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與宋景珩年少患難,生死相伴。


後來,他登基稱帝,卻迎了一見鍾情的女子做貴妃。


我被宋景珩送進冷宮那天,我跟他說:


「此別便是生生不見,你可莫要後悔。」


宋景珩腳步一頓,側頭回望,冷眼看了我半晌,拂袖而去。


那句「絕不」穿透泱泱大雪砸在我耳邊。


再後來,我死了。


宋景珩卻在我墳前哭的昏天黑地。


我坐在墓碑上笑眼看他。


「不是說絕不後悔嗎,哭什麼墳?」


1.


我快死了,太醫說,我最多還能再活一個月。


春江伏在我膝蓋上小聲的哭,我摸摸她的頭,笑著哄她。


「別哭了春江,我現在不是還在這嗎?」


春江咬著牙拉我的手。


「姑姑,春江就是替您不值,您這樣好的人,卻被辜負,被背叛,到最後,連活都活不久了。」


我嘆了口氣。


世事不就是這樣嗎?


能吃苦的人總有吃不盡的苦。


我拍拍她的手,望向窗外。


天色初晴,

人世間是一片雪皑皑。


我說。


「春江,外頭的雪停了,咱們出去走走,就當散散心可好?」


春江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我,又忽然歡喜起來。


「姑姑,您願意出去啦,那可太好了,您等等,春江去給您灌湯婆子。」


我笑著點點頭。


不怪春江反應這麼大,我的確有太久沒有出過寒秋閣了。


宋景珩迎沈拂雪進宮那天,我就把自己鎖進了寒秋閣。


這一鎖,就是整整一年。


我本是想躲著。


躲著沈拂雪,也躲著宋景珩。


更是躲著那個不願接受背叛事實的自己。


可是如今,我都快死了。


我垂下眼眸,無意識的摩挲著腰間的玉鈴鐺。


我悶悶的想著。


若我再不去看看人間,怕是再也看不到了。


2.


