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相會結束,徐子欽送我至裴府後離開。


太子在旁,冷冰冰地瞪我。


「幾日不見,裴內人都已談婚論嫁,果真令孤刮目相看。」


我強顏歡笑,太子卻一聲冷哼。


「這宅子便算是孤為裴內人添的嫁妝,孤不會收回。」


我受寵若驚,說自己微末小人,愧不敢受。


太子一臉譏諷:「裴內人有福氣,自然受得起。」


太子又開始陰陽怪氣,我都見怪不怪。


我看天色不早,問太子是否回東宮。


太子憋著一口氣:「孤當然回,等裴內人出嫁之日,孤定親自相送。」


我從未見太子臉色如此之臭,不敢再催。


太子喝了盞茶,這才拂袖離去。


終於送走了這尊佛,我心內五味雜陳。


太子正值氣頭上,若是回去派人一查,我與徐子欽的商量怕是要露餡。


所以我打算即刻啟程。


我提溜起包袱就要出府,未承想,太子忽然原路折返。


我與太子猝不及防,打了個照面。


12


太子臉色灰暗,

指尖敲擊著桌面。


我心頭惴惴,跪伏在太子面前。


太子掃了眼我包袱裡的衣物盤纏,語氣異常平靜。


「裴內人就這般迫不及待,要與徐子欽遠走高飛嗎?」


我冷汗涔涔,不敢答話。


幾次三番愚弄太子,太子這回怕是要怪罪於我。


然而,我等了許久,不見太子吭聲。


我抬頭,與太子視線相撞。


太子臉色燙紅,眼神迷蒙,看樣子是發了高熱。


我喚了聲「殿下」,太子忽然向我倒來。


太子身旁的隨侍告訴我,太子妃德不配位,太子要廢太子妃。


官家震怒,罰太子在雨中跪了一宿。


我很詫異,太子無緣無故,何故如此?


隨侍猶豫良久後,道出實情。


「裴內人那日送給周側妃的湯藥,是太子妃交代的吧!」


我愣住,沒想到太子這麼快就查出來了。


「那碗湯藥並非避子湯,而是絕子湯……」


我聞言,心中轟隆一響,跌坐在地。


我到底低估了太子妃的心狠手辣。


想來,太子早知我誤喝了絕子湯,心中生愧,所以才準許我出宮的吧!


夜裡,我為太子擦拭降溫。


太子醒來,睜開眼,看見是我愣了片刻。


我問太子要不要喝水,太子卻岔開話題。


「幼時,陛下帶孤登城樓,指著骠騎大將軍的女兒說,那是孤內定的太子妃。」


我心頭一顫,不知太子為何說起這個。


太子直視我,目光意味不明。


「孤那時不喜歡,又過了幾年,沈氏進宮,母後指著沈氏,說她是孤的太子妃。


「孤很驚訝,去問陛下,孤原來的太子妃去哪兒了?可無人告知孤。


「後來,孤去暗衛所,才又見到了她。」


我心神激蕩,慌忙避開太子審視的目光。


太子見我如此,伸手來握我的手指。


「裴如芝,是孤太自私,強留你在身邊,以為能護住你……」


我默然,鼻尖湧起一陣酸澀。


我竟不知,太子原來一直知曉此事。


我縮回手,拒不承認:「殿下病糊塗了,

小人去叫醫官。」


我起身,太子一急,要拉我的手腕。


我刻意避開,匆忙跑出房外,卻意外遇到暗衛所的曹統領。


我與他多年不見,如今卻在此處遇到。


我心頭浮起一個不好的念頭。


果不其然,曹統領前頭帶路:「裴內人,陛下召見。」


13


官家威嚴高坐,失望地望著我。


「朕還沒抱上皇孫,你便已出宮了。」


我惶恐不安,跪伏在地。


官家卻是玩笑話,問我可還記得當初進宮時的情形。


我屏息凝神,往事悽然,不敢忘。


我十四歲那年,父親為平叛,忠義殉國。叛軍攻進潼州城,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裴府未幸免於難,親人慘死。


