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18
兩月後,琳兒告知我燕斐正往這裡來。
我扯亂衣裳抓亂頭發,目光空洞地盯著窗戶看。
開門的聲音太大,可我未轉頭。
燕斐一臉喜色地抱起我,輕吻我的臉頰。
他說:「卿卿,一切都結束了。」
我麻木地轉頭,似在思考他說的話什麼意思。
「顧流光死了,朕的心腹大患除了,你我之間,再沒人敢說你的闲話。
「朕會為你換個身份,你會是朕最寵愛的妃子。」
他太過興奮,以至於鬢角處顯現一點傷痕。
那是五歲的我為他上的傷藥。
還未被文閣老帶回來帝都時,我與母親姐姐生活在景州。
被追殺的燕斐便是那時與我相識的。
他說他名為棄,是個不祥之人。
那時母親剛教會我玉石斐,乃是珍貴之意。
我便擰著給他改了名,燕斐。
便是一次善意,害死了我此生摯愛。
「阿棄……」他渾身一顫,
不可置信地看著我。而後眼中是迸發的驚喜。
「卿卿,你記起來我了是不是?我是,我是阿棄啊……」
我笑著點頭。
當夜我便搬出了那座冷宮,住進了紫宸殿。
朝野內外知道我的身份,可害怕皇權的他們,不敢多說一個字。
燕斐說顧流光死於江河。
「那日河水湍急,天降暴雨,他不顧危險命令船夫繼續行駛,結果撞上礁石,船毀人亡。」
他敘述顧流光死狀時,如同吃到肉的餓狼。
這件事本可以讓他高興一段時間。
可是民間漸漸傳出了不一樣的聲音。
那是五年前景州的百姓。
他們說,靈犀公主見到他們凍裂的傷口當場落了淚。
他們說,靈犀公主不舍晝夜幫助衙役搬運糧食。
他們說,靈犀公主輕抱啼哭小兒柔聲語哄。
他們說……
心思敏感的人已經察覺到了不對勁。
那本該被萬人唾棄的上任儲君,如今關於她的一切好名正被人提起。
像是有組織,
有預謀般的。不到三月,整個南朝百姓都知道,靈犀在景州做了什麼。
那些潑在她身上汙名,也漸漸被人懷疑。
於是在一個清晨,那些受過她恩惠的景州百姓。
齊齊跪在宮門口請求燕斐徹查靈犀貪汙一案。
19
這是他登基以來第二次被逼迫至此。
第一次是昭懿皇後為靈犀留下的人。
第二次是受過靈犀善意的人。
燕斐將折子狠狠地扔到大殿上,他質問上這折子的人是何意。
那御史跪在地上目光炯炯地看著燕斐。
「微臣別無所求,但請陛下查清當年冤案。」
「冤案?」燕斐冷笑一聲,「證據確鑿之事,何來的冤?」
御史身後陸續又跪下許多人。
那都是教導靈犀長大的老師。
他們相信自己教導出來儲君,不會是那自私涼薄之輩。
他們知道,隻有洗刷了靈犀身上的冤屈,她才能重新活在這世間。
他們知道,那被他們寄予了全部心血,能開創盛世的儲君靈犀,
要回來了。燕斐看著跪在地上的眾人,嘴裡直念叨:「反了反了……」
不期然,我身著狀元袍走入大殿。
燕斐看著我的目光像是淬了毒。
「元治二十三年甲等進士第一名文清昱,請求陛下徹查靈犀公主貪汙一案!」
眾臣目光驚疑不定地看著我。
誰都不知道,那個被譽為文曲之才的狀元郎,是個女人。
更荒誕的,是她在為她死去的愛人請求天子重查當年之案。
他們覺得,這世間,被顛覆了。
燕斐咬牙切齒地連說了幾個好字。
僵持間,一封邊關急報送入大殿。
顧流光反了。
他說天子涼薄踩著胞妹屍骨上位。
他說天子不顧人倫強搶臣妻。
他說天子無德才致使景州連年雪災。
那些跟隨他生死打拼的將士怒了,他們要自己追隨的主子成為他們心中盛世的明君。
燕斐不可思議地看著我。
他將一切都串起來了。
我與顧流光貌合神離的姻緣、顧流光在邊關惹人非議的作為、河邊的初見……最後到顧流光造反。
這一切,都是為他為設。
20
回到紫宸殿,燕斐緊緊地掐著我的脖子。
他逼近我,語氣冰冷:「卿卿,仗著我對你有幾分情誼,你與那顧流光便是這般背叛我的?」
我護著肚子輕蔑地看著他:「背叛?你殺害靈犀的時候,沒想到會有今日嗎?」
他額上青筋暴起,猛地將我扔到一旁,大聲質問:「靈犀靈犀……所有人隻知道她,憑什麼?同為母後的孩子,憑什麼她能在這皇宮享福,而我過著東躲西藏的日子,這不公平!
「何況她隻是一個女人,卻想坐到這帝王座上,你不覺得荒謬嗎?」
我看著他發瘋,冷冷開口:「靈犀三歲啟蒙,十幾年未曾休息過一日,昭懿皇後對她極為嚴格,你覺得在這皇宮是享福,於她而言,那是責任。
「她知道她身上擔著所有人的期望,擔著南朝百姓的一生,所以她不敢有片刻的放松,昭懿皇後的確對不起你,可這不是你殺害靈犀的理由!
