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蕭珏酒後與我一夜荒唐,被迫納我為側妃。


我背棄了「衛氏女不為妾」的家訓。


可蕭珏卻把我當成了害他夫妻離心的罪魁禍首。


為此他奪走我的孩子,養在了他的心上人膝下。


孩子三歲那年溺水而亡。


我求蕭珏給孩子供一盞長明燈被他一口回絕。


悲痛之下,我鬱鬱而終。


再睜眼我竟回到了蕭珏醉酒的那一夜。


這一世,我選擇了他的義父。


1


我們洛城衛家因我姑母的絕色聞名天下。


前來求親的兒郎幾乎要將衛家的門檻踏破。


姑母一個都瞧不上。


因此長到雙十又五的年紀仍待字閨中。


後來,天下亂了。


各方諸侯都想將我姑母據為己有。


作為權力上的一絲點綴。


我六歲那年,洛城被最好酒色的雍王所佔。


衛家上下誓死不從雍王,最後隻剩下了我和姑母。


我雖年幼,卻也心知肚明。


姑母一個弱女子,帶著我一個孩子是走不遠的。


隻是我們不忍辜負拼了命將我們送出城的衛家人,

這才咬著牙往前走。


幸好雍王的人即將追上我和姑母的時候,我們遇上了江陵侯的隊伍。


父親早前便有言,唯有江陵侯或許能救我們衛家。


一來老江陵侯素有治軍嚴明的名聲。


二來如今的江陵侯霍長風少年英才,稱霸一方也不過才十五歲。


比我姑母要小上十多歲。


父親所言不錯。


霍長風不但救下了我和姑母,還對我們以禮相待。


隻可惜他來晚了一步,沒能救下衛家上下。


那一日,霍長風斬殺雍王,洛城易主。


是夜,江陵軍中設宴慶功。


我便是在宴上見到了七歲的蕭珏。


蕭珏他爹是霍長風的副將。


他娘早亡,他是自幼跟著他爹在江陵軍中長大的。


剛開始那幾年蕭珏對我有些敵意。


因為姑母自稱對蕭副將一見傾心,願為蕭副將續弦。


姑母是名動天下的美人,蕭副將自然過不了她這一關。


所以霍長風成全了二人。


可在蕭珏看來,姑母隻是為了尋求江陵軍的庇護才佔了他娘的位置。


其實起初我也是這般認為的。


直到我十歲那年,霍長風入主京城。


在一次刺殺中,蕭副將為了救他而喪命。


姑母料理完蕭副將的後事,也隨他一並去了。


我這才明白,姑母當年寧死不從雍王,又豈會以身換取活命的機會?


她那句「一見傾心」或許是真心實意的。


我明白的,蕭珏也明白了。


所以他才慢慢接受了我這個便宜表妹。


霍長風登基後感念蕭副將的救命之恩,將蕭珏收為義子。


蕭珏獲封靖王,連帶著我也蹭到了一個永寧郡主的名號。


我與蕭珏雖無血緣,卻是彼此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蕭珏對我處處照顧,可我竟對他生出了不該有的心思。


2


我及笄那年,蕭珏趕走了上門為護國公世子求親的媒人。


「那人品性倒是不錯,隻是長相一言難盡,配不上我家永寧。」


我十六歲那年,他又替我推拒了忠勇侯夫人的邀帖。


「他家三個兒子都一事無成,

不是有福之家。」


我十七歲那年,他截走了新科狀元託人送給我一幅字。


「舉止孟浪,全然不顧你的名聲,不堪為良配。」


我那時年紀小,錯把蕭珏對妹妹的愛護當成了對心上人的醋意。


一時鬼迷了心竅,親手繡了鴛鴦戲水的荷包和並蒂纏枝的香囊給他。


蕭珏都一並收下了。


所以我想這並非我一廂情願。


因此蕭珏突然求陛下賜婚時,我以為他求的是我。


聖旨傳到靖王府我才知道,他求的是他那個女扮男裝的幕僚。


那幕僚是個七品小官之女。


她女扮男裝在街頭與人辯論時言辭十分有見地。


因此得了蕭珏青眼,幾次上門才求得她入靖王府做了幕僚。


後來蕭珏帶她去追剿前朝餘孽時中了埋伏。


兩人都身受重傷,被迫在山洞裡過了一夜。


蕭珏便是在這時知曉了她的女兒身。


那回蕭珏被抬回靖王府後,我衣不解帶地照顧了他三日。


他發高熱時嘴裡含糊不清地喚著「阿姝」,

我聽得羞紅了臉。


後來才知道,他喚的是她洛錦書,不是我衛姝月。


他們大婚次日,蕭珏春風滿面向我道:


