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母儀天下的皇後,卻也是個笑話。


做裴朝皇後的第三年,他找到了他失蹤多年的白月光。


為了討她歡心,裴朝答應她褫奪我皇後的名號,迎她為後。


裴朝扔給我一句:「素素,懂事點!」


是啊,懂事點,我不該無理取鬧的。


我已身患絕症,死了,也就解脫了。


「裴朝,我不要你了……」


01


「娘娘!」


昏過去之前,柳兒的哭喊聲在我耳邊縈繞著。


而我手中還握著皇帝派人傳來的諭旨——廢後。


睜開眼睛的時候,我隻覺得胸口處仿佛壓了塊巨石,無論如何也喘息不過來。


柳兒啜泣著,「娘娘,您終於醒了。」


我瞧她一眼,便看到她那紅腫著的眼眶,不知道哭了多久。


她身後跪著幾位太醫,個個顫抖著身體。


我突然明白了什麼,心下一陣刺痛,招了為首的李太醫上前問話,「本宮快死了吧?」


「娘娘的病鬱結於心,隻要寬解,便……」


我注視著他,

知道他也說不下去了。


自己的身體自己最是清楚,恐怕是活不長了。


「李太醫,本宮還能活多久?」


「最多……半年。」


半年,我重復著,想到那道聖旨,忽然笑出聲來,半年時間,不正是我廢後的日子嗎?


李太醫似乎還有話要說,我先他一步開口,「本宮的病,若皇上問起,就如實說吧。」


我心中明白,如今的裴朝,根本不在乎我。


又何來傳召太醫前去,關切我的病情呢?


這話,也就是多此一舉罷了。


我垂下眸子,打發了柳兒將太醫門送走。


空蕩蕩的寢殿,再也不像往常那般充斥著歡樂。


以往,裴朝總是來我宮中,帶回一些宮外的稀奇玩意兒逗我開心。


「素素,朕最是愛你。」


他每每都這樣說。


話說得多了,我竟信以為真。


直到他帶了宋時雨回來,經過我身邊時,連一個眼神都沒給我。


我抓住他寬大的袖口,出聲詢問,「這位妹妹,是皇上新納的妃子嗎?


彼時的裴朝終於給了我一個眼神,卻那樣涼薄,「朕要迎她為後。」


我望著裴朝,喉嚨酸脹,竟是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了。


曾經,他迎我為後的時候,滿城紅妝,傳為佳話。


他也曾告訴我,他與我是真心相愛的。


也曾為了娶我一個小門小戶的女子為後,與滿朝文武翻臉,執意非我不娶。


如今,全都變了樣。


「皇上……」


裴朝抱著宋時雨,大步離開了。


我怔怔地跟在他身後,想親口問他,此話當真?


下過雨的地面湿滑,我滑了一跤,便再也追不上他的步伐。


冰涼的雨水灑在我臉上,眼睛都有些睜不開。


裴朝離我越來越遠,我用盡渾身力氣想要喊住他,卻隻得到一句,


「懂事點!」


是啊,懂事點,我不該無理取鬧的。


02


柳兒回來的時候,左邊臉頰高高腫起,巴掌印清晰可見。


我招呼她過來,心疼詢問,「誰打的你?」


「沒人打奴婢。


她眼中蓄著淚水,握上我伸來的手,強忍著不讓眼淚落下來。


我心中抽痛,如今竟然連自己的人都護不住了嗎?


柳兒看著我,壓著哭腔,「娘娘好好休息,奴婢去給娘娘熬藥。」


她轉身要走,正撞上剛要抬腳進來的裴朝。


「皇上恕罪!奴婢罪該萬死!」


柳兒跪倒在地上,不住地磕頭認罪。


我撐起上半身,看著裴朝,還有他身邊的宋時雨。


宋時雨臉上還帶著未幹的淚痕,眼角紅紅的,實在惹人憐愛。


「萬素素!你教出來的好奴才竟然敢頂撞時雨!真是好大的膽子!」裴朝坐下,臉上盡是怒意。


在宋時雨進宮前,我從未見過他發這麼大的脾氣。


我強忍著痛楚,下床行禮,「不知柳兒如何衝撞了宋姑娘?」


宋時雨眼神略微閃躲。


我清楚,她這是故意栽贓。


「她踢翻我養的貓!小貓的嘴角都踢出血了!」宋時雨嗓音沙啞著,顯然是已經痛快地哭過一場了。


我嘴角浮現出一絲冷笑。


整個後宮都清楚,柳兒最是喜貓,平日裡的小流浪貓都叫她養得肥壯,何來虐貓一說?


