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流落街邊的孤女,被小姐救下帶回府裡。


按尋常話本子來講,我應該為她當牛做馬,結草銜環。


可後來我卻嫁給了她的心上人。


她恨極了我。


1.


我是小姐的丫鬟,名叫雲漱。


我的小姐溫慈生於皇商溫家,家族世代經營著中原與西域往來的貿易,富可敵國。


爹娘疼愛,教養極好的溫慈小姐曾經是上京城裡最受歡迎的姑娘。


原本我以為她會一直無憂無慮的度過此生。


會永遠笑著回頭喚我:「诶,雲漱啊。」


活潑又美麗,恰似一朵含苞待放的芍藥花。


然而,命運卻開了一個殘酷的玩笑。


小姐的父親溫老爺被人陷害通敵,溫家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


在天子的雷霆之怒下,溫老爺尚未來得及留任何餘地就被迫自盡,溫家的財產一夜之間被抄沒,溫家上下幾百口人全部連坐,被誅九族。


恰逢那時我陪小姐去了她的外祖江家,本來是為了躲避夫人安排相看的親事悄悄去的,

知道的人極少,竟因此逃過了一劫。


小姐乍一聽聞溫家的消息時,哭暈過去好幾次,甚至想一死了之,去與爹娘相見,隻是數次都被我攔了下來。


我也久久不敢相信,在我眼中龐然大物般的百年旺族溫家會落得如此下場。


皇權下的顛覆不過片刻須臾之間。


小姐的外祖父勸她就此留在江南,天高皇帝遠,老實地避著未必不能安穩的過完此生。


可小姐日夜難安,她不相信爹娘會通敵,更想回去收殓溫家上下幾百口人的屍骨。


其實被天子判罪的犯人,哪裡有屍骨可言呢?


怕是早就丟在亂葬崗被野狗啃食了。


我不敢說,怕小姐接受不了。


隻能默默陪在小姐身邊,為她拭去淚水,為她準備行李。


她在無風的夜晚坐在高高的屋頂之上,直愣愣的抬頭盯著月亮,瘦削白皙的小臉上布滿了憂思。


他鄉縱有月當頭,不及故鄉一盞燈。


隻有她緊緊握著我的手一直在顫抖,我才能知道小姐的心裡多麼的急切和焦慮。


小姐和我依靠著彼此,相互扶持著度過了那段艱難的日子。


2.


