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這麼巧呀,邊曉秋~」


學長一人給了一拳。


然後塞給我一瓶飲料,就推著幾個男生離開了。


路燈下又隻剩下我和陳奕川兩人。


沉默蔓延……


我忽然覺得很無趣。


「你要沒什麼事,我就先回去睡覺了。」


「別,曉秋。」陳奕川趕緊拉住我的手,「我有好多話想對你說,你給我點時間。」


「其實……其實我剛才不說話是在想……原來不ťųₑ隻我一個人能認出戴著口罩的你。」


「哦。」


「他是誰?」


「跟你沒關系吧?」


陳奕川噎住。


半晌,才頹然地點點頭:


「是,是跟我沒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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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處處是草叢,入夏蚊子又多。


沒說幾句,我就不想站在這裡了。


但陳奕川的語氣卻近乎哀求。


他說我把他刪除拉黑後,他根本聯系不上我。


而我爸媽壓根不知道我報了什麼學校,又去哪裡「做兼職」了。


將近百天的漫長假期裡,他就是想找我,

都不知道該去哪裡找。


直到某一天,他看見學校貼出來的光榮榜,才知道我考上了這麼好的學校,還成了優秀畢業生代表。


為了找我,他關注了我們大學的各種官方賬號,終於發現了我在哪個專業,又住在哪棟宿舍樓。


「我真的好不容易才見到你,曉秋,你別急著走行嗎?」


他語速飛快,一分一秒都不敢放開拉住我的手。


「我一直想向你道歉的,但根本沒機會。」


「對不起,曉秋,我知道我做了很多傷害你的事,但我真的很後悔。」


「我、我一直都是喜歡你的,隻是我那時太在意別人的眼光,才刻意跟你疏遠。」


「我根本就不喜歡沈陶蘇,跟她談戀愛的主意也是她出的,那條官宣朋友圈都是她拿我手機發的。」


「可我在發現自己沒法放下你後,就立馬和她分手了。」


「曉秋,我說的都是真心話,我說的每個字都是真的。」


「能不能別因為我做錯了一件事,

就直接否定了我這些年對你的好?」


陳奕川越說越苦澀。


他並不是一個能說會道的人。


能一口氣說出這麼長的話,勢必提前打過許多次腹稿。


可是——


「好能抵消不好嗎?」


我從沒忘記過他對我的好。


從沒忘記過那些被捉弄、被嘲諷的時刻,他是為數不多給過我溫暖的人。


所以當初的我才對他生出了不該有的心思。


所以現在的我才下樓站在這裡,耐心地聽他講完這些廢話。


可是我也沒忘記,在我最喜歡、最依賴他的時候,他親手把我推向了更可怕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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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奕川,」我輕聲喊他,「我知道你說的都是真心話,但那都是對你有利的真心話。」


這些年裡,他反復替我出頭,有一部分確實是出於對我的保護。


可又有多少是為了成全自己青春期的英雄主義呢?


隻有他知道。


「明明聽見別人誇你勇敢、正義,就會忍不住沾沾自喜。」


「這些,

怎麼就不說了呢?」


我平靜地看著他。


陳奕川的臉色越來越白,最後連嘴唇都瓮動起來。


他不敢再看我的眼睛,隻是依舊無力地辯駁著:


「可是無論如何,我都準備好改過自新了,就不能再給我個機會嗎?」


「而且,而且我跟別人不一樣,隻有我喜歡你,接受你的全部。」


「你什麼意思?」


陳奕川脖子一梗:


「就剛才撩你那個男的,他見過你摘掉口罩的樣子嗎?」


說完似乎意識到自己失言,他又趕緊找補:


「我就是怕你在學校受欺負。」


我冷笑一聲:


「那你怕是多慮了。」


「祝老師說得對,學校越好,學生素質越高,反正我在這裡從來沒有被嘲笑過,他們隻會說我很特別。」


「而且,」我抬手,摘掉口罩,「你倒是說說,我這個樣子怎麼就不能見人了?」


「你——」


他皺起眉頭,似乎有Ťů⁼很多話想說。


可在看清我的樣子後,

聲音又戛然而止。


我看著震驚和驚豔爬上他的臉,看著他的嘴巴越張越大。


「你、你什麼時候把胎記除了?!」


「呵。」我輕笑,「在我決定遠離你們,開啟新生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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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早知道陳奕川喜歡我。


他和沈陶蘇分手不久,我就收到了後者發來的消息。


她說:【你贏了,他說他忘不了你,這輩子隻想和你在一起。】


可那時我忙著統考,不想被任何事情打擾,隨手便將沈陶蘇的號也拉黑了。


有些事情,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不合時宜的後悔和喜歡,不但一文不值,還惹人生厭。


不過陳奕川顯然還沒意識到這點。


他開始大張旗鼓地追我,告訴所有人他復讀就是為了我。


而且為了刷存在感,讓我知道千裡之外還有個他,他隔三差五就在表白牆上作妖,給我點外賣、送花。


我生日那天,他又Ṱü₁借了別人的手機給我打電話:


「曉秋,我有個非常非常特別的禮物要送給你,

禮物馬上就要到了哦,你能不能下樓拿一下?」


我默了默,問他:


「是外賣還是你親自送來的?」


「如果是外賣就放樓下,如果是你親自送來的,那麻煩你回去吧,我今天很忙,沒空招待你。」


耳邊一下安靜下來。


而我也不管陳奕川是否還有別的話要講,隨手切斷通話,將這個號碼也拖進了黑名單。


我沒有騙他。


我今天確實很忙。


室友和社團裡認識的朋友都要給我過生日,我忙完這場趕下場,快到十二點時,才堪堪趕回宿舍樓下。


和其他人一一揮手告別後,我轉頭想往宿舍走。


黑暗裡,卻忽然有人喊我的名字。


「曉秋,邊曉秋!」


我回頭,就看見了著急站起來,但又好像腳蹲麻了,一時半會兒動不了,正扶著路燈龇牙咧嘴的陳奕川。


「我等你一天了,你怎麼才回來?」


「Ŧũⁿ有事嗎?」我問他。


「你說有事嗎?」


他紅著眼睛看著我,

表情委屈又難過。


「沒事我就上去了。」


「別,別!」陳奕川單腳往前跳了兩步,「算我求你了姑奶奶,我坐了八個多小時的動車,就為了見你一面,別這麼殘忍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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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秋。」


就在這時,剛離開的學長又去而復返,將外套遞向我:


「我看你好像還要在下面待一會兒,今晚降溫降得有點厲害,你別凍感冒了,先穿著我的衣服吧。」


我猶豫的片刻,學長已經快速將衣服搭在我臂彎,轉頭跑得飛快。


我:「……」


趁這間隙,陳奕川的腿腳終於緩過來了一點。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我面前,神情說不上是生氣還是傷心。


「邊曉秋,你怎麼能要他的衣服?」


「這跟你有什麼關系?」我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你不會妹妹妹妹喊久了,真以為我是你妹吧?別管太寬了。」


陳奕川的眼神有些躲閃,也有些受傷。


他一次次張開嘴又合上,但最終也沒憋出什麼話來。


半晌,他將懷裡的花往我面前一送,聲音有些幹啞:


「不說那些不開心的了。」


「曉秋,生日快樂。」


「其實現在已經不是合歡花開的季節了,我跑了好多地方才買到這麼一束。」


「可惜等了一天,花都蔫了,希望你不要嫌棄……」


我沒有接,隻是隨手抽出了上面插著的賀卡。


陳奕川肉眼可見地變得緊張起來。


「合歡的花語是重歸於好,曉秋,收下這束花,能不能不要生我的氣了?」


我輕輕讀出來,看著陳奕川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隱隱泛白,喉結也上下滾動著。


我知道他在期待什麼,然而——


我隻是輕笑一聲,就從中間撕開了賀卡,然後對折再對折,撕得粉碎後,隨手丟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陳奕川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他想去接,可那些粉末輕而易舉地便從他指縫間飄落。