這事,裴朝是了解的。


他當時還誇贊柳兒,「是個心地善良的好姑娘。」


怎麼此時,就聽信了宋時雨編的瞎話呢?


「奴婢沒有,奴婢隻是瞧著小貓可憐,想要喂些食物……」


「奴才哪有說話的道理!」


裴朝眼神冰冷,閃出絲絲殺意。


我連忙挪動膝蓋上前,「皇上,柳兒是臣妾的貼身丫鬟,還請皇上將她交予臣妾管教。」


裴朝看了我一眼,說出的話叫我心寒。


「你管教出來的奴才滿口謊言,不如就割了她的舌頭。」


我眼睫一顫。


他何時這麼心狠了。


我見過的裴朝從來都溫和有禮,事事都要查個水落石出才發落下人。


現在卻因為宋時雨一句虛無縹緲的話,就要割人舌頭。


愣神期間,便有太監們上前拉著柳兒出門。


我慌了神,不顧形象地用膝蓋挪動向前,

扯著裴朝的衣袖,「皇上,求皇上看在臣妾的面子上,饒了柳兒吧。


「求皇上看著柳兒當年救臣妾一命的份上,免去刑罰!」


我眼淚再也忍不住了,流了一臉。


柳兒若因我受此劫難,我有愧呀!


「堂堂皇後,為了一個奴才跪地求饒,成何體統!」裴朝拂袖,將我的手從他衣服上扯開。


「皇上!臣妾願意給宋姑娘磕頭認罪!」


我給宋時雨磕頭認罪,可比割柳兒舌頭有面子。


這不就是她此番前來的真正目的嗎?


宋時雨眼珠一轉,立刻搖晃著裴朝的胳膊,嬌滴滴開口:「裴朝哥哥,割舌頭太過血腥了,我害怕。」


她一開口,裴朝臉色立刻和緩了許多。


「那雨兒以為如何?」


「不如就按皇後娘娘說的做吧。」


她眨巴著眼睛,很是古靈精怪。


我直起身子,看著院中柳兒被放開,心下一松。


「皇後娘娘,請吧。」


我磕得很用力,一下接著一下,額頭上有溫熱的液體流下糊住了眼睛,

眼睛生疼。


模糊間,裴朝帶著宋時雨走了。


「裴朝……」


「叫朕皇上。」


03


從前,裴朝從不在我面前自稱「朕」。


他也多次為了我叫他「皇上」不開心,次次逼著我叫他的名字。


我深覺不妥,還是選擇叫他「皇上」。


隻有在床笫間,才能從喘息聲中溢出幾聲「裴朝」。


他聽了,便十分開心,更是變著法子地哄我叫他的名字。


現在什麼都變了。


柳兒從院中踉跄著衝進來,將我扶了起來。


我抬頭看她,她又是哭了滿臉,我笑她,「沒人比你更愛哭了。」


她哭得更兇了。


將我扶到床上後,她眼淚啪嗒啪嗒滴在我手背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以為她是嚇著了。


