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下意識地蜷起身子,先是一道亮光射來,隨即視野又黑了下去。


一件長長的大衣裹住我。


「宋安,宋安。」江祁的聲音帶著顫抖,「安安,沒事了。」


「不怕……我來了。」


我聽到了咚咚的心跳聲。


13


我睜開眼看到一片白。


「姑奶奶——別動!」


我轉過頭,江祁看著我,眼睛彎成琥珀色的月牙。


我張張嘴,他直接上手按住我的唇,「施暴者是 A 市陳家的長子,我帶了警察,所有參與的人,一個都逃不掉!」


「你什麼都別想了。」


我默默消化掉信息,「警察……你怎麼來得這麼快?」


江祁嘆一口氣,「我從你家出來沒多久,就見秦家的車過去了。那家人……總之我沒什麼事,就跟了一小段路。」


「至於警察嘛。」他有些自嘲地笑笑,「你真是一點不關心我啊。」


「秦小姐醒了。」


這時,一個穿著警服、眉眼冷肅的中年人走進來。


我看著他和江祁神似的輪廓……


帶著警察。


一眼看到秦家的車。


加了我的緊急聯系人。


Q 的事件預演模型。


原來如此……我抿了抿唇。


「江警官。」江祁朝我笑笑,「這位姓宋,可別叫錯了。」


不知怎麼的,看到他笑,我也忍不住笑起來。


「嗯,我姓宋,不姓秦。」


做完簡單問詢,我靠著床頭看電視。


江祁笨手笨腳地削蘋果,斷了皮也能驚呼一次。


「……今日快訊,年輕的油畫藝術家宋應淮抵達機場,將前往參加在英國舉辦的世界頂級畫界賽事。」


「據記者報道,被譽為鋼琴新星的秦予歡也現身機場,兩人將一同前往倫敦。」


閃光燈中央的宋應淮眉眼溫潤地看著秦予歡向他小跑過去。


小太陽一樣的姑娘牽起他的手,我看到他沒有拒絕。


據悉,兩位年輕的藝術家惺惺相惜,或好事將近……


我轉過頭,「幹嘛換臺?」


「不相幹的人,

看這些做什麼。」江祁淡淡答道。


我有些疲憊地閉上眼,所以……


我被強奸犯壓在身下,絕望地等他的電話時。


他也在等秦予歡一起去英國啊。


14


江祁幫我辦出院手續,我穿著病號服坐在窗邊曬太陽。


「秦予安,你是瘋了嗎?誣告自己父母對你有什麼好處?!」


我看著秦予歡衝過來,一時沒反應過來。


下一秒,宋應淮也推門而入,「你到底在鬧什麼?」


我在……鬧什麼?


「淮哥。」秦予歡紅著一雙杏眼,「我知道姐姐心裡對爸媽和我都有氣,但我們是血脈相連的親人啊,怎麼會……」她背過身靠住他的肩。


我看到宋應淮僵了一下,卻沒有推開她。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他像不認識我似的開口,「我和予歡放棄比賽,連夜飛回來,你到底想要怎樣?!」


我用還包著紗布的指尖碰了碰心口。


那裡好像已經沒什麼感覺了。


「我也想問問,

這是連事情原委都不去了解,剛下飛機就急著來質問我嗎?」


「你說爸媽要害你……他們好好的為什麼要這樣?」秦予歡大聲問道。


「當然是因為秦家的巨額外債,連給親生女兒下藥、找人強暴這種喪天良的事都敢做。」


江祁推開門,揮了揮手裡的單子。


「安安,準備回家咯!」


他走過來握住我的手,「遺棄罪、非法金融業務、公共安全犯罪……你們還是趕緊回去找律師吧。」


我閉了閉眼,回握住他的手。


「下藥?強……?」宋應淮兩步到門口堵住,哆嗦著嘴唇望著我。


「是真的嗎?……傷了哪……我看看,」他眼神變得有些空洞,幾乎語無倫次地靠近我,「安安……」


「滾!」江祁直接推開門,把他掼到牆上,「別在這發瘋!」


「你知道我被人……的時候在想什麼嗎?」


我看著像個人偶一樣滑塌在地上的宋應淮說。


「我在想,阿淮為什麼還不接電話。


他猛地抬起頭,我這才發現他竟然哭了。


那一瞬間的眼神讓我恍惚回到了幾年前,那時我真心相信我們有一輩子。


都過去了……


15


宋應淮做了一個夢。


夢裡我和一個叫宋安的姑娘一起在福利院長大,她陪我三餐四季、念書畫畫。


我篤信我們會一直這樣走下去。


直到我見到了宋安的妹妹秦予歡,整個世界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予歡予歡,她真的給每個人帶來歡樂,純粹又明媚,聰慧又靈氣。


