承人,新一科技的總裁。


說句脫胎換骨也不為過。


那次隨手幫過他後,我跟他再沒什麼交集。


我們不同級,不同院,根本沒有接觸的機會。


再後來……


出了一件,我永遠也不想回憶的事情。


13.


大一學期末。


我在路過籃球場的時候看到了一個男生。


他長相帥氣,打球的時候神採飛揚,那樣吸引人。


我向人打聽了一下,知道他叫顧與,比我大一屆,一向比較受歡迎。


我對他產生了濃厚興趣,我不是個顧慮太多的人,心動了就會主動,開始有意無意制造偶遇。


幾次的接觸,顧與都沒表現出什麼問題,就連我的讀心,也隻能聽到他在心裡說我漂亮。


可我沒想到。


我們的第一次約會,他帶著我越走越遠。


直到我察覺到不對勁才讀出他眼裡的惡意。


「這麼好看的妹子,今晚一定要弄到手。」


「也不知道酒店的攝像頭安好了沒有。」


「這次換了設備,高清畫面一定點擊量會創新高。」


「……」


我愕然地看著他。


原本帥氣的臉變得醜陋可憎。


我停下腳步,渾身發麻。


「我想起來,我晚上還有節課要上,我得先走了。」


我轉身要走。


卻被他一把拉住:


「水課翹就翹了。」


「我還想帶你去玩點別的呢。」


我使勁掙扎。


卻突然覺得眼前天旋地轉,整個人都不受控制地發軟。


是他飯後給我喝的飲料有問題。


我昏昏沉沉被他帶到酒店,能感覺到他迫不及待地脫掉了我的外套。


救命……


救命!


我想呼救,卻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那一刻真的絕望到快要窒息。


滿腦子隻有一個念頭,我完了。


可就在我失去意識前。


聽到了另一個人的聲音。


「你去死吧!」


「誰讓你碰她的!誰準你碰她的!」


「我不會放過你的!」


「江圓,江圓,你醒醒,沒事了,我來了。」


……是那個男生。


他叫什麼來著。


穆什麼……


我已經忘記了他的名字。


是他救了我。


我被送到醫院。


明明毫無外傷,卻昏睡了三天。


這三天發生了很多事。


顧與行徑敗露,可他卻有強硬的後臺,最後竟然因為證據不足,即將不了了之。


穆於安把他打成重傷,主動退了學。


沒多久 A 城媒體都在報道,裴家繼承人裴穆從國外留學回來了,即將進入裴氏集團,成為整個津區最耀眼的存在。


穆於安成為裴穆後。


顧與就被送進了監獄。


可我因為心理陰影過重,啟動了自身保護機制,竟然忘掉了這一段。


我忘了自己受過傷害。


也忘了那個從天而降的英雄。


家人同學都怕我留下陰影,商量之後幹脆對這件事閉口不談。


直到這次被籃球重擊了後腦,我才猝不及防地記起來。


而此時,已經過去了七年。


14.


「我不是什麼天之驕子,我就是裴家不要的私生子。」


「裴家正兒八經的兒子在出車禍去世後,他們想起我這個人,隻剩我這麼一個親兒子,才想要帶我回去。」


「我在鄉下長大。」


「我當作服務員,因為一瓶酒下過跪。」


「我膽怯,懦弱。」


「這樣的我卻喜歡你,你是不是覺得挺惡心的。」


裴穆坐在窗邊。


嘴角帶著自嘲的笑。


燦爛的陽光灑在他身上,可他把臉藏在陰影裡,躲避我的目光,一字一句都要往自己的心口捅刀。


像要枯萎的花,一點點沒了生機。


「不。」


我伸手,戳了戳他的手背。


「你可是我的英雄。」


他頓了一下。


抬頭看過來。


那一刻萬物生。


15.


我隻是輕微腦震蕩,住了幾天院就能出院了。


崔博來接我,裴穆一看見他就沉下臉。


我忍著笑,悄悄拉了下他的袖子:


「我們是親兄妹,我跟我媽姓。」


裴穆突然就懵了。


眼神裡帶著清澈的茫然。


他清了清嗓子,主動接過了崔博手裡提的水果。


「崔總這麼客氣。」


崔博:


「……倒反天罡,裴總,我才是她家裡人。」


裴穆以一開始的私人心理咨詢師合約還沒到期為由,把我打包帶回了他家。


我一開始還在猶豫。


「這不合適吧。」


他撩起袖子。


「想吃什麼,徐伯又教了我幾道新菜。」


「小孩子才做選擇,我全都要!」


誰說不合適的。


在這裡養病可太合適了!


