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的話戛然而止,因爲她看見我了。
看見了我醜陋的禿頭,看見了我凹陷的臉頰,看見了我枯瘦的軀幹。
我捲縮了起來,好痛。
比當年出車禍的時候還痛。
“陸長河……”周溪整個人僵住了,如遭雷擊。
隨後她難以置信地撲到我身邊,全身不受控制地發抖,張嘴大喊:“陸長河!”
我無法回應。
“陸長河!”周溪突然大哭,“你真的病了?你爲甚麼瞞著我!你這個王八蛋!爲甚麼瞞著我!”
瞞著你?我不是給你看了診斷書嗎?
是你不信啊。
還有,能不能別碰我了,我快痛死了!
14
“你說話啊,你不會有事的!”周溪還在哭,哭得撕心裂肺。
我直接痛暈了過去。
這一次,沉睡了很久。
醒來的時候是半夜,我眨了好半晌眼才奪回了一點視野。
依舊是病房,不過換了個更高級的病房。
可能是周溪幫我換的。
她竭盡全力搶救我。
我又幹贏了閻王,真牛逼!
房間裏的光線是朦朧的,我看不真切。
耳畔倒是聽見了門開的聲音。
有人走進來了。
我以爲是護士,結果是周溪。
周溪坐在牀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我閉上眼,睫毛卻很明顯地跳動,代表著我的生機尚未流逝乾淨。
“你醒了嗎?可以睜眼嗎?”周溪大喜過望,輕輕握住了我的手。
我是醒了,可又好像在做夢。
我便保持著靜默,不願睜眼。
周溪不喜了,她用臉蹭我的手:“陸長河,
你真傻……離婚證我們不領了,你醒過來好不好?”不領了?
爲甚麼啊!
憑甚麼啊!
我在心裏質問,可實在沒力氣問出口。
所以我還是靜默著。
周溪的眼淚落在了我手背上:“我這幾天一刻都睡不著,我總是想著你,想著你痛不痛,想著你傷不傷心。”
“我好蠢,放任你不管,非要去圓年少的夢,其實,那隻是個無關緊要的夢罷了。”
周溪的淚水越來越多:“二十二歲時的遺憾,困擾了我一生,我便覺得這一生一定要圓夢,可等夢圓了我才發現,在我身邊的才是我最值得圓的夢!”
我無法回應,太累了。
也不想聽她嘰嘰歪歪甚麼夢了。
煩人!
房門又被推開了。
不知道誰進來了。
我聽見一個低沉的男人聲音:“周溪,
你這幾天一直在這裏,不眠不休的,你的身體喫不消的,我找三個護工輪流照顧他,你跟我走吧。”“不用!”周溪的聲音堅定又固執。
男人啞然片刻,苦澀道:“我想問你,你還愛我嗎?爲甚麼度蜜月回來後就不理我了?”
周溪沉默了。
男人嘆了口氣:“其實我都察覺到了,你我早已不是十年前的戀人了,從我們重逢那一刻起,你的心思就無法集中在我身上。
“但你在刻意跟我親近,刻意找回我們失去的愛,你在欺騙自己,你試圖說服自己還愛我。”
男人走近了兩步,似乎在打量我。
“可是你不愛我了,或許是因爲他的原因吧,我終究還是輸給了這個娘們嗎?”
“閉嘴!”周溪咬牙切齒,不允許孟博罵我娘們。
孟博啞了。
周溪又握緊我的手,朝孟博嘶啞地說著:“你走吧,我確實不愛你了,我被二十二歲的遺憾困住了,看不見這十年裏的他。
“他要死了,我才發現,我最大的遺憾不是你,是他!”
男人聞言默立半晌,最後頹然離去。
周溪俯身親吻我:“陸長河,我愛的是你。”
額……
怎麼說呢,不如讓我死了吧。
我真的好痛。
一歪頭,又暈了過去。
15
天亮的時候,我又清醒了。
該說不說,我的命真硬。
小靈坐在旁邊,見我醒了鬆了口氣:“陸先生,你醒了就好,要喫東西嗎?”
