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鄭尚書家的小女兒被穿了。


醒來時便好似變了一個人。


不僅口呼嫡庶正道,疏遠了原本親近的庶姐。


還偷溜出府去,勾結前朝餘孽。


說要推翻女君統治,復闢舊朝。


她振振有詞:「女人,女人怎麼能當皇帝呢?!」


鄭尚書回稟此事時,整個人匍匐在地,不住發抖。


不知是氣的,還是怕的。


「鄭卿放心,你的忠心,朕是清楚的,她不過一異世之魂矣,朕有何懼?」


朕對這個新的穿越女很感興趣。


1.


朕不是第一次見穿越女。


穿越女這個稱號,還是朕七歲時,在前朝冷宮時所聞。


那時的朕,不過一亡國公主。


前朝的新帝,是南邊起義軍的首領。


打進皇城時,朕那沉湎於酒色裡的父皇,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的,他獻上了自己能獻上的一切。


皇位、權勢、美人、財富。


隻求首領能饒他一命,許他做個富貴王爺,快活一世便好。


「不!郡王也好,郡王也好!


朕的父皇很會看人臉色,他察覺那首領神色不善,飛快地降低了自己的條件。


從王爺,到郡王,再到公爵、侯爵、伯爵,甚至隨便什麼小官。


父皇匍匐在地,低到塵埃裡,隻求保住他的性命。


但那首領手起刀落,他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哀嚎,就身首分離。


父皇的頭顱骨碌碌滾落在地,那雙被酒色浸染得渾濁的雙眼,死死盯著朕。


朕至今仍會夢到那一日。


金碧輝煌的大殿成了人間的煉獄。


止不住的鮮血,不絕於耳的慘嚎,囂張狂妄的笑聲……


朕親眼見證了許多人的死亡。


驕橫跋扈的貴妃,溫柔文靜的淑妃,清冷端莊的容嫔。


或吞金,或咬舌,或自缢。


這尚算體面的死法。


還有那不體面的,她們赤身裸體,死在那些起義軍的身下。


不,就算是自戕死去,那些起義軍也不曾放過她們。


朕原本是活不下來的。


那時的朕還不知什麼國仇家恨,反正父皇從未在意過朕,

就算國未亡,朕在宮中也隻是如那雜草艱難求生。


隻是許美人死了。


那個在朕幼時,便對朕多有照拂的許美人,是父皇宮裡最不起眼的妃子。


卻也最有膽量,敢拔下頭頂金簪偷襲首領。


她死得最慘,被首領一刀一刀砍成了肉泥。


朕想為她報仇。


可還不待行動,就被人抓了個正著。


他們將七歲的朕提起來,要扔到井裡淹死。


是一個名叫箏娘的女子救下了朕。


「慕辛!你不是答應過我,不殺這些無辜女子嗎?」


她從起義軍手中搶下朕,氣衝衝去和首領對峙。


那喚作慕辛的首領神情淡淡,隻道:「兄弟們壓抑久了,需要發泄。」


餘下的起義軍頓時振臂高呼。


箏娘氣得渾身發抖,護住我:「那這個孩子呢,這個孩子總該是無辜的!」


慕辛瞥朕一眼:「她要殺我。」


箏娘更氣了:「她還隻是個孩子!你當著她的面殺了她的父皇,還殺了那麼多人,你叫她如何……」


她說不下去了,

抱著朕轉身便走。


「我不管,這個孩子我救定了!」


