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26


楚晏亭下旨封了我為後。


大臣們眼觀鼻鼻觀心,誰也不敢說這個已經「死」了的前皇後又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楚晏亭登位以後,行事作風極其霸道,先是以極快的速度處置了蘇家,後來更是逢罪必殺,午門外血流成河。


十年過去,大臣們都如同鹌鹑一般,對他的任何意見都不敢提出異議。


我又搬回了坤寧宮。


楚晏亭特意讓人將坤寧宮恢復到十年前我住在此處時的模樣,他握著我的手,小心翼翼地問:「喜歡嗎?」


我面無表情地搖頭。


楚晏亭冷了臉,突然暴起掀翻了桌子。


周圍的宮人嚇得連忙跪下,身子抖如糠篩。


我皺起眉,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他。


「既然讓皇後娘娘不滿意,那你們都沒有活著的必要了。來人……」


他抬起手,我連忙摁住。


「你要做什麼?你瘋了?」


楚晏亭盯著我,一字一句問道:「喜歡嗎?」


我看著他,胸口一陣起伏。


「喜歡。」


這兩個字像是從牙齒裡擠出來的。


楚晏亭面皮牽著嘴唇,皮笑肉不笑起來。


「喜歡就好。」


話落,我還沒反應過來,身子騰空而起,周身的宮人被楚晏亭屏退。


楚晏亭將我放在床上,而後壓了下來。


我一驚,而後用力掙扎起來。


「楚晏亭,你放開!離我遠點!」


楚晏亭散開腰帶,將我的手按在床上,強硬地十指相扣。


「為什麼要放開?我們已經有煜兒了不是嗎?」


他親上我的脖子,我厭惡地別開臉。


「髒死了,別碰我!」


楚晏亭的動作頓住。


他眼神聚焦了片刻,然後浮現出某種如同野獸一般的嗜血色彩。


「髒?」


他扯出一絲勉強的笑,「髒你也隻能忍著。」


楚晏亭吻著我的脖頸,我胸腔一陣陣地犯惡心,用力推開他,趴在床沿吐了起來。


「咳……」


「你就這麼厭惡我?」


我趴在床頭喘著氣,不說話。


楚晏亭冷笑一聲,

手上的動作依舊未停。


「沒關系,隻要你留在我身邊就好。」


27


楚晏亭似乎是瘋了。


他用楚煜和煤球威脅我,讓我一寸不離地跟著他,甚至隨時隨地獸性大發。


反抗不了,那就隻能閉眼享受。


反正也不是沒睡過。


如今的我,與十年前的心性已然大不相同。


那時候,我愛楚晏亭。


由愛,生出許多貪嗔痴怒。


楚晏亭的每一次背離,都像是在我心口捅了一刀,甚至會為此病倒。


但現在,我不會了。


我一邊被楚晏亭控制著,一邊思考著離開的辦法。


最終得出一個悲哀的結論:


沒有辦法。


自從跑過一次後,楚晏亭將我看得很牢,我嘗試過去找當時宮中的密道,但發現早就被封住了。


我制定了各種計劃,但發現都不怎麼能行得通。


在宮中待了兩月,我已然覺得內心發悶。


站上高高的城牆,我眺望著遠處連綿的高山,重重呼出一口氣。


本隻是想上去看看風景,

楚晏亭卻不知從哪兒得了信,以為我要跳城牆,讓人將裡三層外三層都包圍了起來。


「知虞,你別衝動!」


我隻是想上去看看風景而已。


但看著他警惕的神色,我作出悲傷神情。


「楚晏亭,如果我說你不放我走,我就從這兒跳下去,你還是不肯放我離開嗎?」


楚晏亭盯著我,眼眸猩紅,突然笑了起來。


「謝知虞,我到底做了什麼不可饒恕的事,讓你這樣恨我,寧願去死都不願意待在我身邊?」


他做了什麼事?


