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都好。」


這是承認了。


「我的轉生是有問題的,我隨時有可能被這個世界抹殺,我不想你再傷心一次。」


我盯著他悲切的樣子,突然爽朗地笑出了聲。


「楚樾河,還記得我和你說過什麼嗎。」


楚樾河像犯了錯事的小孩一樣一步步挪到我床前。


「街角胡同那家棗泥糕今日三折別忘了買。」



什麼亂七八糟的。


我把兩隻手放在楚樾河頰邊兩側,捧著那張豐神俊朗的臉,像小貓小狗那般用鼻尖親昵地蹭了蹭他。


「是及時行樂,傻瓜。」


16


那天過後,我和楚樾河開啟了沒羞沒臊的生活。


我給楚樾河請了大長假,長到楚江以為楚樾河要撂挑子不幹了。


楚江拿著那等奏折飛奔到我家和我家那隻看門的小黑大眼瞪小眼的時候,我已經和楚樾河卷鋪蓋卷跑路到大宣的邊界和入境來的外國小販討價還價了。


如果說在我知道沈清茗是楚樾河之前還有些顧忌,

那現在可就是完全地放飛自我。


畢竟這一世明媒正娶老夫老妻,我撅一下屁股楚樾河都知道我心裡憋的到底是什麼壞水。


我拿著砍價成功的糖葫蘆拉著楚樾河在邊城裡闲逛,時值夕陽西下,滾滾紅霞鋪灑在天邊像極了女子紅暈的臉頰。


「楚樾河,你為什麼心悅我?


「僅僅因為洛水河畔一見傾心?」


我總覺得楚樾河不是這樣的人,就這麼隨意撿了回家,萬一我是什麼敵國下套的美人計呢。


楚樾河用手帕擦了擦我手上滴落下來的糖水,看我的眼裡滿是溫柔。


「洛水,確實不是初見。」


我突然想說混沌所說的抹去記憶。


楚樾河的聲音好似流淌的泉水帶我走進了那塊缺失的夢,他看著天邊的紅霞像是陷入了回憶。


「小的時候,我撿到過一隻白狐。


「她很漂亮,可是父親不許我養,他說那是妖孽。


「可我知道,她不是。


「她靈動又乖巧,是我灰暗少年時唯一的光。


「後來有一天,我們的村子被土匪燒殺搶掠,父親,母親,全都變成了惡徒的刀下鬼。


「你知道,戰爭是不管平民的死活的。」


楚樾河很平靜,平靜到似乎這並不是他的命。


「我也被砍了一刀,血從我身體中流出去,我感覺我在變得冰冷。


「但是變數出現了。


「那隻小狐狸不知從哪裡跑來,努力地舔舐我的傷口,我看見她暈著一層月牙白的光,逐漸化成了一個小女孩,是長著八條尾巴的女孩。


「再後來,小狐狸血淋淋地躺在我面前,我成了村子裡唯一活下去的人。」


楚樾河在顫抖,他更緊地抱住我,發出一聲嘆息。


「狐狸斷尾,如同生拆肋骨。


「以命換命,是她救了我。」


我做了個夢。


我是家族裡最小的靈狐。


大長老說,人是比狐狸還狡猾的動物。


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這話終於在我肆意妄為偷跑下山的時候得到了驗證。


我被一群小孩團團圍住,

他們衝我扔尖利的石塊,砸得我遍體鱗傷。


我依稀以為我要死在這裡的時候,一個灰頭土臉的小男孩出現了。


他像我一樣,龇著牙推開了所有頑劣的小孩,用傷痕累累的手抱了我回家。


男孩的父親不許他帶著我,他說我是霍亂的妖孽。


胡說八道!


哪有長得這麼漂亮的妖孽!


即使挨了越來越多的打,男孩也沒放棄過我,他把他的糧食省下來給我吃,盡管他的小臉餓得也是面黃肌瘦。


有一天,火光突然照亮了村子,緊接著是小孩的哭啼,粗鄙的叫嚷。


小男孩把我塞進了家裡的米缸,那米缸太深了,我根本夠不到頂端,直到我發動了全身的力量變成了一個小女孩。


那是我第一次化形。


我推開那蓋子的第一眼,看見的是遍地的血紅。


而那個總是掛著笑的男孩,也橫七豎八地疊在殘肢中。


我跌跌撞撞地跑過去,想用手捂住那一道猙獰的傷口。


可是沒用,源源不斷的血從那道口子裡爭先恐後地湧出來,

將我的尾巴都染紅了。


尾巴?


