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皇城將破的時候,我被送上了敵國君王的床。


甚至,我的丈夫親手寫下了一句。


「賤內味美,願君笑納。」


昏黃燭火下,我渾身赤裸,見到一張邪肆的臉。


男人死死盯著我,瞳中風暴潑天。


所有人都以為,進了完顏奕安的帳篷,我活不過三日。


但後來,我成了他最盛寵的王後。


許許多多個夜裡,完顏奕安緊緊攬著我的腰。


像一匹沒安全感、故意裝兇的狼,壓低了聲音訴苦。


「姐姐,你真的讓我好找啊。」


1


我坐在銅鏡前,任由嬤嬤給我畫上極濃的豔妝。


又披上了一條不如不穿的紗衣,薄如蟬翼,輕且冰涼。


我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嬤嬤看著我,由衷贊嘆道。


「娘娘容色傾城,此去定能順利歸來。」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皇城外戰火連天,而我,卻要在這國家危難之際,去侍奉南下的北狄君王。


甚至,還是我那英明神武的皇帝夫君,

親自下的旨意。


今早,陸荀修書一封,加急送去了北狄軍帳。


信中如是寫道。


「弟不忍生靈塗炭,特獻美姬一名,保城無恙。


「賤內齊氏婉,姿容卓越,味美銷魂,願君笑納。」


半日後,北狄王回信,僅說了一個字。


「可。」


世人皆知,我和陸荀少年夫妻,他為我廢除六宮,做了古往今來第一個僅娶一後的帝王。


但十年深情,也抵不過北狄的鐵蹄逼城。


朝中無重臣,陸荀便要用我一個女子,去換所謂的和平。


多可笑。


被送進北狄王帳的時候,我渾身都是僵冷的。


溫軟的羊毛榻平復不了我的恐懼,反而讓我越來越緊張。


他們說,北狄人茹毛飲血,宛若兇獸。


在那種事上,北狄男人對女子更是毫不憐惜。


當今的北狄王完顏奕安,據說就玩死過不下二十個少女。


他後宮空虛,並非不想納妃,而是過於兇暴,讓人避之不及。


來之前,我有過以死明志的念頭。


但守帳的侍從,仔細卸下了我身上所有硬物,包括我那精心磨過的發簪。


我現在發絲散亂,衣不蔽體,毫無自保能力。


像極了一塊烹好的肉,等著完顏奕安享用。


不知過了多久,我幾乎快睡過去了。


突然,一具火熱的身軀從後擁住了我。


撕拉一聲,扯碎了我的紗衣。


「中原皇後?」


來人音色嘶啞,漢文說得還算流利。


我一下子困意全消,忍著驚懼捂住胸口,小聲答。


「正是。」


男人低笑,捏住我的下巴,扳過了我的臉。


一豆燈火,昏黃曖昧。


燈下之人,五官邪肆而英朗,氣勢逼人,像塞外草原上最兇猛的狼。


此刻,這匹狼玩味地盯著我。


就像是在打量一隻獵物,不急於一口吞吃,而是慢慢玩弄。


我怔怔地看著他。


完顏奕安指尖滾燙,慢慢沿著我的唇角摩挲。


他挑眉,淡淡地問我。


「人婦者,知道怎麼伺候人吧。」


我強忍著羞恥,點了點頭。


那晚,王帳裡的燈火明明滅滅,一夜不熄。


直到我渾身酸軟,再無一絲力氣,完顏奕安才放過了我。


我卻已然像個死人。


2


來這之前,我曾聽宮人議論,他們打賭,我活不過三日。


但我不僅活下來了,還享受到了最高的禮遇。


完顏奕安排了二十個侍女伺候我,準我在他的榻上睡覺。


他並非傳言中那般,一夜歡好後就要將女子虐殺。


但我還是害怕。


和他相處時,難免局促不安。


這三日,完顏奕安不再攻城。


他和我待在一起。


完顏奕安喜歡從後面摟著我,堅實的胸膛熱得燙人。


他把玩著我垂下的發絲,淡淡地問。


「你今年幾歲?」


「差半個月十九。」


「十九……」


完顏奕安重復了一遍,忽然笑起來。


「真好。


「我比你小三個月,可喚你一句姐姐。」


我抿了抿唇,小心地觀察他的神情。


這個男人,皮相邪肆兇暴,性子又喜怒無常。


難保今日留我一條性命,來日卻又會陡然翻臉。


「姐姐,想不想跟我回北狄?我讓你做我的王後。」


我愣了愣,差點以為耳朵出問題了。


完顏奕安的表情卻極認真,顯然不是在開玩笑。


我艱澀開口。


「我是中原的皇後,我不去北狄。」


完顏奕安瞳中一暗,他沉默片刻,驀地大笑起來。


隨後,他一把掐住我的脖子,將我推倒在榻。


我下意識地撲騰掙扎,卻被完顏奕安一下壓制,動彈不得。


「中原的皇後?


「可你那夫君,早已將你送給了我!」


男人像頭被激怒的兇獸,一口咬在我的頸窩。


「這次攻城,我隻帶了三千人,可你夫君卻嚇得閉城不出,甚至想用女人來籠絡我!