朕趴在她的背上,看到慕辛的眸光中滿是玩味。


箏娘便是朕遇見的第一個穿越女。


她是慕辛在起義途中撿到的,她說她的任務就是將慕辛從歷史上有名的暴君感化為明君。


彼時朕尚年幼,又寡言少語,她以為朕是個傻的,因此常在朕面前無所顧忌。


夜裡朕沒做噩夢,她反倒哭著從夢中醒來。


她抱著朕哭,說對不起,沒能阻止那些起義軍作惡。


「該死的是昏君,關後宮裡的女人什麼事?」


她罵:「那些人就是畜生!」


朕極贊同。


慕辛稱帝後,遲遲不立箏娘為後。


箏娘最開始仍能鎮定。


「沒事的,他答應過我的,要等時局徹底穩定下來,給我一場盛大的婚禮。」


她強顏歡笑,「他答應過我的。」


可時局穩定下來後,為後的卻不是箏娘。


她隻得了個妃位。


箏娘無法接受。


她,或者說她那個時代的人,

好似特別接受不了三妻四妾,三從四德。


她要慕辛隻有她一人。


「箏娘,你不是七歲稚兒了,這樣哄孩子的鬼話,你居然也能深信不疑?」


「如今我已是皇帝,既是皇帝,又怎可隻取一瓢飲?」


慕辛的話,徹底擊垮了箏娘心中的信念。


她開始尋死,她說那是回家的路。


隻是她怕疼又怕血,幾次尋死未果,反倒惹了慕辛厭煩。


「你要死就趕緊死,別再用這些手段來吸引孤的注意。」


箏娘瞳孔劇震,不可置信。


慕辛又冷聲補充了一句:「箏娘,你知道嗎,你這副樣子,真叫孤惡心。」


他走後不久,箏娘就死了。


這次是服毒。


她吞下那瓶鶴頂紅時,以為自己會很快死去。


可是沒有,她七竅流出了血,痛苦得在地上打滾,指甲被摳得鮮血淋漓。


「騙人的,都是騙人的,怎麼會這麼疼——」


她哭得不成樣子,時而猙獰謾罵,時而痛苦求饒。


她說她想回家了。


她說男人都是騙子。


她說小說裡都是假的。


她說她後悔了。


不知道掙扎了多久,她突然安靜下來,眼睛睜得大大的,無神地看向虛空處。


「小七,你以後,千萬不要相信男人。」


這是箏娘留給朕的最後一句話。


慕辛不信。


那個在活著的箏娘面前,總是一副高高在上冷漠譏诮模樣的男子,在死去箏娘的屍首前,崩潰得好似被辜負的人是他。


「不可能!孤不相信!」


「箏娘那麼愛孤,她不過是想吸引孤的注意罷了!怎麼可能真的會尋死?」


「孤不相信,她還活著,她一定還活著!」


箏娘的死好似成了慕辛放縱的借口。


朝天殿裡日日都有宮人被拉出去處死。


哀嚎、慘叫、鮮血,未有一日止息。


若說父皇在位時,沉迷於酒色,不理朝政,是個昏庸至極的皇帝。


那麼慕辛,就是人人懼之厭之的暴君。


他原本是想殺了朕的。


他怨朕未能在箏娘服毒時及時跑去叫太醫。


他忘了,是他下令將箏娘和朕關進冷宮,無論生死,不許任何人進出的。


朕這下更加不明白箏娘了。


這樣一個隻會推卸責任的男子,有什麼好喜歡的呢?


朕被慕辛掐住脖子,幾欲窒息,他又不知怎麼松了手。


「孤不殺你。」


他看著朕笑,那笑容格外滲人。


「箏娘要救你,那孤就折磨你,箏娘最是心善,定然見不得你受苦。」


那之後,朕的日子就越發難過了。


誰會想到如今大燕王朝不可一世的女帝,幼時連與狗爭食的乞兒也不如呢?


2.