我扭頭看了看那尾蓬松的白雲,隨即做出了決斷。


這個男孩,我一定要救。


17


我以為日子就會這樣慢慢過下去,但事情並沒有我想象得那麼簡單。


楚樾河在某一天突然毫無預兆地栽了下去,從此就再也沒醒來。


我心急如焚,跑去太醫院抓著那號稱妙醫聖手的白胡子老頭就往家裡跑。


老太醫一把老骨頭被我拽得上氣不接下氣,眼看著狀態比床上的楚樾河還差。


活了三百多年,這是我第一次慌了神。


楚江是個很聰明的皇帝,他看我的神色也覺察出事情不簡單,一批批的奏折發下去在全國裡搜羅能人異士。


可是楚樾河依舊沒有生息。


他像個安靜的瓷娃娃,憔悴得仿佛觸之即亡。


說來好笑,我一個從未怕過鬼神的妖居然也開始祈求上蒼。


七月初八那天晚上,我把楚樾河託付給了楚江,獨自一人踏上了那條我很久都沒有走過的路。


18


「雲錦年求見大長老。」


這是我喚的第一千零四十二聲。


嗓子已經嘶啞到再喚不出名字,雙膝已跪到沒有知覺。


直到暈倒前的那一刻,我看見幽幽的石門向我敞開,門內是一雙狹長波瀾不驚的狐眸。


「我知道你為何而來。


「當年你為救那小兒自斷一尾,如今又要把所有的尾巴拿來換他的命數。


「你可好好想想。


「真的值得嗎。」


靈狐斷全尾就相當於自絕修仙之路,從此隻能作為凡人與斷尾供奉之人共享壽數。


不知為什麼,我的腦中突然想起楚樾河之前教我的詩。


青玉案。


【蛾兒雪柳黃金縷。】


我看見大長老嘆氣一聲什麼也沒說。


【笑語盈盈暗香去。】


我感到生命在一點點抽離,身體裡開始發出碾碎骨頭般的劇痛。


【眾裡尋他千百度。】


我不想再過虛無的光陰,我隻想和他歲歲年年。


【驀然回首。】


楚樾河,為你守國的事我做到了。


【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19


楚樾河醒得比我想象中的=早。


老太醫給他開了些補氣養血的藥,我每天在家裡監督他喝下去,楚樾河苦得直吐舌頭。


不過好在,我們都還活著。


這算是最好的結局了。


楚樾河醒來了之後什麼都沒說,聰慧如他,什麼事都瞞不過他的。


或許是他聽進去了及時行樂那句話,我們還有六七十年的時間可以相守,這都是命。


楚江聽說楚樾河醒了,天天來我家看他什麼時候能好起來,趕緊回去上班點卯,他一日不落準時出現在我家大門口,我覺得他倆有點曖昧了。


「小江,你來,三太奶跟你說兩句話。


「太奶小時候對你好不好。」


我慈愛地摸著楚江的頭,採取了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的方法。


「除了小時候帶我出去玩被父皇罵,在外面做了壞事報我的名字,赊賬讓老板追到皇城裡要錢其他都挺好的吧。」


楚江不接受我的情感 PUA,

一副「你之前那些事,我都不想說」的表情,我尷尬地咳了兩聲。


「你看沈清茗才剛好,三太奶幾百年才遇到一個喜歡的,你總不能讓太奶守活寡吧。」


楚江斜了一眼面色紅潤氣強力足的楚樾河,又看了一眼「黯然落淚」的我,面無表情地說。


「三太奶,我覺得沈卿看起來比我還能活得長呢。


「況且你把國庫的稀世藥材都拿回來給他補身子了,我……」


我一把捂住楚江的嘴。


夠了夠了,再說就多了。


人家都是你老祖宗了,吃你點草藥咋了嘛!


20


好說歹說之下,楚江最終同意楚樾河最後休息兩天。


我本來想著天高皇帝遠,楚江走了就再跑一次,結果這小子臨走之前陰狠一笑居然收走了我和楚樾河的通關帖子。


嘖,真是孩子大了,和太奶一點信任也沒有了。


「再喝一點?」


我舉起碗中的湯匙遞到楚樾河嘴邊,他立馬可憐巴巴地望著我。


成吧,反正這藥作用也不大,

他能活下來全靠我那九條尾巴。


我醒的時候,大長老還坐在我旁邊用家裡小輩掉下來的毛織毛衣。


我淹沒在毛線球堆裡,還沒來得及動動四肢胳膊腿,猛地被一件集百狐之毛的長衫砸得又倒下去。


然後她看都沒看我一眼,直接讓我滾蛋。


斷尾之後我靈魂崩塌,聽說黑白無常道上都來一半了,大長老替我護住了心脈,又給罵回去了,我這才能存活下來。


「我想,再去一次洛水畔。」


楚樾河和我坐在屋內的軟榻上,看著門外姣好的陽光同我說道。


「夫君,我回來啦。」


「-【」三百年的相守相離,還有一事我並未赴約。


21


又是一年春,洛水畔的春色盎然,與我在夢裡所見的並無半分差別。


我和楚樾河攙扶著彼此,走在滿是桃花紛飛的路上,路的盡頭是行宮大殿。


「三百年過去,恐怕早已物是人非了吧。」


楚樾河雖是笑著,卻不免帶著故地重遊的遺憾和悽涼。


厚重的木門隨著手指輕推,發出年代感的吱呀聲。


隻是這吱呀聲戛然而止在楚樾河碧色的眸子裡,那雙眸呆愣在原地許久,又迫不及待地欣喜轉頭看我。


「楚樾河,你還沒娶我呢。」


我站在他身後笑得開懷。


微風輕動把滿殿的紅綢吹拂出喜人的弧度,還有一縷頑皮的,摸到楚樾河的鬢發就不肯下來了。


耳紅面紅眉眼帶紅,他倒像個新娘子了。


風帶著我撲到他懷裡,就像年歲更迭前他執我手伏在案臺,吹動那被鎮紙壓著的一首青玉案。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


或許被吹亂的不是那一方宣紙。


【眾裡尋他千百度。


【驀然回首。】


而是彼此跳動的心。


【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