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戰隊奪冠當晚,他向歸國的天才輔助沈明瑰發出邀請。
臺上的年度最佳射手意氣風發,滿眼欣賞,掩不住愛意。
轉頭卻冷漠地對我說:「你年紀也大了,該讓位置給有能力的人,轉幕後吧,戰隊給你留個容身的地方。」
我沉默不語。
一分鍾前,他的死對頭給我發來消息。
「考慮好了嗎?來我們戰隊打射手。」
(01)
賽後的慶功宴,沈明瑰笑意盈盈地坐在遊昱身邊。
她一身黑色小香裙,膚白如瓷,眉眼如畫,美得攝人心魄。
兩人時不時低頭私語,旁若無人,親密如一對愛侶。
我在遊昱抽屜的合照裡見過她。
他們曾是搭檔。
她是他這麼多年都念念不忘的人。
「好久不見。」沈明瑰撩起耳邊的卷發,目光漫不經心地略過我,「我又不是你們戰隊的人,你邀請我,不會有人介意吧?」
這話意有所指。
「怎麼會!」立刻有人反駁她,
態度熱情,「明瑰姐不是馬上要來我們戰隊了嗎,我們也算一家人啊。」「邀請你是我的事,」遊昱的目光始終定在沈明瑰身上,不舍離開,「和別人有什麼關系?」
他的語氣那樣理所當然。
甚至不曾看我一眼。
而我沉默不語,看著火鍋上翻湧的熱氣。
我從來不吃辣。
但是因為沈明瑰愛吃火鍋,所以慶功宴定在了這家重慶火鍋。
畢竟遊昱不僅是 PAS 的王牌選手,還是投資人。
他算半個老板,他說的話沒人會不聽。
中單林夏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小聲對我說:「待會我陪你出去吃點別的。」
她滿眼都是不忿。
我卻並未在意,隻是心神不寧。
為那一條又一條 KG 發來的試訓邀請。
(02)
火鍋一口也吃不下。
剛走出包廂打算透口氣,陸臨淵就給我發了照片。
「戰隊新請的阿姨,很會做甜品。」
言簡意赅的一句話,還有看上去格外可愛的雪媚娘。
他又發了一條。
「恭喜你,聯盟第一個三連冠輔助,下次請你吃這個。」
我沒忍住,彎了彎唇,給他發了個小熊道謝的表情包。
「你終於願意理我了。」對面秒回,「還以為你生氣了,畢竟這個邀請確實很冒昧。」
我實話實說:「沒有……隻是有些驚訝。」
奪冠後,朋友們都在祝賀我。
也有一些朋友因為遊昱對沈明瑰的邀請表示憂慮。
這樣的情況下,陸臨淵的消息顯得格格不入。
那是一條言簡意赅的邀請——「要不要來我們戰隊打射手?」
這是我們相識以來,陸臨淵對我發的唯一一句,略顯越界的話。
畢竟 PAS 和 KG 是人盡皆知的死敵。
(03)
沒人知道我和 KG 的陸臨淵關系還不錯。
兩隊的當家招牌陸臨淵和遊昱都是明星選手,人氣不相上下,偏偏彼此水火不容。
他們曾經巔峰賽撞車多次,遊昱罵陸臨淵是隻會逛街的廢物輔助,
陸臨淵嘲諷遊昱是不會看隊友位置的無腦射手。遊昱性格冷淡,陸臨淵向來沉穩,類似於這樣的破口大罵從未有過。
所以陸臨淵第一次主動加我,和我說話的時候,我十分迷茫。
但是我不擅長拒絕,和他聊了幾次,發現陸臨淵其實性格很好。
我和他說話沒有任何壓力,他總是十分善解人意,我們就順理成章地成了朋友。
當然,是誰也不知道的朋友。
陸臨淵偶爾會和我交流一些輔助心得,還有一些生活趣事,我們的對話很有分寸,從不提及彼此戰隊。
直到今晚,遊昱當眾邀請沈明瑰加入 PAS。
沈明瑰出國前是整個聯盟人氣斷檔的明星選手,是無數人心中的白月光。
她和我都是輔助,下個賽季一定會有人替補。
那個人隻能是我。
——今晚在總決賽舞臺上出現「失誤」的 PAS.小魚。