「那樣的廢物,你掛念他什麼?」


我偏過頭,卻控制不住地落淚。


十年前,我失足墜下千裡懸崖,在峭壁邊的松樹上掛了三日。


所有人都說,我找不到了,活不成了。


隻有陸荀,

孤注一擲地找了三天,終於把我救了上來。


我和陸荀的情誼,怎會是一個異族人能懂的。


就算如今,陸荀把我轉手送人……


我也要站在他面前,親自要一個解釋。


3


完顏奕安不在的時候,那些侍女經常議論我。


「王上那般英明神武,怎會被此女迷惑得暈了頭哇。」


「我聽說山東齊氏最重女兒禮教,怎會生出這般狐媚之女?」


「就是,齊婉現在的風頭,比當初的金夫人還要盛……」


「噓,不要命啦,你還敢提那罪妃!」


我翻了個身,愣愣地盯著底下的毛毯。


我曾偷聽過陸荀和幾個老臣議政。


他說,完顏奕安曾有一寵妃,是女真族的公主。


後來這位公主不知為何,突然從北狄宮中消失了,至今沒有下落。


有人說,她私通侍從,死在了完顏奕安的刀下。


其眉眼,和我有三分像。


想來,這公主就是金夫人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臉。


小的時候,

族中長輩沒少編排我的皮相。


他們說,我生得太過輕浮,長開了也是妖麗之相,不像大族齊氏的女兒。


除了陸荀,我隻有一個叫阿猛的玩伴。


阿猛是我爹從野外救下的孩子,不會說話,身手倒是靈敏,貼身保護了我好幾年。


後來的一次出巡,阿猛被狼群劫走了,再無音訊。


我傷心多日,茶飯不思。


陸荀哄我,等他登基,定會走遍天下為我找阿猛。


但後來,陸荀再也沒提過這回事。


其實,看著完顏奕安的臉,我會難免會想起阿猛。


他們都是一樣的英挺俊朗,不同的是,阿猛對我永遠是溫柔的。


而完顏奕安,卻隻讓我感到窒息。


過了半日,陸荀來信了。


完顏奕安把我抱在腿上,慢條斯理地拆開那封信。


陸荀在信中問。


「賤內如何,兄滿意否?」


我垂首不語。


完顏奕安卻心情極好,他吻了吻我的臉頰,語氣裡帶著笑意。


「姐姐如此可心,我怎會不滿意。


我沉默著接受他的進攻。


半日後,完顏奕安退兵了。


趁完顏奕安忙著清點戰利,我跑回了皇城。


我再見到陸荀的時候,他正在喝酒。


身邊倚著三兩個樂姬,懷裡還抱著一個衣不蔽體的美人。


我停在他三步開外,顫著聲音叫了句荀郎。


陸荀醉眼蒙眬地看了看我,復又摟緊了懷中美人。


「朕定是糊塗了,婉娘怎會在此……」


我心中復雜,上前奪過陸荀的酒樽,酸澀道。


「不是幻象,就是婉娘啊。」


陸荀愣了愣,凝神盯了我一會兒,隨即臉色大變。


他重重推在我肩上,厲聲道。


「你怎麼回來了!朕不是叫你伺候好完顏奕安麼!」


陸荀目光極可怖,仿佛我是他的仇人一樣。


4


我趔趄了一下,險些跌坐在地。


而陸荀依舊不依不饒,甚至逼我立馬回北狄軍營。


他用天下大義、家國江山逼迫我。


卻沒想過,我想不想,我的感受。


我怔怔地看著他。


連他身旁那些樂姬,也在幫著陸荀驅趕我。


陸荀懷裡的女子罵得最兇,那般汙穢之言,像極了市井裡最粗俗的老妪。


可笑我被迫獻身,如今卻又成了洪水猛獸,人人避之不及。


陸荀忍無可忍,抬腿踹向我的小腹。


「滾啊!」


一股大力猛地朝我腰腹處襲來。


下一秒,一隻有力的手緊緊摟住了我,往後一帶,讓我靠在一方寬厚的胸膛上。


我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威壓,恍若野狼般迫人。


稍稍側目,我便和完顏奕安的目光撞上。


他抿著唇,眼中似有不滿和擔心。


我心頭一動,感慨自己果真是傻了。


竟然會幻想,這般兇惡的男人,也會有「擔心」一說。


完顏奕安安撫地撫了撫我的發尾,隨後皮笑肉不笑地看著陸荀。


「賢弟啊,誰讓你這麼對她的?」


陸荀頓時面色一變,滿臉諂媚地來迎接完顏奕安。


「兄長見笑,小弟方才,隻是跟她鬧著玩呢……」


完顏奕安躲過他的觸碰,

打量了一圈那些樂姬。


陸荀眼珠一轉,趕忙討好道。


「兄長看上哪個盡管開口,莫說這幾個,我中原十萬樂姬,您一聲令下,小弟保準雙手奉上。」


完顏奕安哼笑一聲。


「這麼爽快,那孤就賞你個臉。」


他低頭問我。


「姐姐,方才,是哪個欺負你來著?」


我沉默著指了指最中間那樂姬。


後者仿佛被判極刑似的,撲騰一聲跪下。


全然不見剛才的囂張之色。


「皇後娘娘恕罪,奴再也不敢了!」


完顏奕安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樂姬立馬閉上了嘴,像待宰的羔羊般,等著完顏奕安宣判。


