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隻記得,從前在太廟罰跪時,她便裹了包袱來陪我。


而如今,她舉著手中的紙鳶,唇邊帶著清淺的笑。


她問婢女:「是不是跟從前嘉榮扎的,一模一樣?」


心中似乎有一根弦被撥動,我忍不住有些歡喜起來。


在明德皇後逝去的第二年,終於又有人叫出了我本來的名字。


可這欣喜並未持續太久,我聽見她身邊的婢女說:


「娘娘,聽說,裴家的小侯爺方才進宮了。」


10


我趕到勤政殿時,裴松已經在裡面了。


阿禾問我:「怎麼了?你發現什麼了?」


我如鲠在喉,最終還是搖搖頭。


也說不上來什麼,總覺得,心裡堵得厲害。


這樣燈火通明的內殿,阿禾是進不去的,我們隻能趴在窗臺偷聽。


我聽到元戈的聲音:「裴將軍漏夜前來,究竟是為了什麼?」


裴松似乎是呆愣了半晌,才起身行禮。


「回皇上,臣私自回京,如今是來請皇上降罪的。」


「若隻是為了這個,

你便不會在此時來了。說吧,究竟是為了什麼?」


元戈的聲音十分生硬。


我也覺得有些奇怪。


裴松是忠平侯府的遺孤,又手握重兵,從前為了避嫌從不會在元戈面前多說半分。


可如今他竟主動告訴皇帝,他私自回京了?


這不是自投羅網嗎?


我正思索著,下一瞬,卻隱隱約約地瞧見他奉上了什麼東西。


仔細辨認之下,我才看清,那是一隻紫檀木盒子。


是我的骨灰。


「臣鎮守邊關時,月氏突逢大火,不少月氏人趁亂作惡。臣清剿之時,發現了這具遺骸,月氏的僕婦說,這是我大靖的和親之人。」


裴松的話言簡意赅,御座上那人似乎也明白過來了。


半晌後,我聽到一道戰慄的聲線:「……她是被月氏人燒死的?」


裴松搖頭:


「這場火,是她自己放的。


「月氏人忌憚我大靖,卻又瞧不起大靖,和親後並未好好待她。數九寒天裡,連御寒的衣袍都沒有。後來月氏可汗突然想起了這麼一號人,

強行圓房時發現了什麼。她便放了這場火,自己也死在了火中。


「皇上,她是為了大靖而死啊!若不是她放了那場火,月氏如今已然是兵強馬壯。皇上合該為她好好發喪,再立即出兵討伐月氏!」


裴松言辭激烈的說完,卻並未發現自己有些失言了。


元戈從來都是多疑多思的性子,如今裴松字字句句都在試探他的皇權。


這實在危險。


果不其然,他眯著眼睛問裴松:「那你覺得,這骨灰應該葬在何處?」


裴松低頭,聲音中聽不出任何情緒:「自然是皇陵之中。」


入京時,我從未想過,裴松帶我回來,是為了將我送進宮裡。


他明明知道我並不是自願入宮的。


他明明知道我在宮中過得也並不十分快活。


他明明知道,我死在月氏,也都是因為元戈。


可他還是將我送了回來。


讓我日後的每一個日日夜夜,都在埋葬在這深宮中。


我遍體生寒。


再也聽不下去半分,

轉身就走,卻被追上來的阿禾拉住。


「等等,你知道這小丫頭是什麼身份嗎?」


11


我看著身側的團子,搖頭。


阿禾卻罕見地沉默了半晌,方才開口:


「你還記得從前你做皇後時,流掉的那個孩子嗎?」


有些尖銳的記憶碎片惡狠狠地嵌進腦子裡,我有些吃痛地捂住頭。


似乎又想起了那個血色彌漫的夜。


「她就是你腹中的那個孩子。」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怪不得,她會在初見我時就喚我阿娘。