「你嫂嫂眼光好,日後定能為你尋到如意郎君。」


洛錦書羞惱地罵他無恥:


「你這是拐著彎兒地誇你自己呢!」


這樣郎情妾意的場景看得我心裡酸澀無比。


卻隻能怨自己當初自作多情。


洛錦書嫁入靖王府之前,我常聽蕭珏對他這個幕僚贊不絕口。


可他們婚後卻常因政見不合而起爭執。


成婚不過一年就鬧到了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地步。


有一年除夕前,洛錦書更是氣得回了娘家。


就連陛下賜宴她都不願與蕭珏扮成一對恩愛夫妻入宮。


那夜宴上蕭珏喝得爛醉。


我扶著他去偏殿醒酒,沒想到被他當作了洛錦書。


沒有推開他,是我生平第一悔事。


3


發生在宮裡的事,自然瞞不過陛下。


陛下得知此事後大怒。


在養心殿裡關起門來罵蕭珏為長不尊、為兄不慈、為夫不賢。


是洛錦書求到我跟前來我才知道,陛下竟要為此將蕭珏貶去嶺南。


對於蕭珏,我還是狠不下心來。


於是在宮裡跪了一日,求陛下恩準我做蕭珏的側妃。?


那日陛下目光深深地看著我:


「永寧,你可還記得你姑母死前留給你的話?」


我自然記得。


姑母死前叮囑我的,是曾祖母在世時定下的衛氏家訓:


「衛氏郎不納妾,衛氏女不為妾。」


可說完我又為蕭珏開脫:


「蕭珏如同姑母親子,便是我的表兄。


「不隻是我不忍見他因一念之差葬送了後半生。


「若是姑母泉下有知,想來也不會安息的。」


陛下見我堅決,長嘆了一聲:


「永寧,但願你不會後悔。」


隨後封我為靖王側妃的聖旨便送進了靖王府。


我在靖王府的身份從永寧郡主變成了衛側妃。


蕭珏與我洞房花燭那夜,他又喝得爛醉。


癱倒在床榻上時,嘴裡念的還是洛錦書的名字。


「阿書,

我也不想的。


「阿書,你原諒我這一回好不好?」


……


那一夜,這些話我聽了無數遍。


隻是這些話能讓我難過,卻不能讓洛錦書動容。


蕭珏和洛錦書吵得更兇了。


府裡的擺設,隔三岔五便要換上一批。


蕭珏也叫我無事不要去洛錦書跟前露臉。


我對洛錦書亦有愧意,自是照做。


可除夕那夜荒唐竟叫我有了蕭珏的孩子。


十月懷胎,我生下了一個玉雪可愛的女兒,取名為蕭毓。


毓兒滿月那日,是我為側妃以來第一次見到洛錦書。


她雙眼無神,遠不如當年街頭與人論辯時意氣風發。


我不敢抬頭看她。


她逗弄毓兒時不經意與我對視,竟對我揚起了笑臉。


我以為日子應當是有盼頭了。


可當晚蕭珏卻把毓兒抱去了洛錦書的院子。


「阿書疼愛她,她養在嫡母名下身份也會更尊貴。」


我雖不情願,卻也無從辯駁。


他不喜我見毓兒,我便真的三年沒有見她。


可沒想到最後等來的是毓兒的死訊。


4


洛錦書有了身孕。


她院子裡的人便疏忽了對毓兒的照料。


一個幼稚孩童在水邊玩耍時竟無人看顧,結果可想而知。


洛錦書來向我解釋時哭得肝腸寸斷:


「這孩子喚我娘親,她去了我也難過。


「可我實在不會照顧孩子。


「我與蕭珏因此事吵了數次,他就是不願把孩子送還給你。


「是我對不起你。」


我對她有怨,卻也明白這怪不著她。


那是我和蕭珏的孩子。


若是蕭珏對孩子有一絲愛護之心,下人絕不敢如此怠慢。


他恨我,所以也恨毓兒。


我去求他給孩子供一盞長明燈也被他一口回絕:


