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大雨,深夜。
似乎無論怎麼看,都不是一個適合兜風的時候。
但我還是陪著傅熠發瘋了。
雨點砸一樣地落在車窗上。
國道上幾乎沒有車輛經過,傅熠的油門踩到了底。
他神情寡淡,目光專注,握著方向盤的手卻微微顫抖。
一路飛馳,風卷著雨點,落在了我的眼睛上,嘴裡,手臂上。
我幹脆張開手臂,享受著這一切。
自由、快活。
直到我說我冷了,傅熠慢慢減速、熄火。
車穩穩停住,傅熠卻摟過我的頭。
唇上沾了雨水,風卷花露,都被傅熠悉數品嘗。
我輕輕喘息:「你今天怎麼了?」
他很少有這樣克制又發瘋的時候。
他不回答,卻將我抱得更緊。
很久很久,我才聽到近乎嘆息的一句。
「別丟下我。」
當晚,我枕在傅熠臂彎,暈頭暈腦之間,忽然想起曾經懷疑過傅熠「不行」的想法。
於是我腦子一熱,
下意識問:「傅熠,十年後你也這麼行嗎?」傅熠吻我的眼角,沒說什麼,隻低低應了一句:
「嗯。」
18
今年的生日是傅熠陪著過的。
我興奮地切著蛋糕,虔誠地許願。
傅熠就專注地看著我。
窗簾緊閉,燈光滅掉。
隻有蛋糕上燭火明滅,映著我的臉。
傅熠輕聲問:「你的願望是什麼?」
我笑起來:「有三個!」
「第一個願望,希望我可以紅,可以站在最高處。」
「第二個願望,希望你平安,無病無災,長命百歲。」
「第三個願望,希望你開心,永遠都不會孤單。」
傅熠皺了皺眉:「怎麼沒許關於我們兩個的願望?」
我笑了笑,打著哈哈過去。
我不想在生日這天哭。
也不想在生日這天做夢騙自己。
我隻許有希望實現的願望。
至於那些毫無把握,沒有任何希望的願望。
譬如喬箏和傅熠永遠永遠在一起。
我已知是假,不會成真。
不敢奢望。
不敢許願。
更不敢騙神明。
19
雨夜兜風之後,傅熠開始變得奇怪。
他不許我靠近水邊。
不許我看海,不許我潛水,不許我遊泳。
甚至如果我洗澡時間久了,他都要敲敲門,確認我是否還在。
我擦著頭發出來,笑問:「難道會昏倒在浴室嗎?」
傅熠沒說話,「嗯」了一聲,接過吹風筒,細心地幫我吹頭發。
我本來以為日子會一天天好下去,以為徐照口中所說的「隨時」,隻是某個遙遙無期的時間。
我甚至還和傅熠約定好了。
要在夏天一起去吃海鮮,一起旅行,環島兜風。
但是在春初,我忽然病了。
醫院轉了一圈又一圈,抽了一管又一管血,卻仍舊查不出什麼結果。
傅熠緊緊抱著我,他說:「咱們換一家醫院查,別怕。」
安慰我說別怕的人是他,可是最怕的人,也是他。
他手指都在發抖。
我渾身沒力氣,輕輕地說:「這是第三家醫院了。
」我清楚的。我明白的。
一切都沒事。
隻是我沒說出口的那個生日願望,沒有成真而已。
傅熠推掉了所有工作,日夜不歇地守在我的床邊。
事事親歷親為。
我像是陷入一場混沌的重感冒,明明隻是發燒咳嗽,卻感到生命力都被一雙無形的手,一點一點抽絲剝繭,從我身體中抽離。
後來,我養了幾日,在傅熠的悉心照顧下,居然奇跡般出現了活力。
精神好起來的那日,我忽然喊著傅熠。
我說:「能不能帶我兜風?」
傅熠眼底都是熬出來的紅血絲,他遲疑著:「不行,你太虛弱了……等你好起來,我們再去好不好?」
於是我答應了。
然後又說:「我想吃你做的糖醋魚、陽春面。」
「好。」傅熠答應得很快,「隻要你好起來,我什麼都給你做。」