今年的梅花開得格外好看。


泱泱大雪之中,一抹紅顯得那樣亮眼。


我靜立迎風,站在一棵梅樹下,伸手欲攀折一枝梅花。


有一隻手比我的速度更快。


咔嚓一聲,

梅枝斷裂。


枝頭掸動間,薄雪落了我滿身。


我蹙眉扭頭,沈拂雪立在不遠處趾高氣昂的望著我。


而她的侍女春時,手裡正拿著我看上的那枝梅花,和她的主子是一副嘴臉。


沈拂雪開口就是挖苦。


「月蔻,你不是把自己鎖在一方小院裡,許久不出來了麼,今日天剛放晴,本宮出來逛逛,竟遇見你這個晦氣東西,真是掃興。」


我睨她一眼,不欲理會。


春江卻瞧不得我受委屈,她憤憤開口。


「貴妃娘娘若是怕遇見旁人晦氣,那自己索性不要出門了,這樣誰都遇不到。」


沈拂雪看她一眼,沒搭理,繼而上下打量著我,視線緩慢的落到我腰間的那隻玉鈴鐺上。


「月蔻,你這玉鈴鐺倒是別致,拿來與本宮瞧瞧。」


我下意識捂住了腰間的玉鈴鐺。


沈拂雪給了春時一個眼神,春時便招呼人過來生搶。


春江哭著和她們撕扯,卻被一巴掌扇到一邊。


我被按著跪在冰冷的雪地裡,

玉鈴鐺也被春時搶走,恭恭敬敬的獻給沈拂雪。


我掙扎不開,徒勞的喊著。


「沈拂雪,你還給我。」


沈拂雪看著我輕蔑一笑,伸手來拿時,卻故意松手。


玉鈴鐺掉在地上,發出它在這世間的最後一聲脆響後。


萬籟俱寂。


我呆呆的看著滿地碎玉,心底溢出的空落將我整個人吞噬。


這是宋景珩多年前送我的生辰禮。


玉鈴鐺不算珍貴,可是那時的宋景珩著實低賤。


他那天回來時,滿臉的傷,卻笑著把玉鈴鐺捧給我。


宋景珩的眼睛晶亮的如同浩瀚星辰,他同我說。


「月蔻,生辰快樂。」


我心疼的撫摸著他的傷,我問他。


「痛嗎?」


宋景珩握住我的手,搖一搖頭。


「我不疼,月蔻,你喜不喜歡?」


我的淚花就那樣隨著笑容一起綻放。


或許旁人看來這隻是個不值錢的破鈴鐺。


可是它承載的,卻是昔日的宋景珩,對我最真誠的愛。


是那流水東逝一般不會回頭的愛。


宋景珩蟄伏多年,一朝登基。


我是最低賤的宮女,家裡太窮將我賣進了宮。


我沒有當大將軍的爹,也沒有做诰命夫人的娘。


所以我的身份做不得皇後,做不得九五之尊的妻。


我隻能做低賤的常在答應,連一宮主位都做不得。


可是他說,他不願委屈我,不願我做他的妾室。


他說他心裡,始終待我如妻。


他說等他坐穩朝堂,一定立我為後。


於是,我便心甘情願的,過了整整三年沒名沒分的生活。


可是那又怎樣,我愛他啊。


我也信他一定愛我。


可他日漸冷淡,相見的時日越來越少。


我以為是他政務繁忙,還一次又一次的給他送去補氣血的藥膳。


我天真的以為,隻要我耐心的等著,宋景珩總會來看看我的。


直到沈拂雪入宮。


她是江南歌女,最低等的賤籍。


這皇城,本是她企及不了的門第。


可是那又怎樣,他愛她啊。


於是宋景珩給了她花滿長安,風光無限。


他敲鑼打鼓的抬她進宮,封她做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貴妃。


那句所謂的身份低微,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的扇在了我的臉上。


我這樣墨守成規的人,第一次壞了規矩。


我跑去金鑾殿,質問宋景珩為什麼迎娶沈拂雪。


宋景珩神色寡淡的看著我淚流滿面,歇斯底裡。


擱下茶盞,他緩緩起身。


「月蔻,在泥潭底時,朕見你如見月神。」


「可是走出泥潭,卻發現你隻是碎瓦。」


「拂雪,才是朕尋了多年的真月神。」


我懂了,我什麼都懂了。


我向泥潭裡的他伸手,他便視我為救贖,對我感恩戴德。


可是人一旦走出泥潭,便再不想和泥潭有任何關系。


哪怕是那雙手的主人,都已沾上汙泥。


他當然,不想再見。


我如了他的願。


我把自己鎖進寒秋閣,再不問皇城喧囂,也不去看他與沈拂雪恩愛纏綿。


宋景珩,大抵也該忘記還有我這號人了。


2.


我伸手去撿破碎的鈴鐺。


老天,我前世到底是有怎樣的罪孽。


我真心錯付,畫地為牢,都無法贖罪嗎。


一定要將我在這世上最後的美好眷戀也悉數抹去嗎。


我垂下眼眸。


也好,也好。


鈴鐺碎了。


心也就該死了。


我與宋景珩,徹底了斷了。


春江紅著眼看我,小聲的喊我姑姑。


我回過頭,她的臉上掛著鮮紅的巴掌印。


我的心痛了一下,緩緩呼出一口氣。


春江是個很好的小丫頭。


這些年來,宮裡拜高踩低,隻有她忠心耿耿的跟著我。


她為了我受了太多委屈。


我都是將死之人了,總要替她,也替自己出口氣罷。


我緩慢的站起身,在眾人或得意或疑惑的注視下。


我揚起手,狠狠一巴掌抽在沈拂雪臉上。


這些年風風雨雨,有時候講理不如靠巴掌。


打巴掌這事很有講究,手腕發力,打人最疼。


沈拂雪頓時被打的偏過頭去,嘴角頓時溢出一絲血來。


我冷聲開口。


「這玉鈴鐺是御賜之物,

你故意損壞,是為死罪。」


沈拂雪愣了一下,正欲發作。


可她眼珠一轉,盛氣凌人霎時化作委曲求全。


「月蔻姑姑,本宮不是故意的,隻是想看看,弄壞了賠你一個好嗎?」


我微微蹙眉。


沈拂雪這女人發什麼瘋?