哪怕我是冠軍輔助,但競技狀態下滑是不爭的事實。
何況遊昱的態度已經表現得相當清楚。
我的隊友們,他們的目光有同情,有可惜,有安慰,也有不以為然。
電子競技,沒有誰是不可替代的。
我也沒有想和任何人多說什麼。
畢竟再多的失望和錯愕如涼水潑下,也澆不熄奪冠的喜悅。
今晚我是冠軍。
這個事實不會因為任何人改變。
(04)
我以前的分路是射手。
我和遊昱一起進入 PAS 青訓,是競爭關系。
但是我們關系很好。
他從來不因為我是女生,就對我抱有輕視。
第一次見面,他對孤零零坐在一邊的我伸出手,揚眉一笑:「原來你就是『池魚』,高手啊。」
訓練時間管得嚴,不能隨意外出,遊昱不同,他膽子大,會偷偷翻牆出去。
我喜歡吃那一家的蛋糕,他每次回來都會給我帶。
我至今都記得他如一陣風從牆上落下,眼眸熠熠,亮若星辰。
懷裡溢滿蛋挞和松餅的濃香。
我愛喝茶,他就買了臺煮茶器天天搗鼓,被隊友笑話老幹部也不氣惱,
得意地說要陪我一起養生,長命百歲。我們都是射手,他卻經常喊我雙排,然後眼巴巴地瞅著我求我輔助他。
我知道他以前有個固定的輔助隊友,他提她提得很少,眉眼間偶有陰鬱,轉頭看我時卻煙消雲散。
他說:「小魚,我就沒遇到過比你更懂我的輔助,你跟著我,咱倆二打五。」
我後來才知道這句話是謊言。
但那時的我真的以為他對我的認可是發自內心。
其實我們都是射手,我當然明白他想做什麼。
隻是遊昱打法激進,和我有所不同,發育期沒有平穩度過就愛找人打架。
我偶爾也會因為他的上頭感到無奈。
可當我說出他的問題時,他隻會不在意地說:「別人都跟不上我,你肯定跟得上我,我相信你。」
後來戰隊問我,是選擇轉位置,還是和遊昱競爭上崗。
PAS 缺一個輔助。
是遊昱說,我可以勝任這個位置。
「我少不了你。」少年的眼眸湿漉漉的,
是懇求也是期盼,「和我一起拿冠軍吧。」我猶豫了。
我喜歡的位置一直都是射手。
在遊昱不拉我雙排的時候,我練習了無數次射手的補兵和站位,做的筆記足足三本,全是復盤後的心血。
我當然想繼續打射手。
但我知道自己沒有選擇,那時的聯盟女選手稀少,我能留在青訓已經很不容易。
射手這個位置太過重要,就算再怎麼磨煉操作和意識,我大概率也爭不過遊昱。
他的商業價值比我高,家中還投資了 PAS,算是少股東。
PAS 配置不差,那時每個戰隊都不缺射手,我去任何一個地方都需要競爭和磨合。
轉位置需要勇氣和天賦。
職業選手五個位置都會玩,我的輔助玩得不錯,和遊昱一起打了這麼久,也擁有了默契。
後來我都分不清究竟是因為想贏,是膽怯或安於現狀,還是無法拒絕遊昱所以找了一千個一萬個理由來說服自己。
總之,PAS.小魚從正式出道的第一年起,
就是輔助。我不知道,為什麼陸臨淵會邀請我去打射手。
(05)
「小魚。」
我正和陸臨淵發消息,身後傳來遊昱的聲音。
「你和 PAS 的合約這個賽季結束就到期了。」他的聲音冷漠如冰,「你年紀也大了,操作下滑,該把位置讓給有能力的新人。但是 PAS 會給你留一個位置。」
他頓了頓:「轉幕後吧,過年好歹也有一個容身的地方。」
居高臨下,施舍般的語氣。
他知道我是孤兒,我無家可歸。
過去的每一年春節我都是在 PAS 過的,我還記得遊昱也曾千裡迢迢趕回來,在新年第一天敲門,得意地說:「新年快樂。」
他也曾因為我沒有家人,說要當我的家人。
他擁抱我,說 PAS 是我永遠的家。
我們在雪地放煙花時他低頭許願,英俊肆意的眉眼也曾滿是虔誠,對我說「要和小魚一起拿很多個冠軍」。
我們是親密無間的隊友,