他即便唇邊含笑,依然渾身散發著王者的專橫。


那是,連陸荀都無法比擬的君王氣勢。


完顏奕安當著陸荀的面,將我打橫抱起,淡淡開口。


「從今以後,齊婉是我的王後,北狄國母。


「天下人,敢看輕她者,先問問我北狄鐵騎同不同意。」


5


我被完顏奕安抱上了馬,

徹底離開了中原的土地。


那夜,完顏奕安處死了那個樂姬。


他當著我的面,喚了三匹獒犬,生生分食了那女子。


我雖驚懼,卻也懂人各有命,不可強求。


回了帳篷,完顏奕安很平靜,他甚至沒有碰我一下。


等完顏奕安躺下後,我才試探著問他。


「你為什麼這麼護著我?」


過了一會兒,完顏奕安翻了個身,從後面貼住我。


他黏在我耳畔,聲音啞而低沉。


「因為心悅你啊,姐姐。」


我被他肉麻得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下意識要躲。


「可……我們相識不過三日。」


完顏奕安哼笑一聲,一把摟住我的腰。


「三日?那也是心悅。」


我嘆了口氣,不想再和他爭辯。


完顏奕安卻很歡喜,像隻巨犬一樣,蹭了蹭我的後頸。


我盯著簾外的一豆燭火出神。


不知何時,我眼前慢慢浮現出陸荀的臉。


隨即,又破碎變換成完顏奕安。


我心亂如麻,耳旁卻又傳來完顏奕安的聲音。


「別想了,姐姐乖乖陪我睡覺。」


他像是突然間變成了少年稚童,胡攪蠻纏地求大人憐愛。


和世人口中那個殘暴如獸的北狄王,一點都不沾邊。


我努力平復下心頭悸動,閉上眼睛。


聽著完顏奕安蓬勃有力的心跳,我竟也感受到片刻安穩。


北狄的地界,霜寒露重,凍土廣布。


第一日到這裡時,我便因水土不服,上吐下瀉。


完顏奕安很慌張,請了北狄全境的醫師入王帳為我診治。


他緊緊拉著我的手,目光中好像有些後怕。


我病好後,完顏奕安極歡喜,親自操刀宰了一隻羊,當晚就辦了全羊宴。


北狄的官員大多都知道我,但他們卻不像中原文臣那樣追著我口誅筆伐。


最多,偷看我一眼,又礙於自己王上的存在,急忙低下頭去。


完顏奕安把我抱在懷裡,喝了一口烈酒,而後扳住我的下巴,強行把酒渡給了我。


我被嗆得咳嗽,死死抵住他的胸膛,怒瞪著他。


他卻嘻嘻一笑,

宛若稚童。


「烈酒暖身去病,婉娘別惱我。」


這時,宴席上傳來一陣騷亂。


好幾個侍女朝我這個方向奔來。


「小王子,您別亂跑!」


一個小小的身影,像旋風一樣撲向我。


「娘親!」


6


那是一個和完顏奕安七分相像的小少年。


三四歲的年紀,儀態卻挺拔,生得俊朗,雄赳赳像頭幼獅。