我深思一瞬。


他做的事,在這個世界的觀念裡來說沒什麼大不了。


楚晏亭愛我,但他同樣也想馴化我。


他想讓我接受這個世界三妻四妾的觀念,受不了我挑戰他的權威,想要用各種手段控制我。


楚晏亭真的喜歡過蘇念嗎?還是說,蘇念隻是他用來順應世俗對抗我的一個工具。


他當時娶蘇念,情感上的動搖是有的,但更多是想和身邊的男人一樣,以太後逼迫為由,

讓我漸漸接受他違背對我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諾言的事實,由著他坐享齊人之福。


我搖搖頭:「楚晏亭,你還是不明白。」


我一開始,就將底線全數擺在了他面前。


但他從未當成一回事過,隻想讓我的底線一降再降。


先皇、太後和皇室宗親都覺得,我是個一無所有的平民女子,怎麼敢、又怎麼配要求天潢貴胄?


可能連他自己也這麼覺得。


楚晏亭深吸一口氣。


「我承認,從前是我做錯了,但我會改的。知虞,我以後隻會有你一個,我發誓……」


「楚晏亭。」


我打斷他。


「你發誓,老天都要笑出來了。」


楚晏亭聽了這話,身子一頓,竟是直接嘔出一口血來。


我沒當一回事。


有內力的人,自己暗中發力,沒事都能吐兩口血。


楚晏亭無非是想以這樣的方式,賣苦肉計罷了。


他吐出一口血後,還直挺挺地暈了過去。


御醫來診治後,眉毛擰得死緊。


「皇後娘娘,

皇上身子已經千瘡百孔,實在不宜有劇烈的情緒起伏了。」


千瘡百孔?


我皺起眉,伸手摸上他的脈搏,面色一變。


楚晏亭……


得了癌症。


28


我從沒想過讓楚晏亭死。


從前相愛的兩個人走到不愛,最多就是形同陌路。


橋歸橋,路歸路就好了。


我看著他緊閉雙眸的面容。


「你看,總是承諾卻不兌現的結果就是這樣。」


「老天真的來懲罰你了。」


楚晏亭不光得了癌症,還是晚期。


神仙難救。


隻剩下三個月的日子可活。


若我手裡還有當初系統兌換的藥丸,或許還有救。


可那枚藥丸,早在十年前就被我給了煜兒。


因為他對蘇家的縱容,蘇青霖推煜兒下水,才用掉了那枚藥丸。


這又何嘗不是一種因果循環呢。


我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29


(楚晏亭視角)