我躲在密道內被發現,叛賊卻沒有殺我。


他們帶著諸多和我一般年紀的女孩,一路攻至上京一帶。


後來,朝廷派出得力幹將鎮壓叛賊。


我作為裴氏遺孤被解救,送到了官家面前。


官家滿眼心疼,命皇後好生照顧我。


皇後命嬤嬤為我沐浴梳洗,嬤嬤說要為我驗身。我那時驚恐不安,一腳踹翻了嬤嬤。


我雖是清白之身,官家卻長長嘆了口氣。


「做太子的女人可以,做太子妃不行,你可明白?」


官家神色威嚴,語重心長地告誡我。


將來的太子妃,要名節清白,要對太子有助益。


我哆嗦著點頭,尚不明其中真意。


後來,我在宮中年歲越長,越明白帝王家將女子的貞潔看得有多重。


眾朝臣眼中的我,是亂賊爪下僥幸存活的裴氏遺孤。


那些迂腐大臣認為,我該同裴氏一起殉國。


官家為保我,將我秘密送至暗衛所。


如今,再回憶往事,我心惶惶。


官家默然半晌:「朕當初保你,如今太子因你要廢太子妃,朕不能再留你。」


我心神一晃,伏地跪拜官家。


官家下了旨意,命我自行了斷。


我這一生還沒活夠,卻終是到了盡頭。


我端起毒酒,打算一飲而盡。


太子忽然衝進來,

一把掀翻了我手中的杯盞。


我怔忡地望向太子,未想到他會來救我。


太子拋下威儀,跪倒在官家面前,揪著官家的袍倨。


「爹爹!我知錯了!求爹爹放過裴內人!」


官家不動聲色,太子顫抖著雙手繼續求情。


「求爹爹饒恕她!」太子眼中含淚。


官家看到太子落淚,伸手甩給太子一巴掌:「堂堂太子,竟為了一個女人落淚!」


太子形容狼狽,執拗著繼續求情,不惜觸犯天威。


官家氣到發抖,指著太子怒斥:「你可還記得,身為太子的責任!」


「爹爹,我不廢太子妃了,隻求爹爹饒她一命……」


太子尚發著高熱,身體虛弱無力。


官家想是終於心軟,一腳將太子踢開。


「朕不殺她,但朕要賜她一道聖旨。」


官家下旨,封我禾陽縣主,認我為義女,同太子親如兄妹。


14


未過多久,官家說要為我賜婚。


朝中大臣對我避之不及,紛紛退讓。


他們嫌禾陽縣主年齡大,

不願自家兒郎被我瞧上。


皇後特意召我,問我可有中意的郎子。


我想起官家的話,說了徐子欽的名字。


徐子欽被召入宮,向官家坦言願意娶我。


太子卻故意拆臺,針鋒相對。


「徐郎君如何證明自己是真心求娶,而非看中縣主的身份?」


徐子欽神色肅然,跪叩官家:「我願考取功名後,再娶縣主。」


這番立誓,堵了太子欲要反駁的口。


徐子欽滿腹才華,今年春闱,他中傍眼。


官家下旨,我與徐子欽不日完婚。


當夜,太子醉酒,於夢中念我的名字。


太子妃以為是叫她,握著太子的手心疼不已。


我與徐子欽成婚前三日,官家忽染惡疾。


太子日夜侍奉在旁,不眠不休。


官家垂危時問太子:「朕是不是做錯了?」


太子沉默不語,神色平靜。


官家老眼混濁,臨終前嘆了口氣。


翌日,官家駕崩的消息傳出,朝野震蕩。


徐子欽身為臣子,國喪期間不宜成婚,

我與他的婚事往後延遲。


太子主持完喪儀後,正式繼位。


太後召我入宮,我在宮道上,與太子的轎輦迎面相遇。


太子如今成了天子,不怒自威。


我回想起當年侍奉太子時,太子總與我置氣。


那時太子性情鮮活,如今卻沉悶老成。


我伏地叩首,太子在我面前停下。


「禾陽縣主的婚期定下了嗎?」


太子垂眸問我,我心神一恍,俯首回道:「未曾。」


太子沉吟片刻,說下月十五不錯。


我拜謝太子,心口卻好似壓了塊石頭。


太後近來受了風寒,我留在宮裡侍奉湯藥。


太後靠在鳳榻上打量我,若有所思。