我今天難得有了點胃口,也許是心情好了吧。
我點了點頭。
小靈端起早已準備好的粥餵我。
將死之人,我也不在乎能不能喫粥了,反正有就喫。
我艱難地吞嚥著,
吞了幾口後,小靈笑著道:“這是周總熬的,她根本不懂做飯,熬了好幾個小時,手上全是燙傷了,怪可憐的。”嘔……
我全給吐了出來,原來是周溪熬的,難怪又糊又粘——我剛才尋思是小靈熬的,所以堅持吞下去,免得傷她心呢。
“陸長河,你怎麼吐了?”門被推開,不知道躲了多久的周溪走了進來。
她眼睛紅紅的,好幾天沒睡覺了。
“難喝,所以吐了。”我翻身躺下了。
我本來就難受,還得喝這麼難喫的粥,更難受了,必須側躺著緩解一下。
“陸長河,你那麼恨我嗎?”周溪走了過來,小靈讓出了位置。
“我消化不良,必須這麼躺著。”我背對著她,越來越難受。
周溪吸起了鼻子,
試圖抓我的手。我趕緊抽開:“別碰我,我皮膚火燒一樣,碰一下特別痛。”
這些都是實話,可週溪越發傷心了。
“我知道我對不起你,我一直活在過去的遺憾中,其實我早就愛上你了,是我太蠢了……”
周溪淚如雨下。
我聽得頭痛欲裂。
“你能不能別絮絮叨叨了,我都快死了,聽你嘮叨生不如死!”我哀求了起來。
姐,饒了我吧。
周溪捂住了嘴,淚水長流。
16
周溪的一鍋粥,差點沒把我送走。
我緩了好幾天才再次有了精神。
看看天氣,真不錯。
我用力捏了一下手指,枯瘦的手背立刻繃緊了青筋。
我能感受到一絲久違的力氣。
或許,今天才是我的真·迴光返照日?
那可不能錯過!
“小靈,小靈!”我喊了起來。
小靈沒有出現,周溪出現了。
她抓著我的遺言筆記本,滿臉心疼地看我:“長河,你醒啦?今天感覺怎麼樣?”
我眉頭一皺,盯著我的遺言本:“你拿我的本子幹甚麼?”
“我幫你完善遺言,也修改了一些,比如你說要捐獻器官,我覺得沒必要的,我希望你完完整整……”周溪眼眶又紅了。
我的遺言讓她難受了。
我大爲惱火:“你有病吧?我捐獻器官關你甚麼事?我生前沒啥卵用,死後還不能發揮點作用?”
“不是的不是的,我隻是希望你完整。”周溪連連擺手,一臉慌張,宛如一個做錯了事的小孩。
十年間,她從未有過這樣的表情。
現在,我要死了,她倒是表情豐富了。
可我覺得煩躁。
“拿過來!
”我伸出了乾巴巴的手。周溪將遺言本遞給我。
我抓著筆,開始修改她亂改的地方——我早與你無關,你憑甚麼改我的遺言?
周溪默默看著,淚水打溼了衣領,臉上全是悔恨和哀傷。
好在小靈進來了,不然周溪不知道得哭到甚麼時候。
“周總,怎麼了?”小靈有些喫驚。
我揉了揉手腕,期待道:“小靈,我今天終於有力氣了,那八成是迴光返照了,真正的迴光返照。”
“你快準備車子,帶我和周溪去民政局把離婚證領了,我現在隻剩下這件事沒辦了。”
這事不辦,我死都不安逸,因爲心裏有根刺。
小靈啊了一聲,連忙看周溪。
周溪當場大哭:“老公,你別這樣……我們不離婚了好不好?我們不領離婚證,
求求你……”她哭成了淚人,無助地坐倒在地,哪裏還有女總裁的氣場?
可是,我搖頭:“必須得領,這是我心裏的一根刺,領了,我死也開心。”
17
我裹著厚厚的大衣,戴著三個冬帽,蜷縮在輪椅上。
小靈在民政局走動,幫我辦手續。
其實手續很簡單,畢竟隻是離個婚。
周溪站在我旁邊,眼睛越來越紅,早已哭腫了雙眼。
等我簽字的時候,她又一次哀求:“老公,別離行不行?我愛了你十年了,一直都很愛你,真的!
“沒了你,我連活下去的勇氣都沒有了!”
她又開始哭了,引得行人注目,不明白這個大美女跑來離婚的地方哭甚麼。
“陸先生,孟博已經灰溜溜回美國去了,周總真的不愛他了,她愛的是你。”小靈捏住了我的筆,
阻止我簽名。我頭痛欲裂。
你們能不能別說了,我真的要痛死了!