一切準備就緒以後,我們兩個弱女子啟程返京。


來時錦繡未央,肥馬輕裘。


走時形銷骨立,如不勝衣。


一路上諸多艱辛,都堅持隱忍了下來。


小姐心懷復仇之志,決定進宮尋求機會報仇。


於是我與她一起買了假身份去參加了宮女採選,把自己賣進了宮。


她被分配給了皇後娘娘的坤寧宮,我卻被分給了當朝寵妃安貴妃的昭陽宮。


初入宮時在刺骨的冰水中漿洗衣服,還要徹夜守在殿外,甚至時刻要準備著抬恭桶。


小姐自幼錦衣玉食,從未受過如此搓磨。


面對這宮裡的腌臢汙穢,她一度崩潰到無法忍受。


我隻能趁著為大宮女跑腿的機會暗中去看望她,幫她做一些手頭上的瑣事,好讓她喘息片刻。


我真的怕她在這裡熬不下去。


天子每逢初一十五,必然會按例出現在坤寧宮。


眼看著仇人近在眼前,

她卻隻能被隔在最外面,別說報仇雪恨了,連近身都不得其法。


這一切都深深的刺激著小姐。


我眼看著她曾經溫潤如玉的眸子裡恨意翻湧,戾氣叢生。


卻又見她咬緊牙關,死死的按捺住自己。


深冬裡的西風吹得她小臉煞白,像朵蔫巴了的芍藥花。


我擔憂極了,隻能伸出全是老繭的糙手緊緊地握住她冰涼的指尖。


小姐目光沉沉地望向養心殿的方向,眉頭久久未能舒展。


我知道小姐要有所行動了。


沒過多久,我聽聞坤寧宮裡有個小宮女不小心得罪了三皇子,被貶斥出宮。


三皇子乃是良嫔所出,平日裡放浪形骸,沒個正形,風評極差。


眾所周知,天子在他的幾個兒子裡,最喜歡的是太子殿下,最討厭的就是三皇子。


而小姐在閨中時,最想嫁的意中人,也是太子殿下。


那時她常常紅著臉,跟我講述太子殿下有多麼多麼的豐神俊朗,多麼多麼的才華洋溢。


可惜,太子殿下還尚未來得及知道他有這麼一位忠實的擁護者。


二人便已天塹之隔,永無可能。


我不知小姐突然出宮做什麼,隻能緊張的關注著三皇子那邊有什麼動向,暗暗祈禱小姐一定要順順利利。


我猜小姐應該是故意對三皇子做了什麼,引起他的注意。


3.


果不其然,三個月後,三皇子向天子表明想要納側妃,本來他就是適宜婚娶年齡,天子二話不說就同意了。


我隻十分心疼小姐,當年誰不誇一句溫家有女冷豔欺雪,冠絕上京。


如今隻能被一頂粉色小轎子從側門抬進皇子府上,做她不喜歡的人的側妃。


命運和人打交道時總是不肯吃虧的,於是便要給人多多的苦頭吃。


沒過多久小姐便上下打點,把我從宮裡弄了出去,接去了她的身邊。


我們主僕二人終於又相聚了。


遠遠的我看著小姐站在梅花樹下,安靜的等著我。


梅花飄落在她的肩頭,卻平白為她增添了許多美感。


那一瞬間我甚至想勸小姐,別報仇了,好好去過她的人生。


可當她漆黑的眼睛看向我時,我又說不出來了。


隻能閉嘴跪下行個大禮。


小姐輕輕的把手搭在我的發頂,緩緩的撫著,一下一下的,就像從前在溫府一樣。


這一刻,眼眶發酸,我忍了許久的眼淚終於潸然而下。


原來失去的永遠也回不來了。


我決定不再隻是小姐的丫鬟,我要親自去完成小姐未竟的復仇之路。


不知小姐與三皇子達成了什麼協議,竟讓三皇子可以傾囊相助。


當晚三皇子回府,看到我在小姐身後靜立時,眼神有些說不上來的奇怪。


沒過幾日,我被小姐送去一個地方。


4.


出發前,小姐很是不舍,執拗的抱住我,哽咽著說:「雲漱,是我對不起你,讓你陪我受了許多苦。」


我想說,小姐,雲漱願意為你千千萬萬遍,雖九死其猶未悔。


還想說,小姐,請你多保重。


可我最終並未多說什麼,隻是輕輕的放開她,端端正正的拜別小姐。


如果我知道那一面將是我和小姐的最後一面,

我一定,一定會跟她講好多好多話。


5.


小姐讓我去往白雲城。


那裡有正在泛濫的疫病和正在巡視賑災的太子殿下。


她會在上京城籌謀,等著我為她帶回好消息。


年初白雲城剛經歷了一場嚴重的洪災,洪水過後疫情突發,此時城裡百姓們人心惶惶,民不聊生。


官府上下人手不足,我趁機渾水摸魚進了臨時搭建的疫區,戴上面紗成為了一名醫女,從最基本的護理開始學習。


每天穿梭在遍地哀嚎的病人之間,我從一開始的無從下手到後來的得心應手。


雖然是抱著目的來到這裡,但我無法做到漠視生命。


當初在沈府時,我隨小姐一起上族學,常常接受的夫子教導便是萬鍾一品不足論,是來出乎蘇元元。


想起小姐的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以我自己的身體為先,我還是忍不住的去了。


有個小孩子躺在他爹爹的懷裡發著高燒,臉蛋通紅,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我:「醫女姐姐,