我抬首,問太後可有事要吩咐。


太後搖頭,輕輕撫上我的手背問我:「你可曾心悅陛下?」


我一時愣住,惶然開口:「如芝不敢。」


我腦海中卻浮起太子的面容,清俊如玉。


太後見我如此神情,了然一笑。


「當年,予該求先皇將你送走,如此,你便不必入暗衛所,

也便不必因侍奉太子而……」


太後說著咳嗽起來,我忙為太後順氣。


夜裡入睡時,我聽到房門「吱呀」一響。


就著月光,我瞧清來人是太子。


我微微詫異,對太子說這不合規矩。


太子卻將我逼至榻邊,語氣森冷如冰。


「太後今日對你說的後半句是什麼?」


我怔住,未料到太子會問這個。


我搖頭否認,說太子聽錯了。


太子怒意上湧,探手攬住我的腰肢帶入懷中。


「朕是太子時,先皇就已逼你喝了終身不能受孕的湯藥,是與不是?」


15


太子夜審曹統領,得知了當年發生的事。


我雖是武將之女,卻不會半點武功。


曹統領命我做太子暗衛,其實是官家的授意。


官家知道終有一日,太子會發現我的存在。


我去東宮侍奉太子之前,先去見了官家。


內侍端來絕子湯,呈至我面前。


「太子日後會有很多女人,她們都可為太子綿延子嗣,唯有你不可,你可明白?


官家對我說的這番話,我至今銘記心中。


太子私底下命人查閱古籍,去民間搜集偏方。


我知太子何意,誠惶誠恐去勸阻太子。


太子看著我,眼眶湿潤:「若不是因為朕,都是因為朕……」


太子攬我入懷中,我靠著太子胸膛,生平第一次臉紅。


太子見我沒有拒絕,又松開了我。


「朕做太子時,你可曾思慕過朕?」


太子垂眼,滿含期待地凝視著我。


我心潮洶湧,含羞點頭。


東宮那些時日,我時刻警醒自身,不敢行差踏錯。


可如今,我不想再違背心意。


「得見天顏,再無人能入如芝的眼。」


話一出口,我便知自己衝動了。


太子喉結滾動,摩挲著我額前的碎發。


我抵住太子胸膛,輕喚「陛下」。


「不能為陛下生兒育女的我,陛下也願意要我嗎?」


我不知哪來的勇氣,試問太子。


太子眉眼溫情,千言萬語化作兩個字:「朕要。」


話落,太子輕輕扣住我的十指。


身後明黃簾幕,重重落下。


我侍奉太後湯藥,已有月餘。


太後好轉,太子卻強留我於宮中。


徐子欽關心則亂,上朝之際,當面問官家要人。


太子正愁沒有借口退掉我的婚事,如今徐子欽送上把柄。


太子斥他目無綱紀,將人貶至黔南一帶。


我聽聞此事,太子一臉陰謀得逞地看我。


太子厚顏無恥,一如從前。


未過多久,太子對外宣稱,禾陽縣主病逝。


我搖身一變,成了後宮裡的裴修媛。


太子妃如今成了皇後,高居鳳座,我向她請安行禮。


她瞪著我,憋了一肚子譏諷我的酸話。


我知她要說什麼,無非是近來陛下專寵,引得後宮姐妹相妒。


我先發制人,呈上苦心研制的合歡香。


太子妃一時愣住,不太情願地收下。


同樣的香,我還備了一份送往周貴妃處。


我大驚,太子陰險小人,大逆不道。


「(官」後宮總算熱鬧起來,太後十分高興。


太子這回沒防住,

臉色垮得不像樣。


我在旁笑他:「陛下無欲無求,是要修仙不成?」


太子卻深深望著我,良久後落下一滴淚來。


後史記載,官家攜後妃於錫山避暑。


是夜走水,火勢危急。


修媛裴氏闖入火場救出皇子公主,授封為貴妃。


貴妃裴氏,侍奉官家二十二載。


後舊疾復發,於冬日病逝,享年四十五歲。


官家感念裴氏,追封為昭德皇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