直到宋景珩的聲音響起,我頓時了然。


原來,是演給宋景珩看啊。


宋景珩緩步走到我和沈拂雪面前,眼神淡淡掃過我,繼而拉起沈拂雪的手。


「一個奴婢的東西能比貴妃還重要?」


沈拂雪撅起嘴,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


宋景珩原本滿臉笑意,看向我時頓時冷若冰霜。


「月蔻,你以下犯上,掌摑貴妃,你可知罪,還不跪下?」


我這一生跪過太多次。


生而低賤,命比紙薄。


為了活下去,我曾諂媚討好的卑躬屈膝討要一口吃食,也曾磕破頭為宋景珩求一口救命的藥。


我跪軟了膝蓋,跪彎了脊梁,也跪盡了人的骨氣和尊嚴。


如今,命不久矣,

我不想再跪了。


於是我抬起頭,正迎上宋景珩審視的目光。


我揚聲道。


「我便是不跪,你能怎樣?」


宋景珩緊緊蹙眉。


「月蔻,你學得越發沒規矩了,想來是從前朕太過縱容你,讓你忘了自個的身份了。」


我一笑。


我是什麼身份?


宋景珩曾說,我是他的親人,更是他心尖上愛著的人。


他剛登基的時候,有些歉疚的許諾。


「月蔻,朕雖不能封你為後,可是這三宮六院,誰若是膽敢輕視你,朕一定為你做主。」


那時他待我珍重如玉,愛我如愛九天之月。


隻是故人心易變。


他現在有了更好的月亮,我便成了不值錢的碎瓦片。


於是他說。


我隻是個奴婢。


或許,他從來都是這麼認為的。


昔日哄騙我的話,隻是為了讓他自己覺得,他不是一個踏出泥潭便棄恩人於不顧的負心漢。


我緩緩笑出了聲。


「皇上,那你要怎樣呢?午門處斬,還是凌遲處死?」


宋景珩,

你殺了我吧。


我活著,真的沒什麼意思。


宋景珩眼神冷的像冰,默了良久,他終於開口。


「月蔻,別仗著昔日的事屢次以下犯上,即日起搬去悽霜閣吧,好好反省一下自己做奴婢的本分。」


悽霜閣,地處冷宮。


進去的人就沒有出來過。


宋景珩,是真的想要我死的。


可是他不願直接殺我,他讓我自生自滅。


因為世人都知道,昔日他落魄時,是我一次一次救了他。


他要仁義,也要我死。


我笑得眼角泛淚。


沒關系的宋景珩。


其實就算不去悽霜閣,我也活不了幾日的。


3.


我帶著春江回去收拾東西。


春江一路低著頭,悶悶不樂的樣子。


我嘆口氣跟她說。


「悽霜閣陰冷,你就不要去了,留在寒秋閣吧。」


春江搖頭,死活都要跟著我。


她頻頻欲言又止,我回過身看她,她這才開了口。


「姑姑,春江不明白。」


「您為什麼不告訴皇上您快死了呢?

昔日的情意總是有的,若您告訴他,或許就不用去那冷宮了。」


春江有些哽咽的低頭。


「悽霜閣哪裡是人待的地方,您的身子本就不好,這下要吃的苦更多了。」


我垂眸。


我死不死的,宋景珩哪裡在意。


有些話說出來,不僅沒什麼用,反而顯得我格外狼狽。


我這一生都活的奴顏婢膝,死時總要給自己留一點體面吧。


悽霜閣前,宋景珩的身影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