怪不得,她見過我戴鳳釵的模樣。


原來,她真的是我的孩子。


小團子真的就是小團子。


太醫從前說,胎象強健有力,定是個皇子。可如今看來,竟是個公主。


若不是我,不是元戈,她定會是個活潑好動的公主。


可如今,卻和我一樣,成了一抹遊魂。


心中對元戈的恨,頓時又多了一分。


阿禾拉著我的手:「她是你和元戈的孩子啊!你若是留在宮中,

便能帶著她一同投胎,下輩子她也會是你的孩子。」


我並不搭理她,徑直牽著團子往前走。


阿禾急了:「你不能走!你要是走了,我的任務怎麼辦!」


「什麼任務?」


阿禾知道自己說錯了話,捂著嘴,可對著我冷然的目光,終究是解釋了起來。


「好吧……其實我一開始就騙了你。


「我不是專門來拯救你的,而是系統說,我要是能把虐文變成甜文,就能得到獎勵。可我來的時候已經晚了,系統說,要是能讓你安葬在宮裡,也算是完成了任務。」


我轉過身,隻覺得像是第一次認識她一般陌生。


我不知道什麼是系統,卻也明白了她的意思:「所以你的那筆獎勵,是什麼?」


阿禾目光閃躲:「……五百萬……」


我仰頭笑了起來,卻覺得五髒六腑都是痛的。


原來一切的一切,都是有目的的。


「所以你就和裴松聯合好了,從一開始就想把我的骨灰送進宮裡?


阿禾目光中帶著憐憫:「你的骨灰如今已經在宮裡了,你去不了其他地方的,否則……」


否則會怎麼樣呢?


我突然就想起做遊魂的第一晚,有經驗十足的老者告訴我,既死了,便不能離開自己的骨灰太遠。否則便會灰飛煙滅,永世不得投胎。


可如今,這裡的一切都讓我覺得惡心。


我待不了。


「團子,你願意跟著娘親走嗎?」


她歪著頭笑:「娘親終於承認是我娘親了,跟阿娘去哪裡我都願意。」


我摸摸她的臉,隻舉得,胸腔裡似乎被什麼東西填補了一些。


拉起她的手,我向前走去。


從前我隻能被迫困在這裡,如今倒有了走的自由,我肆意地笑起來。


每走一步,四肢百骸就撕裂般的痛。


做遊魂的這段時間,很久沒有嘗過這般的痛楚了,倒是讓我想起月氏的那場火。


隻不過那場火是毀滅,而如今,我是重生。


意識模糊之前,我聽見阿禾的聲音:


「你別再往前走了,

真的會死的……」


可我,本來就是死人啊。


12


不知道睡了多久。


再次睜眼的時候,我回到了邊關。


熟悉的帳帷,熟悉的床榻,還有案臺上的檀木盒子,以及木槿花。


我幾乎都以為自己記憶錯亂了,下一瞬,一個老男人卻掀開簾子進來。


我愣住了。


竟然是裴松。


他從前清雋冷然的臉,如今竟添了風霜的痕跡,瞧著竟像是年過五旬的人。


裴松已經兩鬢斑白,卻看著我落下淚來:「嘉榮,你終於回來了。」


掌心傳來錦被褶皺的觸感,鼻尖傳來窗臺上的木槿花香,甚至我的模樣,都倒映在了裴松眼中。


這一切都那麼地不真實。


我又活過來了。


裴松告訴我,這一切都要歸功於阿禾。


那日在宮中我不顧阻攔硬要離宮時,險些灰飛煙滅,是阿禾救了我。


她用自己回家的機會,換來了我三十年後的新生。


如今我是真的活過來了,而且是重生在二十歲這年。


我抱起銅鏡攬鏡自照了半晌,才終於想起來:「那阿禾呢?」


從前與阿禾在一處的時候,她經常嘀嘀咕咕,說什麼不完成任務便會被系統抹殺。


我不明白抹殺是什麼意思,但如今,我也希望她能安好。


畢竟,在那些做遊魂的日子裡,也隻有她陪著我。


「她被系統懲罰了,如今要完成新的任務,才能得到獎勵並且回家。」


裴松無奈地笑,下一瞬,阿禾便從外面衝了進來。


「我去,你真的醒了啊,我的女主!!」


我:「?」


阿禾笑嘻嘻地坐到榻邊:「恭喜你,在我的新任務裡,你又是女主喲。」


我打了個冷戰:「不會吧?」


上次是燒死,這次我又要怎麼死?