傅熠露出幾天來的第一個笑意,他揉著我頭,看我把最後一根面也吃得幹幹淨淨。
他誇我聽話,誇我很乖。
我也笑。
我說:
「傅熠,今天是三月二十三號。」
「還沒有來得及跟你說一句,三十一歲生日快樂。」
20
傅熠的轉變是顯而易見的。
二十歲的傅熠青澀猛烈,三十歲的傅熠已經學會用成熟沉穩包裝自己。
這是歲月賜予的禮物,用白眼、委屈、冷落、不屑、世態炎涼和疲憊一一換來。
即便是穿越歲月,這份禮物也早已融入心境,刻入烙印,無法輕易改變。
三十歲的傅熠自那個雨夜而來,帶我重新兜了一場極度瘋狂的風。
他以為我精神已經好轉,很快就可以如常陪伴他。
但是第二天,我沒有醒過來。
我在黑夜中,在傅熠的懷抱中徹底長眠。
老天善待我,讓我沒有痛苦地離開。
老天也捉弄我,甚至沒有機會再和傅熠說點什麼。
與世長眠。
原來是一個孤單又寂寞的無限循環小數。
21
我在 2024 年醒過來。
身上穿著超季高定的白色禮裙,
化妝師在對我瘋狂補妝。助理閃著星星眼:「喬喬姐,一會你就上去大殺四方,絕對豔壓全場!」
我的腦子像是一堆漿糊,混得不能思考,我下意識地問:「傅熠呢?」
助理緊急對我比了一個「噓」的手勢。
「怎麼突然叫他?喬喬姐,你還嫌你有金主的緋聞不夠真呀?」
我定了定心神,又問:「徐照呢?」
助理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前幾年不是被粉絲曝光了嗎?他進去蹲了一段時間,出來後就退影了。」
手機亮起來,顯示【孟孟】。
她發來幾張拍戲現場圖,嘰嘰喳喳地和我分享拍戲趣事。
我剛想點開細看,卻聽見臺上主持人已經在喊我的名字,助理十萬火急地將我推上臺。
鎂光燈對準我的臉,閃個不停。
主持人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讓我有些恍惚。
「歡迎 2024 年金牛獎最佳歌手——喬箏!」
「有請今晚的特殊頒獎嘉賓!為她加冕——」主持人拖長尾音,
帶頭鼓掌,興奮的語氣更甚宣布我的名字。我看見傅熠西裝革履,長腿跨上頒獎臺,將獎杯送到我手邊,含笑恭喜我。
舞臺燈頂光打下,照得他發絲發光,整個人貴不可言。
我卻有些眩暈。
傅熠忙得不可開交,此刻應該是在參加某個跨國會議,又或是籤署什麼重要文件才對。
他不該出現在這裡。
我接過獎杯,問他。
「你怎麼來了?」
金色彩帶適時落下,灑在我和他的肩上、發上。
他挑眉,揚起笑。
輕輕耳語。
「開二手貨車來的。」
番外——傅熠篇
傅熠生意做大之後,總有人想給他塞女人。
他一開始隻是婉拒,後來對方實在不識好歹,實在不厭其煩,就幹脆不合作了。
於是,終於少了很多煩惱。
他認識喬箏時,是在一個酒會。
娛樂圈的錢好賺,他也打算來分一杯羹。
但是宴會無所事事,都是一群人模狗樣的人,說著些冠冕堂皇的廢話。
他懶得聽。
端著酒杯,幹脆倚在一邊放空。
四周吵吵嚷嚷,人群熙熙攘攘,他偏偏注意到了喬箏。
喬箏穿著淘寶上三百塊錢的裙子,笑著給一個導演敬酒,爭取一個綜藝的機會。
導演懶得理她,喝了一圈酒,就是不接喬箏手裡的那一杯。
不說好,也不說不好,就這麼晾著她。
喬箏端著酒杯,尷尬地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很僵硬。
傅熠無端覺得礙眼。