畢竟柳兒還小。


我安慰地拍著她的背,「嚇到了吧?」


「奴婢一條賤命,娘娘何苦為了奴婢磕頭傷了玉體?」


此刻的柳兒眼中紅彤彤的,像我養的那隻小兔子。


我笑笑,「你是本宮的人,

本宮自然護著你。」


她聞言,抽噎著將臉埋在掌心中。


午時三刻,宮中突然衝進來許多宮人。


我看向為首的杜嬤嬤,「何事?」


「回皇後娘娘的話,皇上下旨,將娘娘宮裡面的合歡樹移到歡宜殿。」


我起身,擋在那棵樹面前,「宮中許多合歡樹,為何偏偏要本宮這棵?」


這棵樹,是裴朝娶我的第二天,我們兩個一起種下的。


他說,這棵樹就象徵著我們。


「宋姑娘就喜歡這棵。」


杜嬤嬤微微頷首,恭敬有禮,「還請娘娘讓開,小心傷到。」


話說得這樣客氣,可做起事來分明不顧我的臉面。


她撞開我,指揮著幾個太監刨樹。


氣急,我咳得厲害,一口鮮血噴在手帕上。


柳兒連忙扶住我,「娘娘,一棵樹罷了,不要動氣。」


我搖搖頭。


不是的,這不是一棵樹。


這是裴朝對於我的感情。


我不顧柳兒阻攔,衝進那群太監裡面,拼命推著他們,「走開!

都給本宮滾開!」


太監們被我這副模樣嚇得愣在原地,半晌沒有動作。


「皇後還真是厲害呀!竟然抗旨不遵!」


我抬眼,就看到宋時雨拍著手緩緩走進來。


她現在早就沒有了在裴朝面前那副柔弱的模樣,兇狠的眼神像是活脫脫換了個人。


她指著我,聲音中充斥著不屑,「裴朝哥哥特意叫人來的,皇後娘娘敢抗旨不成?」


此刻的宋時雨,雖然沒有任位份,但穿著打扮不比我這個皇後差。


有眼力見的太監們,都看得出來皇上到底偏袒哪邊。


太監們用力將我脫開,繼續刨樹。


我來不及搭理宋時雨,連忙上前撲在樹上,斧頭頓時砍在我的胳膊上。


若不是太監及時收力,恐怕我這胳膊要廢了。


疼痛讓我暫時清醒了過來,我瞧著宋時雨,


「本宮要當面問問皇上。」


04


裴朝來了。


與他一起來的還是宋時雨。


宋時雨柔弱無骨地靠在裴朝懷裡,委屈巴巴開口,

「皇後娘娘對自己也太狠了,一棵樹而已……」


那不隻是一棵樹。


裴朝明明知道那棵樹代表著什麼的!


我抬眸望著他,想從他口中聽到一句「不砍了」。


但等了許久,也隻等來他冷冰冰的話,「就是一棵樹,你至於把自己胳膊弄成這樣?」


我動作一頓,當即把胳膊從太醫手中抽了出來。


還沒完全包扎好的胳膊,被我這樣一折騰,頓時染紅了白色的布。


我有些激動,衝到裴朝面前,「那棵樹是你親手種下的。」


「既是朕種下的,那朕就有將它挪走的權利!」


一句話,將我滿腔的委屈堵得說不出來。


我舌根蔓延著苦澀,企圖再次挽留,「宮裡所有的東西她都可以拿走,唯獨這棵合歡不可以。」


那是我的一點點念想!


我閉了閉眼,想將眼底的淚水憋回去。


「皇後!若朕偏要呢?」


裴朝動了氣,捏著我的下巴,語氣沒有絲毫以前的溫情,「別讓朕不給你留情面!