楚晏亭一早就知道自己身體出了問題。


於是他加快了培養楚煜的步伐。


等楚煜從江南調查貪汙一案回來後,

他便會下退位詔書,讓楚煜登位。


御醫說,這病到後期,會十分痛苦。


他不想痛苦地離開,於是已經做好了服下毒藥的準備。


那毒藥名叫夢魘,服下去後,人會在睡夢中,無知無覺地離開。


他會下去找謝知虞。


但他沒想到,謝知虞沒死。


暗處盯著楚煜的眼線發現了她的存在,將消息稟報到了京城。


他怒不可遏,直接去江南,將人抓了回來。


十年過去,謝知虞卻沒怎麼變。


她依舊那麼美,一雙倔強的眼並沒有因為時間的流逝而變化,甚至瞧著比十年前在京城還要容光煥發。


這十年,沒有謝知虞的楚晏亭過得並不好。


「謝知虞」死後,他用盡各種辦法,想要復活她,尋找了不少能人異士。


他們說,「謝知虞」的身體被燒壞,但靈魂還在,要將人找回來,需要一副肉體。


為此,他大肆搜尋和謝知虞長得像的女人,將她們關了起來,當做她靈魂的容器。


除此之外,

大師說,還需要謝知虞血緣相親之人的血。


於是他時不時讓楚煜割腕放血。


大師還說,要復活一個人,需要真龍之氣,需要他的心頭血。


他也毫不猶豫地剜心放血。


但就算如此,他折騰了幾年,還是沒將謝知虞復活。


最後他一怒之下,殺了復活計劃裡的所有人。


那些大師根本就是騙子。


謝知虞死後,他越發嗜血成性。


他下令斬了蘇家所有人,卻留下了蘇念。


隻是殺了,太便宜蘇念了。


楚晏亭認為,若不是她在自己和知虞之間橫插一腳,威逼自己封她為後,知虞也不會在登位大典那天心如死灰,自焚而死。


他給蘇念身上澆滿了熱油,又放了一把火。


蘇念的尖叫聲傳入耳中,仿佛喚醒了他的某根神經。


他變得暴躁、易怒,情緒無常,身子也因此變得很差。


他總是想起謝知虞,想起他們剛認識的時候,剛成親的時候,剛有煜兒的時候。


那時候多好啊,他仿佛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可後來,外界的聲音多了,他也漸漸動搖了。


是他自己一手摧毀了自己的幸福。


無數個難眠的夜裡,他抱著知虞生前僅留的幾件衣服和用具,淚水打湿了枕頭。


當初翊坤宮被燒,知虞用過的大半東西也盡數被火銷毀,隻剩下一些東西,還殘留著知虞身上的味道。


但十年的時間太長,漸漸地,在那些東西上,他再也找不到知虞的氣息了。


十年過去,御醫說他得了不治之症的時候,卻偏偏讓他得知了知虞沒有死,找到了謝知虞。


但他就快死了。


他想讓知虞陪著自己。


可十年過去,謝知虞還是不肯原諒他。


甚至被他碰一下,都惡心得想吐。


可那又怎樣呢?


他是皇帝。


謝知虞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何況他快死了。


他想做什麼,都必須去做。


他強迫謝知虞留在自己身邊,強迫她做各種事情,即使是看著她冷淡怨懟的表情,他也覺得分外可愛。


他是愛謝知虞的。


可謝知虞在他面前太驕傲,太倔強了。


他和蘇家的聯姻,正好可以用來打擊她,馴服她。


但他沒想到謝知虞會離開。


還是以那麼決絕的方式。


她一向都這麼決絕,她站在高高的城牆上,竟說出了寧願跳下去也不願留在他身邊的話。


楚晏亭沒忍住,一口氣湧上來,嘔出一口血。


暈倒失去意識前,周圍的侍從紛紛圍上來,害怕他出事。


可他透過人群,看到了謝知虞,沒什麼表情的臉。


那一瞬間,他就知道,謝知虞是真的不愛他了。


後來,謝知虞知道他得了什麼病,終於露出了些悲傷情緒。


原來,如今隻有他死了,才能讓她動容。


30


我有些想笑。


「(我」楚晏亭死的那天,是個冬日。


他握著我的手,問我還記不記得我們的第一次見面。


我不想刺激他,說了句記得。


那時候他剛及冠的年紀,我十七歲。


帶著系統的攻略任務,來為他治腿。


初見時,

他一襲白色中衣,發絲散亂,靠坐在床上,身上蓋著溫暖的狐裘。


屋內暖意融融,燒著銀絲炭,如畫一樣俊美的男人面容蒼白,眼眸當中滿是死意。


竟是與當前的情景某一部分重疊起來。


楚晏亭摩挲著我的手指,笑了起來。


「記得就好。」


「知虞,不要忘記我。」


外面的風吹得越發大了。


屋內的人漸漸沒了氣息。


我將他的手放進被子裡,淚水漸漸模糊了眼眶,摸上他的臉,漸漸哭出了聲。


楚晏亭死後,楚煜掌權。


輔政大臣說皇上年紀尚輕,求我留在宮中坐鎮。


我答應了。


楚晏亭還在時,已經以雷霆手段給楚煜肅清了朝堂上的障礙。


但楚煜才十六歲,不論是在生活上,還是在其他地方,都需要有個領路人。


我在楚煜的生活裡缺位了十年,也是時候負起做母親的責任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