緊隨其後的侍女,見少年撲在我懷裡之後,紛紛嚇得跪地。


「小王子年幼不懂事,衝撞了主母,主母恕罪!」


我不解地看向完顏奕安。


他皺了皺眉,拎起少年的後頸,沉聲道。


「玄越,下去。」


玄越不樂意,眼中立馬包上了淚花。


「父王別趕我走,玄越想娘親了。」


又把我抱得更緊。


我咋舌,敢情這是完顏奕安的寶貝獨苗。


能把我錯認成娘親,想必他應是那位金夫人之子。


玄越仰頭,依賴地蹭了蹭我的腰封,撒嬌道。


「娘親一走許久,孩兒好想你。


我抿了抿唇,雖然這小孩生得可人,但未免太過熱情,教我極不自在。


正想把他推開時,完顏奕安攔住了我。


他變了副表情,近乎哀求地盯著我,輕聲道。


「玄越是個可憐的,想他娘想得狠了,姐姐,你幫幫我。」


玄越聽見了,也幫腔。


「孩兒很乖很乖,娘親不要趕我走。」


我看了看懷中的小孩兒。


終是在他清澈如小潭的目光中敗下陣來。


嘆了口氣,也就由他去了。


後半場宴席,有玄越鬧騰,總算不那麼無趣。


看著少年的笑臉,我有些恍惚。


和陸荀成婚數年,我膝下從無所出。


雖然他表面上不說,心裡到底是不滿我的。


再加上我本家的施壓,那些朝臣的彈劾,陸荀越來越有心無力。


每次的宮宴,看到那些親王宗室家的孩子跑跑跳跳,我難免焦慮,卻又無計可施。


如今的玄越,一口一個娘親叫著,竟給我造成一種假象。


仿佛,自己真生了這麼討喜的一個孩子。


散席時,玄越死纏爛打要跟我一起走。


完顏奕安忍不住了,把他提溜下來,低聲警告他。


「娘親要同父王就寢了,你再敢搗亂,父王就關你禁閉,罰你再見不到娘親。」


玄越嚇到了,癟了癟嘴,又哀求地看向我。


「玄越會很乖的,明日……還能來見娘親嗎?」


我實在說不出拒絕的話,隻得輕輕頷首。


玄越這才高興地跑走了。


我松了口氣,低頭整了整衣裙。


完顏奕安從身後擁上來,語氣低沉而滿足。


「謝謝姐姐。


「若沒有你,我真不知怎麼面對玄越。」


7


不知怎的,我心口突然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


又酸又澀,還有些疼。


我輕聲道。


「我不是他親娘,若你真不知怎麼面對,不如接那位夫人回來。」


完顏奕安愣了一會兒,才幽幽道。


「她已經回不來了。」


我咬了咬下唇,輕微的痛楚,不但沒讓我清醒,還讓我脫口而出一句。


「哦,

那真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