箏娘死後的半年,宮中又多了位寵妃。


那也是位穿越女。


因著與箏娘容貌相似,慕辛恨不得將她捧在手心裡寵。


好似要將從前虧欠箏娘的,都補給後來的這位妃子。


那個叫趙熙月的穿越女來了之後,慕辛也不怎麼殺人了。


宮人們都松了口氣,服侍起趙熙月便越發盡心。


就連朕的日子,也因她變得好了起來。


就是苦了皇後。


是的,慕辛是有皇後的。


箏娘在世時,慕辛執意要迎娶前朝左相之女做皇後。


隻因前朝左相在他打進皇城時,率領百官向他開城投降。


為了名望,也為了正統,更為了皇位穩固。


慕辛娶了左相之女為皇後。


箏娘死後,他冷落了皇後。


趙熙月來後,他便起了廢後的心思。


因為箏娘的死,因為趙熙月要與他一生一世一雙人,也因為他不再需要左相替他穩固朝堂。


趙熙月得意極了,皇後還未下臺,她便自詡為後宮之主,要將朕驅逐出去。


「不過是前朝的餘孽罷了,本宮哪裡處置不得?」


她迫不及待地,要將與箏娘有關的一切全都清除,被箏娘庇護過的朕自然也在其中。


朕即將被送入浣衣局時,是皇後周襄救下了朕。


饒是不受寵愛,世家大族裡養出來的千金小姐,依舊很有皇後的風範。


「到底是前朝的公主,是陛下應允養在宮裡的,哪能就這樣隨便送去浣衣局?


趙熙月儼然沒將這個失寵的皇後放在眼裡,她輕蔑一笑。


「前朝的公主到了本朝,也隻是個孽種罷了。」


她意有所指:「就像皇後娘娘您,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皇後娘娘也該認清事實才是。」


「事實就是本宮如今依舊是皇後,」


周襄死死地瞪著她,強撐著體面,「而你趙熙月,不過是宸妃的替身!」


趙熙月最恨旁人說她是替身,當即就一巴掌扇了過去。


「賤人!」


周襄不甘示弱,當即還擊。


各自的宮人頓時扭打成一團,倒是將朕忘在了角落裡。


趙熙月正是受寵的時候,慕辛哪裡舍得她受欺負?


說來也好笑,促使慕辛廢後的,不是什麼旁的原因,隻是因為周襄打了趙熙月這張與箏娘相似的臉。


箏娘活著的時候,他棄她如敝屣,箏娘死後,隻是一張七分相似的臉,便得了她此前從未獲得的寵愛。


慕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處理了左相一家。


他曾經的枕邊人,如今的廢後,被他活生生做成了人彘。


是朕去送了周襄最後一程。


饒是已經過去了許多年,她那日的慘狀也依舊清晰地印在朕的腦海裡。


她眸光哀求、痛苦,朕抖著手捂住她的口鼻時,她沒有掙扎,反倒順從地閉上了眼。


從那時起,朕就知道了,慕辛就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


他嗜血,暴虐,自詡天命之主,從不將旁人的命當命。


但還是有許多穿越女前赴後繼地來「拯救」「感化」他。


左相倒臺,周襄死後,趙熙月也沒能如願成為皇後。


因為慕辛突然厭棄了她。


他說:「箏娘絕不會如你這般蠻橫跋扈,她最是天真可愛了,孤的皇後之位是給她留的,你這樣的賤人不配染指半分。」


趙熙月心高氣傲,哪裡忍受得了?


盛怒之下,她口不擇言,辱罵了箏娘。


然後被慕辛一劍穿心而死。


現在想來,她的死法算是這麼多穿越女裡最輕松的那一個。


死得快,也沒有多痛。


雖然死後屍體被野狗啃食了,但那時她已死得透透的,感覺不到疼了。


第三個穿越女是在三個月後出現的。


她原本是御膳房打雜的小宮女,其貌不揚,手腳也笨拙。


心地倒是很善良,總是會偷著給朕拿點心吃。


突然有一天,她變得心靈手巧起來。


不僅能做出種種朕從未見過的美食,還通醫理,有一手極好的推拿之術。


慕辛的頭風症離不開她。


她也會像從前那樣照拂於朕。


多虧了她,朕那半年時光,不僅吃飽穿暖,不再被人打罵,她還會教我識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