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右手已斷。


左手不甚靈活的握著劍,被家丁堵在前院,我淡淡道:「蕭玉啟逗留西北聲色犬馬,如今與人賭球發生意外,他之過,與我何幹?」


「是你強送他去的!」


「他若不去西北,又怎會發生這樣的禍事!」


蕭智恨不得啖我的肉。


他雖妻妾成群,女兒眾多,但隻養活了蕭玉啟這一個兒子,平日像護眼珠子似的疼寵著,可惜,就連這根獨苗也沒能留住。


「強詞奪理。」


我沉臉,吩咐手下人,「送四老爺回府,好生安排蕭玉啟的後事。」


蕭智被架走了。


老遠了,還能聽見他的咒罵聲。


綠芷滿臉擔憂,「爺,他不會挾私報復您吧?」


「別怕。」


我輕呵了聲。


比起蕭智,她的爺更不是什麼好人。


22


蕭玉啟被運回了京。


聽說四嬸當場就哭暈過去,而蕭智當眾怒罵,說一定給蕭玉啟報仇。


我娘都憂病了。


老爹咬牙切齒,「他當我死了不成?


我叫他倆別把這事放心上。


我對蕭玉啟的死隻能說怒其不爭,但蕭智若想借題發揮找我的茬,我會讓他知道什麼叫踢到鐵板上。


齊璟派心腹遞話給我,說若有難處隻管開口。


我沒難處。


我若連這點家事都處理不好,又如何掌管那潑天的錢財富貴?


他回了兩個字,「逞強。」


嘖。


我挑眉,問他敢不敢來見我。


心腹又跑了一趟。


說是不敢。


「去,讓你家殿下親自來跟我說。」


我看著賬本,頭都沒抬。


心腹苦了臉,「蕭爺,您能和殿下自個兒見面說話嗎?」


能是能。


但齊璟不敢哪。


半個月後,我在南風館出了事。


齊璟特意給我找的那小倌兒竟然暗中投靠了謝廣進,給我的酒裡下藥。


他想睡了我。


23


我盯著蕭智,卻著了老仇人的道。


「蕭爺,你別怨奴。」


「他許了奴萬貫家財,許諾事成後送奴去夏國,奴不想一輩子都待在南風館。


南珂斂眉低語。


手指輕柔卻堅定的解開我外袍,又欲解我的裡衣。


我喘息著按住他的手。


「沒用的。」


他幾乎沒費力氣就撥開了我的手,「您酒裡下的是南風館專門用來對付烈性子的藥,氣血湧動越快,藥性越強勁。」


白皙修長的手指挑開了裡衣,冷氣浸得我渾身一涼,被束胸包裹的胸脯映入眼簾時,他驚住了,「您竟是、竟是……」


嗤!