於是,他走過去,把那杯酒喝了。
喬箏愣住了,導演也愣住了。
導演堆著笑:「傅總,您對我這個綜藝也有興趣?想要投資嗎?」
傅熠直接把桌子給踹翻了。
他縱橫商場多年,早就不是毛頭小子,會這樣收不住自己的性子。
他一點一點摸爬滾打過來,早就對這些爾虞我詐得心應手,他已經熟練學會披著溫文爾雅的舉止,將自己想要的利益徐徐圖之。
或許是酒精上頭,他難得失控。
傅熠抓著喬箏的手離開,將她帶到長廊下。
傅熠低頭看她。
「你叫什麼名字?」
「喬箏。」
「今年多大了?」
喬箏不回答了,她笑起來:「你查戶口呢?」
傅熠沉默了。
那是一張和記憶裡一模一樣的臉,甚至……連名字都是一樣的。
但是記憶裡的那個人,早已溺在海裡。
相差十年,這張臉依舊年輕嬌豔,一如初見。
他卻知道,她就是他,是十年前的她。
他弄不清緣由,卻不想放過她,不想就這麼和她就此別過,了無關系。
於是他突然想起來早上開會時,那個喜歡給他塞女人的老總調笑著問他。
「傅總年輕有為,就沒想過養個雀兒?」
傅熠之前嗤之以鼻,現在卻覺得,也不是不好。
於是他有了一隻雀兒,他給她最好的,為她投資影視公司,在她身上源源不斷砸資源。
他是出色的商人,也是耐心的育者。
他把雀兒養得張牙舞爪,養得渾身小脾氣,養得跋扈又囂張。
他卻覺得,這樣很好。
喬箏問他,為什麼不親親她?為什麼不抱抱她?
他卻沉默。
他隻篤定,喬箏和自己死去的未婚妻必然有聯系,卻無法查實。
於是他想,就這樣睹物思人,隔霧看花,就可以了。
後來,他一覺醒來,忽然到了十年前。
手機亮起來,來電顯示:喬喬。
他顫抖著接聽。
對面傳來熟悉的聲音,笑著問他什麼時候來接她。
他心狂跳,穩了很久,才應下來。
他在十年後遇到喬箏時,雖然她百依百順,偶爾使些小性子,也不過是安全牌。
但是傅熠知道,她極端冷靜,極端冷漠。
她貪戀著他給予的溫暖,卻更想借著他的資源往上爬。
她永遠都在對他笑,但是笑意究竟有多少,什麼是真,什麼是假,就連傅熠自己都看不明白。
那時,傅熠讀到了餘秀華。
【一個人的悲哀之處在於,她在追尋愛情的時候依舊保持著對愛情的警惕,愛情的歡愉無法超過她對愛情本身的懷疑。】
喬箏就是這樣的人。
她會愛人,但是更愛自己。
所以面對喬箏,不能和她硬碰硬,不能和她你追我趕。
要把自己的全部都給她,去獲得她小心翼翼的信任。
他不確定喬箏有沒有愛過三十歲的傅熠。
但是在 2014 年,第一眼看到她,看到她眼中的亮光。
其中一個操起酒瓶,惡狠狠地抡起拳頭,眼見著就要衝我的頭砸過來。
「(我」他陪她兜風,陪她過生日,與她同床共枕,貪婪地享受屬於她的一切。
他以為上天是眷顧他的。
直到喬箏又一次在他懷裡悄無聲息。
他才第一次感到恨意。
原來讓他擁有,隻不過是為了讓他再次失去。
喬喬。
你的生日願望。
第一個是想要紅,想要站在最高處。
我捧你,我幫你,我託舉你,我扶持你。
第二個願望,你希望我平安。
第三個願望,你希望我開心。
但是我所有的情緒都與你有關,你是最大的因變量。
所以我希望你平安,希望你開心。
還好。
回到 2024 年,我們還有很長很長的路可以一起走。
漫天金色彩帶自頒獎臺上空飄落,似乎也在祝福、嘉獎我們。
親愛的喬箏。
我們,不止十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