我會死嗎?」


我抿著唇,遞給他一顆糖:「你不會的,你還要長得比你爹爹還高大呢。」


他爹拆開糖放進他的嘴巴裡,衝我感激地笑笑。


小孩子被甜地眯起了眼睛,笑的見牙不見眼。


我心裡卻有些沉重。


現在的藥隻能治標不能治本。


他還需得等一等。


由於我態度和緩,表現的溫柔又耐心,很多病人對我誇贊有加,很快我就得到了面見太子殿下的機會。


這天隔離區的巡防官員急匆匆來找我,說太子殿下剛從洪水淹沒的那邊巡視回來,想聽聽最近疫病的防治效果,讓我去回個話。


我緊張的身子發抖,畢竟按我原來的生活軌跡,我這輩子也不會見到這麼尊貴無匹的人物。


但面上卻不動聲色,仔細記著他們的耳提面命,這些人比我可了解太子殿下多了。


經過門口侍衛的盤問檢查以及艾草燻蒸去毒之後,我被帶到了太子殿下的面前。


他果然如小姐曾說的那般豐神俊朗,

簡單的著一身墨色,便有威嚴的氣勢,著實令人不敢造次。


隻是可能最近操勞過度,略帶著些憔悴。


我不卑不亢的向他行禮,井井有條的回答他提出的各種問題,並且趁機提出了我最近得出的一些結論和總結出的防治措施。


他聽完之後大為贊賞,接連說了幾聲好。


我知道我提出的問題肯定有更加經驗豐富的人早就發現了,說不定方法比我更好。


但我要做的是讓他改變對我的輕視,讓他眼裡看到我,讓他知道我與後院女子隻會爭風吃醋不一樣。


這是小姐仔細教給我的任務。


曾經滿心滿眼的心上人,如今變為了仇人,這滋味可謂是令人痛心不已,小姐教我時忍不住數次紅了眼眶。


做人難,拾起難,放下也難。


我該講的話講完了,嘆息一聲,便告退了。


6.


接下來幾天太子殿下留下安撫百姓,每天親自進去隔離區,為白雲城的百姓們親自試藥,日日點名要我作陪,勤政程度令我咋舌。


太子殿下憂國憂民,體恤百姓的美名一度遠揚,連上京城也連發了好幾道聖旨誇贊太子殿下寬厚仁德。


於是在這樣的高強度工作下,太子殿下不負眾望的也染上了疫病,高燒不退,渾身都是疹子,破爛處潰瘍,他忍不住的想去抓撓。


我作為醫女順理成章的照顧起了太子殿下。


他躺在床上的時候,看起來倒是挺溫和,沒有了太子殿下的架子以後,十分好相處。


我以為這種金尊玉貴的人物都是會有些脾氣的,之前在昭陽宮的時候安貴妃娘娘就挺難伺候的。


沒想到太子殿下聽話的令我吃驚。


我特意把他藥裡的甜味給去掉,苦得我聞一下都想吐,他卻面不改色的一口就喝完一整碗。


為了讓他不要去抓撓傷口,我把他的手指用紗布輕輕包住,他一邊看著我包一邊打趣:「雲漱醫女這打的結當真是別有一番趣味,再纏兩下孤的手可就成熊掌了。」


我不理他,板著臉端起藥碗就離開。


太子殿下見過的女人何其多,我隻是最不起眼的一個。


但我有的是耐心,慢慢來。


他在屋子裡隔離的時候,隻有我能自由出入。


於是我時而編個枯草小馬給他解悶,時而摘一盤野菜給他嘗鮮,太子殿下確實博學多識,跟他隨便聊個天,都能燒完我的腦筋。


我們的關系日益親近,我不去看他眼中對我日益濃厚的感情,隻做好自己該做的事情。


在我的悉心照料之下,太子殿下很快就好了。


在他投入政務之後,依然每日差人找我去見他,今日是請平安脈,明日是想吃野菜。


我剛開始還次次都去,後來幹脆去疫區躲著他。


朝廷派來的大夫日夜不停的努力,研究出了治疫病的藥,目前大家都已經在好轉中了,再過一陣子應該就沒事了。


我一進去隔離區,田豆就跑來抱住我的腿,仰著小腦袋衝我笑。


他就是上次問我他會不會死的孩子。


幸好他撐過來了。


我彎腰把他抱起往裡面走去,

嘴上教訓著他:「衣服要穿好呀,你到處亂跑,等下你爹爹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