一顰一笑都是我想要捕捉入畫的樣子,還總能接上我未盡之語,暢談藝術的靈感與妙想。


我無法控制住不想她。


宋安很快發現了我的遊離,一次次淚聲俱下地求我專心、要我回頭。


我也努力過、掙扎過,但愛情似乎根本無法控制。


宋安開始變得暴躁易怒,先是無故撕毀了我為秦予歡準備的生日禮物,又在一眾賓客面前毀了她妹妹的生日宴。


秦家沒有計較她惹出的亂子,

宋安卻不顧把親生母親氣病,卻又一次跑到家裡大吵著讓我表態。


有予歡在,我怎麼會同意和她訂婚呢?


被拒絕後,宋安瘋了似的把予歡推倒在地,甚至搶了水果刀要劃花她的臉!


我沒有多想就擋在了前面,推搡之間,宋安的左臉被刺出一條又深又長的口子。


我愣愣地看著她捂著臉崩潰大叫,手上沾滿了猩紅的血。


心髒被狠狠捏了一把,突然想起曾經的自己甚至不舍得讓她皺皺眉。


之後我悉心照顧了她一段時間,我們好像回到了什麼都沒發生的時候,隻是有時候她看向我的眼神開始有些陌生。


為了準備一個非常重要的比賽,我前往倫敦。予歡在那邊有不少熟悉的藝術界朋友,於是提出陪我同去。


再次見到她,我發現自己仍然會抑制不住地心動。


比賽結束,我的作品再次脫穎而出,得到了業界和所有主流媒體的稱贊,不少藝術學院、私人畫室都向我拋出橄欖枝。


我打開手機,

上面恭賀的消息翻不過來——但奇怪的是,我沒有看到來自宋安的。


以往我每一次比賽獲獎,她都是最激動的那一個。


我打開她的對話框,最後還是沒有說什麼。這次英國之行予歡幫了很多,我幾乎已經確定她是我的靈魂伴侶。


等回國我想和宋安再好好談一次,以後要把她當作親妹妹一樣。


頒獎典禮上,我指著獲獎作品,「這幅畫的靈感來源於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個女孩兒。」


看到前排的秦予歡,我心裡一動,「她就坐在臺下。」


在全場掌聲中,一道不合時宜的聲音響起。


「宋應淮!」


看到突然穿著婚紗現身會場的宋安,我還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你人生中最重要的人,不應該是我嗎?」


她衝到臺上,全場一片哗然。


隻見她左臉一道猙獰的疤痕,披頭散發,像個女鬼一般。


後來我才知道,就在我出國後不久,她在一位長輩的壽宴上酒醉,竟然和陳家長子發生了關系!


這事成了圈子裡的笑話,於是兩家急急忙忙讓兩人領證結婚,宋安就是在試婚紗的時候偷跑出來的。


我實在……難以想象發生這樣的事。


回國後我去陳家找宋安,她呆呆地,像是生命都被抽走了。隻有看到我的一瞬間眼裡突然有了光,她掙扎著撲向我求我帶她走,說天天被姓陳的家暴。


可見她身上並沒有什麼傷,秦家人也說陳家家風不錯……


既然她已經結婚了,我也沒有多說什麼,隻是暗暗表示會常來看她。


不久,我和予歡開始正常戀愛,我們的結合是如此幸福,受到了所有人的祝福。


婚禮賓宴散盡,一身潔白婚紗的予歡牽住我的手,「應淮,有件事……我還沒告訴你。」


「姐姐她,她去世了。」


什麼?


我突然感覺世界被消音了。


她說,誰,去世了?


眼前秦予歡的嘴一張一合,我卻聽不到任何聲音。我有些茫然地往外走,去哪?去幹什麼?


哦,對。


她說姐姐,秦予安,宋安。


宋安,宋安,宋安,她今天竟然沒有來參加我的婚禮。


沒有人給她請柬嗎?