「她早早地去了便是與我們無緣。


「供了燈倒叫她舍不得去投胎。」


我直到這時才恨上了蕭珏。


蕭珏向來懦弱,我早該明白的。


姑母嫁作蕭副將續弦時,他不敢反抗他爹。


更不敢怨怪賜婚的陛下。


所以隻能磋磨姑母和我。


他收下了我情竇初開時送給他的荷包、香囊。


卻對我的情意視而不見。


酒後荒唐,他也隻敢叫洛錦書來求我去陛下面前為他求情。


陛下叫我做了他的側妃,他不敢苛待我。


所以他拿毓兒撒氣。


明明毓兒出生後不久,他又納了一位側妃。


可他仍舊不願放過我。


後來,洛錦書小產、蕭珏又往府裡抬了新人的消息陸續傳到我的病榻前。


油盡燈枯時,我想若能重來一世,我定要讓蕭珏這等無情無義無恥之人萬劫不復。


不料我再睜眼竟真的回到了蕭珏醉酒的那個除夕夜。


開宴前,眾人都在千鯉池前賞焰火。


我剛回來時有些恍惚,一個踉跄跌進了千鯉池。


「永寧!」


「月娘!」


我聽到了蕭珏和陛下喚我,可是在偏殿醒來時隻見到了陛下。


他在榻邊批折子,見我睜眼松了口氣:


「又不是小孩子了,怎麼還如此大意?


「朕明日便叫人在千鯉池邊加上護欄。


我一時無言,他便止住了話頭,放軟語氣:


「你今夜歇在宮裡,若是明日太醫診斷無恙,朕再叫人送你回王府。


「省得你吹風受寒。」


許多年不曾得人這般關心了,我忍不住眼眶發酸。


陛下見我始終不答他,叮囑我好好歇著便準備離開。


恰是此時我從帳中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陛下,月娘害怕。


「您能留下來陪陪月娘嗎?」


5


姑母去世後,再無人喚過我 「月娘」。


我是蕭珏口中和他親如兄妹的永寧。


也是旁人口中命好的郡主。


今日落水時,陛下的一聲「月娘」倒叫我想起了衛家尚在的日子。


那時的我不會因為別人的一點好就忙不迭捧出真心。


我想要什麼,隻消朝爹娘和祖父、祖母撒撒嬌。


就如同此刻。


被我拉住了衣角的人艱澀開口:


「永寧,這於禮不合。


「你若是害怕,朕喚些宮婢來陪著你。」


他說完抬腳想離開,

可我卻不肯松手。


當初的江陵侯,如今的九五之尊。


霍長風怕是少有這般無措的時候。


僵持片刻後,他終於回過頭來看我。


借著燭火,我看見他的喉結滾動了幾下。


「永寧,你可考慮清楚了?」


我沒有答他,而是起身撩開床帳有些委屈道:


「陛下,您怎麼不喚我月娘了?」


他目光深深,一如當初他問我還記不記得姑母的遺言。


可我不比當時心虛又心急,此刻我眼中盡是坦然。


我得抓住他,才能壓蕭珏一頭。


這麼想著,我將手裡的衣角又攥緊了幾分。


我和他四目相對片刻後,他妥協了。


不知是對我妥協,還是對他自己妥協。


「好,朕留下陪你。


「你先躺好,別著涼了。」


殿裡分明被地龍烘得暖融融的。


我得了他的承諾,心滿意足地躺下了。


他也坐回了原來的位置繼續批折子。


翌日我醒來時他已經去上朝了。


隻留下了貼身伺候他的福公公等在殿外。


福公公見我起身,先為我傳了早膳,再叫太醫為我診了脈。


待三位太醫都確認我無恙,他才傳了轎輦來送我出宮。


到了宮門口換小轎時,我向他道謝。


他卻滿臉堆笑地朝我開口:


「郡主客氣了。


「您是有福之人,興許用不了多久奴才還能有幸伺候您呢。」


我沒有理會他的弦外之音,岔開話頭問起了蕭珏:


「昨日宮宴上我兄長可有貪杯?」


「靖王殿下海量,隻略有幾分醉意。」


福公公說著壓低了聲音湊到我耳邊:


「隻是昨夜靖王殿下在偏殿醒酒時,寵幸了一名宮女。」


我聽見這話先是一愣,原來昨夜不是我也會是旁人。


接著又有些意外,福公公竟會和我一個閨閣女子說這些?


我見他回頭往宮裡看了一眼,心下了然,揚唇樂道:?


「看來兄長是要享齊人之福了。」


果然,蕭珏下朝回府時,他昨夜寵幸的那名宮女也奉旨跟著他回了靖王府。


洛錦書得知此事,晌午便從娘家趕了回來。


府裡鬧騰了一下午,最後是以換了一批新的擺設為收場。


6


白日裡蕭珏焦頭爛額,無暇顧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