我真的隻想好好活著!


她嬌嗔道:「安啦!這次是甜文副本,男主——就是他!」


阿禾手指轉了一圈,指在了裴松身上。


他罕見地紅了臉:「咳咳,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還在裝?


阿禾雙手叉腰,全然沒了從前在裴松面前的溫柔似水。


「上一個副本你就拿了深情男二的角色,這一次給你機會你還不上道啊。就你們如今這年齡差,不當男主男二你都混不上!」


我拍拍自己吹彈可破的皮膚,隻覺得,阿禾說得還是有些道理的。


現下,我的確是應該找個年輕俊俏的小郎君。


番外:嘉榮視角


我到底是與裴松成婚了。


雖然我們如今年歲不匹配,雖然我還想再玩玩。


但為了阿禾的獎勵,也為了從前年少時的那些情分,我還是嫁與他了。


婚後,裴松才告訴我,其實我在當遊魂的期間,他一直都能聽見我說話。


隻是覺得荒謬,又覺得是自己發癔症了,才沒有應答。


我突然反應過來,那從前他在帳中沐浴時,我偷看時說出的那些汙言穢語,不是也全被他聽去了?


不過也無所謂了,畢竟那些曾經可望而不可即的東西,我如今已經擁有了。


婚後一年,

我生下了與裴松的第一個孩子。


那孩子的眉眼越看越像團子,原來她真的沒有說謊,她真的隨我而來了。


我喋喋不休地說著,像是要把這些年憋在心裡的話,都說出來一樣。


「真終」如今,倒也算是苦盡甘來了。


裴松寶貝得不得了,每日裡巡營要帶著,練兵要帶著,連晚上睡覺也要將她帶到床榻之上。


我實在是有些怨言了。


不過好在,很快就有好消息傳來了。


團子五歲那年,宮中傳來消息,說是元帝駕崩了。


皇六子元澈登基稱帝,裴松受封了鎮北侯,繼續留在邊關鎮守。


聽聞這個消息,我屬實是高興了一場。


如今,竟也輪到我聽他的死訊了。


裴松後來告訴我,他從前聽見我與阿禾的談話,誤以為我是想回到宮中,所以才將我的骨灰送進宮。


後來我沒有聽下去的後半段談話裡,元戈非但拒絕了出兵月氏的請求,還讓裴松帶我的骨灰重新回到邊境。


他說:「朕的明德皇後已經安葬在皇陵中了,

既是和親之人,理應回到邊境。」


我隻覺得心寒。


哪怕我不是從前的皇後,哪怕我隻是個最平常的和親女子,也不該受到如此的對待。


如今倒是好了,也算是天理昭昭,報應不爽。


團子也十分鬧騰,叫著要去街市上買爆竹玩。


穿過街角時,我瞧見一個老婦人,她梳著少女發髻,背著的包袱裡露出紙鳶的一角。


團子歡喜極了:「阿娘,能不能讓那個阿嬢送我一個?」


我摸摸她的頭:「你去問下阿嬢,那紙鳶賣不賣?」


團子蹦蹦跳跳地上前,半晌後笑著回頭:「阿娘,你看,我就說阿嬢會把紙鳶送給我吧?」


天光大明下,我瞧見那人捏著那隻麻雀紙鳶,唯有一雙眼溫潤亮澤。


十七歲的鶯兒與嘉榮。


終於在此刻,隔著三十年的時光,遙遙相望。


真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