沒關系,我可以現在去給她。


「應淮!」秦予歡猛地把我一拽,焦急地抱住我,「你到底怎麼了?」


我一怔才發現自己竟然跑到了馬路邊,差點被撞倒在路上。


「你說謊。」


秦予歡一愣,「什麼?」


我拿出手機一個一個人打電話,宋安認識的人不多,後來更是大部分都沒有聯系了。


但是每個人都告訴我,一周前,宋安自殺了。


服食過量安眠藥。


她死了。


「我不相信……」我第一次開始懷疑這個世界的真實性。


太荒謬了,宋安死了,我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我們明明、明明……是最親的人。


「宋先生,」那個叫江祁的人頭也不抬地說,「宋安身上涉及多項案件,你無權查看她的遺體。」


「我隻是想看看她!我是宋應淮……」


「所以?」江祁皺著眉,

「你和她什麼關系?」


我感到一陣割裂的絕望。


我開始難以集中精神,整夜整夜無法入睡,一閉上眼眼前全是宋安的樣子。


我拒絕了所有比賽、畫展和活動,一遍一遍回想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


我們是怎麼走到這個地步的?


我最後一次在公眾場合露面,是在她的葬禮上。


我走到江祁的身邊,啞著嗓子問,「真相是什麼?」


「沒有真相,證據不足。」


江祁硬著一張臉,將一張寫滿我看不懂代碼的稿紙放在她墓前,我瞥見了下面落款的 Q。


「但我會查下去,這輩子查不出,下輩子繼續。」


下輩子,下輩子……


從那天起,我就再也夢不到安安了,就像她恨透了我,甚至不願來夢裡見我。


又像是有一股莫名的力量,想抹去她的痕跡,在這個世上和我的記憶裡。


這讓我感到恐懼,我開始無休止地畫畫。


隻畫她——開心的、懊惱的、得意的、生氣的、安靜的……


當秦予歡強行打開我的畫室,

直接嚇得摔倒在地。


我躺在好多好多個宋安的中間,靜靜地看著她們。


一張畫從桌上緩緩落下,蓋在我的臉上。十五歲的宋安圍著落滿斑駁陽光的窗簾布當裙子,看著我腼腆地笑。


裝著整瓶安眠藥的胃開始痙攣,安安,當時你害怕嗎?


別怕,我來陪你了。


……


再次睜開眼,我茫然地看著自己身處一片黑暗。


「你為什麼能擺脫劇情?」


「什麼意思?你是誰?」


「氣運之子……嗯,難怪,你自殺之後那個小世界幾乎崩塌了。」


經過虛無之音解釋,我才知道原來這一切都是所謂劇情的安排。


「我不接受,」我感到絕望又憤怒,「宋安的結局我不接受!」


為什麼這麼緊張她的畫像?


「祝真」「我要和她永遠在一起,有一個平安、幸福、快樂的結局。」


「哈哈哈,你太貪心了!你的靈魂隻有一點能量,還不足以改變命運的大方向。不過看在你竟然能自行掙脫的份上,

我可以讓你換一個願望,想好了告訴我吧。」


我閉了閉眼。


「那我要她擁有堅韌的心和識破虛妄的眼睛。」


「你確定?」虛無之音有些驚訝,「你的靈魂力量隻夠讓她在懸崖邊多一絲搖搖欲墜的生機,你要明白,多那麼幾秒抗衡劇情的理智,可能並不會改變她的結局。」


「而你要付出的代價是再也不能從劇情中掙脫了,你會在所有時間節點反復傷害她,就像這一世一樣。」


「如果萬分之一的可能,她真的足夠勇敢,擺脫了劇情,那又怎樣會和你在一起?」


我靜靜聽完祂的話。


「我確定。」


「她不用選擇我,她一定要去她想去的地方,過她想要的生活。」


16


我最後一次和系統對話,是在和江祁一起熬夜敲代碼,第二天直接睡到中午醒來時。


「……你沒死在劇情裡,也會死在電腦前。」


系統哥的人設還蠻統一的。


「還要勸我綁定嗎?」


這下輪到系統無語了,

「我遇到你真是職業生涯的滑鐵盧,好了……我要去別的位面找宿主了。」


我笑了笑,「那道個別?」


「行,道個別。」系統的聲音沉靜下來,「那就祝你……」


我等了半天沒聽到下文,看著身邊把腦袋埋進枕頭,一隻手伸過來攬住我的江祁,笑了笑。


「幸福?」


「快樂?」


「祝你自由吧。」系統的電子音噠噠著,最後沒了聲息。


真好。


祝我自由。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