是匕首扎入身體的沉悶聲。


南珂歪倒在床邊,眼中猶帶著不敢置信的神色。


「聒噪。」


我強行壓住瘋狂叫囂的欲望,攏衣起身,兩腳將南珂踢進床底下,給老爹發過信號後便躲進了壁櫥裡。


等待的時間猶為漫長。


眼前有了重影。


恍恍惚惚的,盡是那道瘦削清逸的身影,無不渴望著親近他。


手臂上也不知被掐出多少道青紫,昏沉中就聽焦急的聲音時遠時近,「阿禪?阿禪!」


我猛地伸手,將他拽進了壁櫥。


「阿禪……唔!」


多餘的話被我堵在嘴裡,外面有吵嚷聲逼近,「殿下,屬下來救您!」


「滾!」


黑暗中他轉守為攻。


明明中藥的是我,先瘋狂的卻是他。


玉杵搗蕊。


天明都不曾歇。


24


我溜了。


帶上人手殺到謝府,謝廣進看見我手上把玩的匕首,頓時就冷汗直流。


「是你四叔的主意,他想害你身敗名裂後再聯合蕭家其他幾位爺奪了你的家主之位,他才是主謀!」


很好。


我衝謝廣進笑的和善,「要財還是要命?」


他一激靈。


哭喪著臉一邊罵蕭老四害他,一邊雙手奉上他的萬貫家產,我輕笑,「那不如,給你個報仇的機會?」


「不不不,我還是回老家。」


他頭都不回的出了城,好似身後有惡鬼在追。


蕭智卻跑了。


我正欲派人去追,齊璟卻登門拜訪,把蕭智扔在了我腳下。


「剛抓的。」


他端過我的茶盞喝了兩口,才似笑非笑的盯著我,

「禪弟,你怎地不跟兄長說一聲就不辭而別?是仍嫌兄長不夠出力?」


「咳!咳咳!」


我被語帶雙關的話嗆得老臉一紅。


不就從前調戲過他嘛,這廝竟還小心眼的記著。


「喲,嗆到了?」


他貼上來,看似關心的幫我拍背順氣,實則磨牙冷笑,「好你個阿禪,你可知騙得我有多苦?這些也都罷了,你竟還想用完就丟?」


天地良心。


我絕對不是負心郎。


「那什麼,我可以解釋的……」


「不急。」


修長的指狀似不經意的從我腰間劃過,帶起絲絲悸動,「辦完事,你再仔細的跟我說道。」


造孽啊。


我忍不住踹了蕭智兩腳。


他怒叫,「蕭禪,你要殺便殺,要剐便剐!」


嘖。


上次跟我說這話的人是誰來著?


我當要如他的願。


「殺了。」


我懶懶的靠著太師椅,喚來心腹。


齊璟眼睛發亮的看著我,「禪弟果真極有魄力,甚得我心。」


「兄長亦是。


我勾唇,朝他笑的邪肆,「過來坐。」


他刷的紅臉。


瞧瞧堂下驚怒交加的蕭智,又看看我,最終手抵著唇輕咳了聲,「禪弟,你正經些。」


行吧。


我看了眼心腹,示意他動手。


蕭智這才明白我沒跟他戲言,當即狂吠,「蕭禪,我是你四叔!你也敢大逆不道!」


「叔不像叔,侄便不像侄。」


我若溫良恭順,南珂和蕭智就會得逞;我若遇事怕事,這世上也不會有蕭禪。


早在多年前就死在了小山村。


25


蕭智血濺三尺。


蕭玉啟應該還沒走遠,正好父子團聚。


我安排管事收了蕭智所掌的生意,後院女人們想走的送銀兩,想留的由蕭氏族內養著。


老爹嘆氣。


其他叔伯來質問我,我指指攤在桌上的賬本,「你們也別急著彰顯兄弟情義。大伯蕭忠,掌江南錢莊卻私吞白銀一百五十三萬兩,濫放印子錢收不抵支;七叔蕭仁管西南錢莊,明面上好賭嫖妓,

暗中卻將四海錢莊的銀子洗進私庫。」


那兩人白了臉。


驚慌下,還打翻了茶盞。


我沒看他倆,似笑非笑的望向年齡最小的九叔。


「那什麼,我就是來喝茶的。」他幹笑著端起茶盞猛喝了幾口,不住口的稱贊,「好茶,好茶。」


既識趣,我也不為難他。


瞥了眼坐立難安的大伯和五叔,「侄兒Ţűₐ送送你們?」


「不用不用。」


兩人受驚般猛地搖頭,急急告辭了。


眾人也作鳥獸散。


我輕呵。


各家龃龉我了如指掌,他們也配在我面前談兄弟情義?