「對不起啊。」


我輕輕拍了拍手,掸著指尖並不存在的灰塵。


「看見你寫了落款,

可我不喜歡我們兩個的名字放在一起。」


陳奕川急促地呼吸著,胸膛不住地上下起伏著,似乎難受極了。


「你在報復我嗎?」他問。


「不可以嗎?」


「可以……隻要你能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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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奕川的面色蒼白如紙。


我抬頭看他,看著自己的身影倒映在他因為崩潰而有些渙散的瞳仁裡。


時間還真是神奇。


明明當初怎麼看怎麼好的人,如今卻總覺得普通得厲害。


原來他知道哪天才是我真正的生日。


可這些年裡,他說的每一次「生日快樂」,都是在大家為弟弟慶生,順帶把我的生日糊弄過去的時刻。


這就是他說的,真的喜歡嗎?


陳奕川的眼裡開始慢慢湧起水霧。


我嘆了口氣,移開視線:


「其實說實話,我並不生氣,我隻是想提醒你對我做過什麼。」


「感覺如何?」


「你覺得經歷了這樣的事情後,我還會接受你嗎?」


陳奕川再也掩飾不住崩潰。


他捂住臉,肩膀顫抖著。


許久,又一拳砸在了旁邊的樹上,指節鮮血淋漓。


我覺得丟人,沒忍住往後撤了一步。


「就這樣吧,以後不要見面了。」


「一面也不行嗎?」


陳奕川著急地脫口而出。


見我搖頭,他又趕緊解釋道:


「我的意思是,你回去後,我們兩家總要坐在一起吃飯的吧。」


「不,我不會再回去了。」


我已經把戶口遷走了,家裡的電話也全部拉黑了。


不過如今爸媽估計也沒心思管我。


前段時間弟弟闖出大禍,此後很有可能要被收容教養。


他們的積蓄幾乎全賠給了受害者,此刻正焦頭爛額著,哪還記得有個便宜女兒呢?


「可你哪來的錢生活?」陳奕川急急地道。


「不勞你費心,我自己能賺。」


說到這兒,我又突然想起什麼,轉頭看著陳奕川:


「如果不想讓我恨你,請你不要向他們透露關於我的任何消息,永遠都、不、要。」


陳奕川愣了一下。


他沉默很久,才緩緩點了點頭,隻是身形怎麼看怎麼萎靡。


而我也不再管他,徑直朝宿舍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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斬斷跟過去的聯系後,生活很明顯地漸入佳境起來。


我的畫作拿了許多獎,也慢慢打開了設計的新大門。


後來某一天,我穿著自己繪圖、自己設計的衣服參加走秀比賽。


上臺前,我猶豫了許久,還是在臉上畫了隻蝴蝶。


那塊胎記的痕跡幾乎已經看不見了。


可我閉著眼都知道該畫在哪裡。


臺上,評委們讓我給這件作品取個名字。


我思考間,喉嚨莫名發酸發痒……


「破繭。」我輕聲道,「這件作品,就叫《破繭》。」


下場後,休息間裡堆著好幾束送我的花。


每一束都插著賀卡,寫著名字。


隻有一束合歡,孤零零地躺在地上,沒有任何留言。


我當然知道是誰送的。


我在賬號裡發過比賽的消息。


陳奕川一定是看到了我那條動態,才卡著時間送了過來。


這是他唯一能窺探我生活的渠道了。


可我早已不想跟他有任何瓜葛。


於是,在那晚的 vlog 裡,對著鏡頭,我毫無留戀地將這束花丟進了垃圾桶。


學長就站在一邊,幫我抱著其他幾束花,語氣有些幽怨:


「曉秋啊,我怎麼看著這幾個落款都像男生的名字?你到底什麼時候才願意給我個名分?」


「再等等吧。」我輕笑,「等我對你比 100% 滿意再滿意一點的時候。」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