我的生命即將凋零,你們卻還在嘰歪情情愛愛,是不是沒了愛情就活不下去了?
我就想拔掉心中的刺,舒舒服服地去死有那麼難嗎?
“周溪,我正式給你回答,我也愛了你十年,可現在,我真的不愛你了,求你放過我吧!”
我扭頭注視著周溪,用毫無感情的、麻木的眼神看著她。
我就像寒冬裏的枯木,隻求一死,因爲我受不得這徹骨的寒冷了。
周溪渾身一顫,被我的眼神震動了。
她近乎崩潰,哆嗦著嘴脣,喃喃自語:“你真的不愛我了?”
我用力點頭。
她往後一退,差點摔倒。
小靈趕忙扶住她。
我趁機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陸長河,正式跟周溪離婚!
搖搖晃晃的周溪撲了過來,大聲喚著“老公”。
我竭力抬頭看她,
也喚她:“周溪……”“老公,你說你說。”周溪抱緊我,不住地顫抖。
“你記得……”我提醒著她。
“記得甚麼?我甚麼都記得,我忘不了你!”周溪將我越抱越緊。
“記得……簽名,領證……”我再無氣力。
周溪徹底崩潰,放聲慟哭。
我閉上眼,手中的筆滑落,全身都放鬆了。
這一刻,我終於拔掉了心中的刺,終於可以一身輕鬆地去死了。
腦袋一歪,手掌一垂,再也看不見任何東西了,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了。
隻是,我的臉上掛著笑。
爸爸、媽媽、妹妹,我來見你們了。
18
周溪番外
陸長河去世後,
我將他埋葬在了他父母和妹妹的身邊。下葬那天,我一滴眼淚都沒有流。
大概是先前已經流乾了。
有時候我會痛恨老天爺,爲甚麼要這樣對我。
爲甚麼要在我二十二歲的時候給我留下遺憾,爲甚麼要讓我在三十二歲時彌補遺憾,卻留下了更大的遺憾。
可歸根結底,我怪不了老天爺,隻能怪我自己。
那十年間,我明明有很多次機會告訴陸長河,我愛他的。
我怎麼會不愛他呢?
最初相識的時候,我喝得酩酊大醉,在半夜的酒店驚醒,本以爲自己失身了,卻看見陸長河坐在牀邊,東倒西歪地打著鼾。
他可真是個老實人。
很多女人不喜歡老實人,可我喜歡。
所以我嫁給了這個老實人。
這個老實人才華橫溢,對商業的事瞭如指掌,卻甘心當個家庭主夫。
因爲我喜歡喫他做的飯。
如果不是娶了我,他應該是個縱橫商界的大人物吧。
看著這個大人物做的每一頓飯,我都想告訴他,
很好喫,我很喜歡。他每一次的體貼入微,我都很喜歡。
可我從未說出口,因爲我固執地認爲,我喜歡的是另一個男人。
我沉浸在陸長河的溫柔和美好中,卻忽略了他的溫柔和美好。
我傻乎乎地去圓我年少的夢。
那個遺憾,我一定要彌補。
可是,在跟孟博的蜜月中,我隻感受到了尷尬和排斥。
我不是那個懷春少女了,他也不是我想象中的白月光了。
蜜月艱難進行,每一天都是煎熬。
可我還是固執地認爲,假以時日,我們還是能回到從前的。
直到我去到了醫院,看見了骨瘦如柴的陸長河。
僅僅一瞬間我便崩潰了。
甚麼年少的遺憾,甚麼青春的夢想,都拋在了九霄雲外!
我眼中隻剩下這個將死的陸長河了。
我終於知道,我是愛他的,我早已離不開他了。
可短短幾日,他便死了,埋葬在了死寂的大地裏。
我看著他的墓碑,緩緩坐了下來,用臉貼著他冰涼的名字,
一動不動。天空突然下起了雪。
隆冬已至。
徹骨的寒風從袖口灌入,我冷得全身發抖,可內心早已麻木。
陸長河,你就是這般麻木地等著我回來的吧?
你一定也很冷吧?
對不起,對不起。
……
大雪下了一天一夜,公墓被厚厚的積雪覆蓋。
在陸長河的墓碑前,一個土包般的積雪堆隆起,像是一個人趴在墓碑上。
於此長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