不過是想借機分一杯羹罷了。


齊璟從屏風後繞出來,「就這麼放過他們?」


「徐徐圖之。」


那群老家伙雖然屍位素餐,但經營多年暗中勢力不可覷,我隻能從細微處著手,慢慢提拔族內優秀子弟,一步步的蠶食他們。


「也好。」


齊璟在我身邊坐下,自然的握住我手,「我再不濟,必要時也能給你撐個腰。


那他能撐的可不止一星半點。


「我準備去梁國。」


我本就打算隻在京城稍作休整,若不是蕭智橫生枝節,我早已身在梁國呼風喚雨了。


「又要走?」


見我點頭,齊璟捏我的手,「行,你走可以,但打算何時給我名分?」


這個嘛。


我稍用力,就著他的手將人帶進懷裡,笑吟吟的對上他羞赧的眼,「若不然,蕭禪今日就去宮中給兄長下聘?」


他一怔。


他是大周朝的儲君,我是縱橫商海的霸主。


我不能為了私情置蕭氏一族不顧,他亦不能為了娶我把江山拱手讓給那些不成器的弟弟,惹得民不聊生。


世事大多兩難全。


「知你當日退婚是為了我。」


我取下墜在心口代表蕭家家主的玉佩,「見它如見我,既能慰相思,你亦能持此玉佩去蕭家任何鋪面尋求幫助。」


他到現在還是太子。


我若不在京城時,此玉可助他事半功倍。


「可我沒有什麼好送你的。


他握著玉佩,清俊雅致的容顏裡有著難以述說的悵意,最終緊緊擁住了我,「都道天子金口玉言,我雖暫時不是,但仍一言九鼎。」


「吾齊璟在此立誓。」


「此身此心,永遠隻心悅阿禪一人。」


後記


三日後,我離京。


梁國遠在漠北邊陲,此去山高水遠,不知歸期。


爹娘眼眶通紅的拉著我手,而齊璟站在高高的城牆上,風吹動他的衣袍,他目光深深的凝望著我,似要將心思都訴與風中。


我仰起頭,衝他璨然一笑。


與君作別。


紅塵路漫漫,莫要為一時的別離而傷心痛苦。


來日方長,終有再見時。


隻是我沒想到,再見之日來的如此之快。


我害喜了。


綠芷已嫁為人婦,勸我留下腹中孩子,「您與他都極不容易,有個孩子,也更方便行事。」


我若有所思,轉道回江南。


齊璟得信後帶著我爹娘悄悄趕到江南,兩老又是欣慰又是心疼,而齊璟素來清明沉穩的眼眸裡泛了湿意,

緊緊擁我入懷。


「阿禪,你受苦了。」


是不易。


齊璟不能離京太久,隻在江南停留數日後便又匆匆回京,臨行前,我與他聊了一夜。


再回宮,朝中便風起雲湧。


太子放逐了他那幾位不成器的弟弟,惹得病中的老皇帝大怒,竟以太子不肯娶妻為由,要廢他的監國之職,並揚言太子必須過繼七皇子的幼子,否則便廢太子。


此話一出,惹得朝中動蕩,群臣不安。


太子反手就是一個軟禁。


某日,那位幼子竟不慎掉入御花園的荷花池裡夭折,徹底斷了老皇帝作妖的心思。


太子已掌全局。


他如今,隻缺一個完美契機。


冬日,我生下麟兒。


除夕那夜百官齊聚御宴上,齊璟抱著兒子意氣風發的登場,「諸卿皆急孤的婚事,但孤要說,孤雖無妻,但孤有子嗣。」


太醫端碗上前,利索的在父子兩人手上各刺一針,就見殷紅的血於碗內相融。


懷裡的兒子哇哇哭,他溫柔的輕聲哄著。


百官面面相覷。


忽不知是誰帶頭,引得百官均都跪地山呼,「恭喜殿下!賀喜殿下!」


齊璟登基,已成定局。


半月後,上元節。


蕭家族宴上,我抱著兒子施施然出席,示意太醫再來一針。


小破孩哭的山崩地裂,而蕭家叔伯們看著碗內相融的血,個個都唉聲嘆氣的死了心。


我與便裝前來的齊璟對視一眼,笑容隱晦。


這孩兒,真是解千愁。


多年後。


曾經隻會躺在襁褓裡哇哇哭的小嬰兒已經長成了俊俏少年,他爹迫不及待的把玉璽往他懷裡一塞,「這海晏河清的天下就交給你了!」


我兒:「?」


可惜沒等他明白,他爹就連夜扛著馬車去塞外找我了。


太子樂呵呵的登基為帝。


兩年後。


反應過來的新帝寫信哭訴。


「兒子剛出生就被刺兩針為爹娘分憂,長大後還得替親爹收拾善後。」


「嗚嗚嗚,就問兒子也是你們計劃中的一環嗎?」


我與齊璟對視了眼。


默契的選擇了沒看見字裡行間的幽怨。


「聽說東街新開了家酒樓。」


「要不今晚出去吃?」


齊璟和我同時開口,聽明白對方的話後,又忍不住相視而笑。


我們不容於世。


又奮力在世俗裡堅持住了初衷。


兒啊。


你就多多受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