也是可以彼此交付後背的摯友。可他現在卻能毫不猶豫地刺傷我。
我凝視著遊昱熟悉的眉眼。
他是如日中天的明星選手。
是全聯盟最敢打敢衝的天才射手。
也是璀璨奪目的年度 FMVP。
唯獨不再是當年那個滿眼熱忱說要和我一起拿冠軍的少年。
我垂眼,輕聲說:「我想考慮一下。」
其實不是。
搖擺不定的心在這一刻徹底偏向某一邊。
我也有過幻想,畢竟在 PAS 三年,日夜訓練不曾偷懶一天,我也算是功勳選手。
如果他說一句「你和沈明瑰公平競爭」,或許我都會猶豫。
因為我可以調整狀態和打法,也可以接受輪流上崗。
機會都是自己爭取的,試訓成績能看出一切。
我今年才 21 歲,還能打比賽。
我的競技狀態下滑,是因為磨合遊昱和新隊友實在太累。
他的每一次高光操作都需要有人兜底。
所以在他拿三殺四殺的時候,我不辭辛勞地為他拆伙,
補控,扛傷害,接技能,一次又一次地倒在他面前。別人不知道,難道遊昱會不知道嗎?
他知道,他隻是習慣了,所以理所當然。
他甚至直接剝奪了我上場的機會——他不會不知道這是對一個職業選手來說最重要的東西。
我隻覺得失望。
遊昱以前問我,我的水杯為什麼三年都不換。
我說用習慣了,不想換。
他說我太戀舊。
我的確戀舊,但是我更喜歡打比賽。
我喜歡勝利和冠軍。
所以這一刻,我在心底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06)
「對了,今晚你都沒吃什麼。」遊昱不置可否,旋即皺眉,「明瑰剛回國,這也算她的歡迎會,多少給點面子吃一些。」
「我吃不了辣。」我答得很平靜。
「就這一次。」他說,「剛剛明瑰還問我是不是她來了你不高興。小魚,你不至於這麼小心眼吧?」
我望著他的眼睛。
也許是剛剛被火鍋的白霧嗆到了。
眼前霧蒙蒙的,
有些酸澀。我不明白,為什麼我總是拒絕不了別人。
出包廂前我看了微博。
自動轉發的奪冠播報下已經有了幾千條評論,前排都是粉絲們的祝賀和關心。
「小魚小魚,天下無敵!」
「今晚慶功宴吃啥啊,小魚上次說想吃的椰子雞怎麼樣?」
「聯盟第一個三連冠輔助!!!」
「太棒了寶寶,我為你高興!」
「這不得吃個芒果千層獎勵一下自己[啵啵]」
有關心我並為我打抱不平的。
「你隊射手什麼意思?小魚剛奪冠就當眾邀請沈明瑰???」
「什麼情商啊。」
「呃……不管怎麼說也得等今天過完吧……」
「PAS 惡心人不是一回兩回了。」
以及零散的黑粉言論。
「趕緊滾出 PAS 吧花瓶一個。」
「沈明瑰來了你也該退役了,你比得上人家一絲一毫嗎?」
「戰犯輔助。。。隻會逛街然後上去送。。不是她 PAS 早就零封拿下了。
」「女生打什麼電競,回家老老實實做家務不好嗎?」
「失誤這麼多我上我也行。」
這樣的言論從出道起就數不勝數。
我從沒在意過。
可是我看見了遊昱剛轉發了沈明瑰那條「回來了」的微博,然後評論了一個數字。
「1168。」
粉絲說那是她離開他的天數。
但我知道,這也是我轉輔助的天數。
遊昱很清楚我面臨的輿論壓力有多大,所以以前奪冠,他也會轉發我的微博,姿態張揚地發一句「我的輔助就是最好的」,以此來反駁那些嘲諷我的話。
他曾經是我最好的搭檔。
他認可我,所以極力維護我。
可是現在想想,日復一日,那些在訓練中的思路不合,那些偶爾的不耐和失望,那些逐漸變得理所當然的「你為什麼不聽我的」「你為什麼不相信我」「你為什麼不跟我上」,或許早已磨平他的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