「女人?女人怎麼了?就因為男人掌權,這世間對女人的苛求才會如此多!你既說不公平,那你手裡握著權力的時候,怎麼不說公平!」
他被我問得後退一步,看我的眼神像個瘋子。
冷靜下來,他又咯咯地笑了兩聲。
「卿卿,顧流光愛你,你知道嗎?」
我手一頓,不知道他想說什麼。
「你說,這江山和美人,他會選誰?」
沒等我回答,他留下一句「讓太醫院催生,孩子大人都必須活著」便離開了。
而後幾個年長的嬤嬤壓著我喂了一碗催產藥。
絞痛襲來時,不用她們講,我乖乖地按照她們說的做。
幾個時辰後,我精疲力盡意識昏沉之際,聽見一句:「是個小公主。」
聞言我直接哭出了聲。
賭對了,今日所有,都值得了。
21
宮裡都說,我生的孩子是個傻的,她不會哭也不會笑。
睜開眼睛時裡面空洞一片,像是個木偶。
可我不在意,每日都抱著她。
漸漸地,她胖了點。
而這時,顧流光的人馬已經抵達了帝京。
朱雀門前,燕斐將我壓在城牆上。
他問:「顧流光,你不要你夫人了嗎?」
隔著城門,我和他兩兩相望。
那個曾經恣意的少年郎,長成了穩重的青年。
「燕斐,放了她,我可留你全屍。」
燕斐好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癲狂地笑著然後將我的身體又壓出城牆幾分。
「全屍?你個亂臣賊子,真是大言不慚!」
顧流光沒再說話。
不起眼的地方,琳兒對著我點頭。
混著風聲,我問燕斐:「你知道招魂術嗎?」
他皺眉,不理解這生死之際,我問這個做什麼。
「巫山一脈有巫術可招魂,讓枉死之人重回人間,可代價是,那枉死之人的愛人與親人各獻祭一身血肉,靈魂永世禁錮,還要一個沒有魂靈的身體作為容器。」
話落,我掙脫開束縛我的繩子,拉著燕斐墜下城牆。
我與燕斐,是招魂引子,
那個孩子,是容器。而我要是,便是靈犀回來。
當燕斐問出那句要江山還是要美人,我便知道他會在顧流光面前殺了我。
既如此,招魂陣法設在這裡無可厚非。
古老的咒語聲起,我和燕斐的鮮血澆蓋地面,痛楚蔓延全身,可我還是死死地拉住他。
「五歲那年我不後悔救你,隻是後悔,五年前沒殺了你。」
他眼睛裡的痛色灼人,不一會兒便咽了氣。
眼前漸漸黑暗,我瞧見前方,顧流光狼狽地跑向我。
我吃力地伸出手,可還是沒來得及。
最後的最後,我聽見了一聲嬰啼。
我無遺憾地閉上眼睛。
靈犀,歡迎回來。
還有顧流光,謝謝你。
22
琳兒番外
顧流光是個奇怪的中原人。
他背著聞卿語求到巫山。
見他們可憐,我大發善心救了她。
可是她醒來後,跪在我面前,求我教她招魂術。
我不解,這麼慘烈邪惡的巫術怎麼還有人知道。
我沒拒絕,因為顧流光承諾,
凡她所求,我答應便是,事成之後,巫山一脈可重回中原。聽完招魂術所需要的祭品後,聞卿語沉默了好久。
她隻問了一句:「新生的嬰孩可以嗎?」
那時我想,這人太狠了,居然要別人孩子的命。
可後來我才知道,她說的,是她和她仇人的孩子。
在巫山養傷時,顧流光總是守在她屋子外面。
一聲咳嗽,一個翻身,他都焦慮難安。
我知道,顧流光喜歡她。
後來傷好後,他請求我配合他演戲給外人看。
那兩年,明面上,我是他寵愛的人。
暗地裡,他為了招魂所需要準備的東西幾乎跑遍了整個大漠。
那時我問他:「你的心上人,知道你喜歡她嗎?」
火光照著他的臉,他沉默地搖頭。
又是一個可憐人。
回到帝京,我們的計劃正式開始。
每個顧流光留宿我院子的夜晚,他都會偷偷跑到聞卿語院子外的那棵樹上守著她一整晚。
我知道,她不知道。
再後來,
顧流光與南朝的天子鬧掰。離開那晚,他滿目哀傷。
他救不了他愛的人,甚至要親自送她去死。
所以他反了。
聞卿語死的那天,顧流光抱著她的屍體流下血淚,一夜白頭。
即使帝都御史雪花一樣的彈劾折子入了紫宸殿,他也絲毫不在意。
「-至」最後他為那個孩子取名靈犀,燕靈犀。
從那個孩子哭的第一聲開始,到我見到她,那屬於大人深沉的目光出現時,這招魂術,終是成功了。
隻是此後很多年,那個孩子的目光都是悲傷的。
她是個合格的君主,勤政愛民,四海升平。
隻是終生未曾婚嫁。
而顧流光,死在了靈犀十歲那年。
他們倆這十年間,未曾見過一面。
他忙著鞏固邊疆,開疆拓土。
等南朝的版圖再次擴大一半時,他靜靜地睡在了聞卿語的墓前。
至少此生,他可以以夫君的身份,葬在她身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