我怔住了。


眼前的裴朝,不是我的裴朝。


他叫人將我帶到院中,眼睜睜看著那棵合歡被挖出來,被移走。


整個過程,我像是個木頭人,沒有開口,沒有流淚。


等裴朝攬著宋時雨邁出鳳儀宮的門檻時,我出聲喊他,


「裴朝!這棵樹我不要了!」


你,我也不要了。


裴朝停下了,他回頭看我,臉上盡是不耐煩。


他隻是看了我一眼,又繼續往前走了。


「娘娘!」


柳兒拽著太醫衝過來,要太醫為我重新包扎。


我終於哭出聲來,從小聲嗚咽到放聲大哭,哭得歇斯底裡。


哭了許久,我再也哭不動了。


好像這輩子的眼淚都流幹了。


柳兒小心翼翼給我擦著眼淚,「娘娘,天色黑了,我們回去吧。」


我仰頭看了眼繁星滿滿的天空,才知自己哭了幾個時辰。


睡夢裡,我又回到了初見裴朝那次。


他微服出訪,被當地的盜賊追殺,傷痕累累地倒在我家門口。


清晨,

我出門上山採藥時,開門便看見他躺在門前。


「爹!娘!」


我喊來娘親,想一起將人抬回去。


可爹爹告訴我,未出閣的姑娘家裡住下一個青壯男子,傳出去沒法嫁人了。


我瞧著裴朝實在可憐,若是不救,怕是要咽氣了。


爹娘心善,將人送到了廢棄的廟裡面。


一連三日,我都守在他身邊,喂藥喂飯。


直到他蘇醒,「你是誰!」


他很警覺,將我手腕緊緊扣住。


我扭動手腕,開口,「我救了你,你不感謝我,竟然還想傷我!」


裴朝這才一臉訕訕地將我放開。


他告訴我,他眼睛傷了,一時半會兒恢復不過來。


我便安慰他,「我爹爹是鎮上最好的郎中,他會治好你的。」


後來,有一日,我帶著剛挖到的草藥去廟中找他。


可尋遍了整座廟,也沒尋到他的身影,隻撿到一塊玉佩。


裴朝走了,我整日裡悶悶不樂。


再後來,我再見到他,是在京城。


那時候,

我才知道他是九五之尊。


湧在人群中看他的時候,被人從身後推了一把,我就這麼出現在他面前。


侍衛將刀架到我脖子上的時候,他出聲制止。


還將我帶進了皇宮。


裴朝告訴我,他對我一見鍾情了。


救過他的事情,我從未向任何人說過,包括他。


以前是顧及他的顏面,也覺得沒必要說。


現在更是沒必要說了。


05


清晨,我是被胳膊上的傷口疼醒的。


醒來的時候,我渾身被冷汗打湿。


「娘娘,您醒了,今日天氣很好,要不要出去走走?」


我看著外面的陽光,點頭下了床。


路過那處空落落的角落,我停頓了許久,才在柳兒的攙扶下走出鳳儀宮。


靠近御花園的時候,我就聞到了一陣香氣。


「娘娘,是桃樹結了果子。」


我心下一喜,加快了腳步。


我最愛吃桃子,裴朝便叫人在御花園專門開闢了一小塊地方種植桃樹,到了夏季豐收季節,便會帶我一同來摘。


隻是現在沒了裴朝陪同。


不過自己摘摘桃子,也能開心一下。


柳兒攙扶著我進去,剛靠近門口,便差點被裡面扔出來的桃子砸中。


幸好柳兒敏捷,將我拉開,否則桃子便砸到眼睛上了。


「看看誰在裡面?」


柳兒點頭,在裡面轉了一圈後,臉色有些不好,「是宋姑娘。」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要走。


卻被宋時雨喊住了,「皇後娘娘留步。


「皇後娘娘不想知道我怎麼進來的嗎?」


她將掛著玉佩的牌子舉給我看。


那塊玉佩跟我撿到的那塊正好能合成一整個。


這是裴朝給她的。


我一笑,不以為然,「皇上這麼寵愛妹妹,自然是皇上允許你進來的。」


以前,裴朝下令,除了我,不許任何人進桃園。


現在裴朝為了討她開心,也不再遵從承諾了。


宋時雨臉上的笑肆意又明亮,眼神裡面盡是挑釁。


我的心一陣陣地刺痛,完全說不出話來。


她輕笑了聲,靠近我,

用手帕捏走我肩上的一片綠葉,「皇後娘娘,您這位子也坐了許久了吧。」


她這是拿裴朝廢後嘲笑我。


我抬眼看她,「宋姑娘既然喜歡這桃園,本宮便也送與你了。」


宋時雨咬了咬唇,似乎對於沒激怒我這件事心有不甘。


在我轉身要走時,又叫住我,


「皇後娘娘那隻兔子,養得真是雪白漂亮啊。」


06


皇宮上下都知道我有隻兔子,叫雪團。


去年冬日,裴朝帶我去行宮時,在破敗的角落裡面撿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