我隻是腦袋受傷,

裴穆卻把我當殘廢一樣一絲不苟地照顧。


他給我削蘋果時,我託著臉感慨:


「有什麼是你不會的嗎?做人不能太完美。」


他頓了頓。


我聽見他的心聲:


「真希望你永遠也不會發現。」


我不懂這是什麼?


他有瞞著我什麼嗎?


這個疑問困擾了我好幾天,直到這天晚上,我又聽到一聲碎裂聲。


驚醒後,我走出房間門,看到三樓角落的那間房透著光。


我走上樓,停在了房間門口,隱約還能聽見裡面傳來痛苦的悶哼聲。


「裴穆。」


聲音停了。


「我能進去嗎?」


裴穆說過,這是不想讓我進去的房間。


我尊重他。


可我也擔心他。


我等了半晌,就在考慮要不要擅自開門時,裡面傳來裴穆隱忍的聲音:


「是你的話,可以。」


我按下把手,被眼前的一幕驚得停在門口。


16.


這個房間被布置成了一個農村小土屋的樣子。


水泥地,灶臺,陳舊的木屋,

板凳,還有櫃櫥……


裴穆就蜷縮在櫃櫥裡,滿頭是汗,臉色蒼白,正一言不發地看著我。


躁鬱症。


他曾在公司說過的。


我以為那是隨口扯的借口,原來是真的。


我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沒說出來,隻是喉嚨幹澀,莫名有些想哭。


裴穆朝我伸出手。


我慢慢走過去,蹲下身抱住了他。


他將頭埋在我頸間,聲音發顫:


「我答應過我媽,不會回到裴家的,我食言了。」


人人都隻看到裴穆的風光。


可沒人知道,他在裴家的每一秒都是煎熬。


回到那個拋棄他們母子的家,虛以委蛇,隱忍再隱忍。


沒有錢,沒有權,沒有門路,當時沒人能把顧與怎麼樣。


裴穆是在那時意識到,要想有保護別人的能力,就必須強大起來。


他需要最快速度的成長。


於是他選擇了一條最厭惡的路。


從人人可以欺凌,到現在架空裴家。


多年的心理壓力,已經把他壓出了病。


隻有在小時候跟媽媽在一起的環境裡,

他才能有片刻緩解。


「我沒有你想的那麼完美。」


裴穆輕笑了一聲。


我慢慢拍著他的背,看見了他手臂上一道陳年舊疤。


這是那年他給我送藥時被崔博開車剐蹭到的。


後來我問過崔博,一聽就知道那人是誰。


他不完美。


可對我來說。


他獨一無二。


我一出聲竟有些哽咽。


「謝謝你。」


「裴穆,以後……讓我做你的藥吧。」


「你不會再是一個人了。」


17.裴穆


四月十八日。


晴。


今天說好了要跟她一起去試婚紗,我為了她量身定制了一件手工婚紗,她一定會喜歡。


跟她在一起後,好像每天都是好日子。


我已經很久沒有發過病了。


崔博餘光瞥了我一眼。


「(我」我穿上西裝時看到了小圓發來的信息:


「後院的花開了很多!太美了!」


我能想象到她打下這些字時的表情。


不由自主地也跟著笑起來。


突然,我感覺到一股異樣的情緒。


我伸出手,在臉上摸到了淚水。


好絕望。


不知道為什麼又會這樣,我腦海中突然隻剩下一個念頭,我不會好了,永遠都不會好了。


我把手撐在桌子邊大口喘息。


企圖把那些糟糕的情緒趕走。


我不停地告訴自己,我很幸福。


今天是個重要的日子,我不能搞砸。


我攥緊了拳頭,額頭不停滲著汗,餘光看見從窗外射進來的陽光。


那樣刺眼,令人討厭。


我仿佛看到了天黑下來,一切都沒有希望。


「裴穆!」


江圓猛地推開門。


一片陽光泄了進來。


她站在光裡,卻比陽光明媚。


江圓懷裡抱著一大束剛摘的鮮花,因為一路小跑,額頭的汗將碎發粘在了臉上,可她卻像毫無察覺一樣,氣喘籲籲地揚了揚手裡的花。


「今天天氣很好!」


「要不要跟我一起出去散步,曬曬太陽啊!」


她笑著,眼裡隻有我。


我愣愣地看了很久。


終於如釋重負地朝她伸出手。


我知道,

我的光來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