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被衣裳罩著,根本看不到外面的情況。


我隻知道,再也沒有一隻馬蜂能蜇到我。


很快,等到小春喊來更多人消滅馬蜂後,他才將我身上的外衫拿掉。


隻是一眼,我就險些要暈厥過去。


這哪裡還是方才的宋之晏。


他的身上幾乎沒有一處是好的。


臉上、脖子上、四肢,凡是裸露之處,都是一個個紅腫的膿包。


那雙曾經骨節分明的手,早已經腫得不成樣子。


我哭著問:「宋之晏,你是傻的嗎?你不知道躲開嗎?」


可他無所謂地笑笑。


「隻要主子沒事,奴才做什麼都是值得的。隻要你好好的,這就……夠了。」


他話音剛落,隨即直直地朝後栽下去。


我發瘋般大喊:「來人啊,快去傳太醫!快啊!」


15


這一次,宋之晏傷得很重,那些馬蜂是人為飼養的,身上帶有劇毒。


整整三天,太醫們進進出出,才總算保住了一條命。


隻是他的一條腿廢了。


走路一瘸一拐。


而我也終於查出,背後之人正是寧妃。


她在內務府給我送來的金簪上抹了特殊香料,專門吸引馬蜂。


她想利用馬蜂將我毀容,隻要我這張臉沒了,皇上對我的隆寵也就沒了。


可她沒想到,是宋之晏替我受了苦難。


當看到宋之晏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時,我幾乎都快要瘋了。


渾渾噩噩,猶如行屍走肉。


我每日都極盡虔誠地跪在小佛堂前,念佛誦經,隻乞求上蒼能讓他醒過來。


隻要他能睜開眼,哪怕讓我去死,我都願意。


好在他醒了,他再一次回到我的身邊。


隻是這一次,我要食言了。


因為任何傷害他的人,我都要讓她付出死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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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食節這日,皇上在宮中專門設宴,前朝後宮皆被邀請列席。


焰火齊燃,五顏六色的煙花光芒潋滟,照得皇宮如同白晝,煞是好看。


所有人都被這番美景看呆了。


就在這時,寧妃突然大叫一聲「放肆」,眾人循聲望過去。


原來,一個小太監在給她倒酒時,不小心將酒杯翻了,酒水隨即濺落在她華服上。


她氣急敗壞,卻又不好當著所有人發作。


隻得匆匆向皇上告退,準備回去換套衣裳。


然而她還未幾步路,就聽她撕心裂肺地哭喊起來。


此刻,出現在大家面前的,竟是一幅詭異萬分的畫面。


寧妃身上的衣裙不知怎麼突然融化了。


就好像有看不見的火一般。


她的肌膚被迅速燙傷,幾乎在頃刻間鼓起一顆顆血泡。


血泡潰爛開來,頓時血肉模糊,讓人隻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她的宮女玲瓏想要靠近她,也被燙得滿手是泡。


寧妃悽慘的叫聲嚇得眾人面面相覷,根本不明白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有聰明的宮女立刻打來一桶水,直接往寧妃身上澆上去。


希望能減輕她的痛楚。


怎料水潑上去的剎那,寧妃的身體反而像是瞬間燒熟。


外面的皮膚迅速腐化,除了臉,其他地方隻有血肉模糊的潰爛。


最終,隻剩下一具被燒去皮肉的骨架,讓人不寒而慄。


寧妃的死狀太過詭異,所有人都驚得好半天都說不出話。


大家議論紛紛。


「這……這是天譴啊!」


「今天是寒食節,百姓家中明確禁火,偏偏寧妃是這樣死去,莫非真是……」


「依我看啊,一定是她從前作惡太多,這是報應啊!」


所有人都覺得是老天在收拾她。


就連皇上也堅信不疑。


頗為厭惡地擺擺手,寧妃的屍體很快就被拖了下去。


沒有人瞧見我唇角露出的笑意。


是,一切正是我做的。


沒有人會發現,寧妃那件海棠春睡裙裡被裹了生石灰,一旦遇到水,就會迅速發熱,直至將人燒熟。


如今證據全被燒毀,不會有任何人懷疑到我。


唐婉寧,是你先碰了我的人。


所以你必死無疑。


17


寧妃死後,再沒有人能威脅到我和宋之晏。


隻要皇上不來,我和他就如尋常百姓的夫妻般,長相廝守,

恩愛不疑。


我以為這是苦盡甘來,怎料老天竟要來收我的性命。


當年我之所以入宮,正是我爹早早就因心疾而死,家中沒了主心骨。


沒想到,十七歲的我也遺傳了此症,宮中太醫翻遍醫書都束手無策,無藥可救。


老皇帝更是張貼皇榜,誰若能醫好我,賞賜黃金萬兩。


我其實不怕死的。


畢竟是因果報應,先前我害死了唐婉寧,現在她要來報復我了。


娘和弟弟此生衣食無憂,而我也享盡人世間的情愛。


我已經沒有遺憾了。


隻是唯一對不起的,就是宋之晏了。


我曾答應要與他白頭到老,攜手一生,我終究還是辜負了。


一個月後,我的身子越來越差,太醫說我隻剩下最後半個月的性命。


皇上幾乎每晚都來,夜夜陪伴我,天亮才離去。


其實他對我真的很好,隻是我的心再也裝不下別人。


那晚,我故意將他支走。


坐於銅鏡前,輕點絳唇,於雲鬢上橫插一支金鑲玉蝶翅步搖。


襯得素日寡淡的面容上,終於有了一些喜氣。


小春早已準備好了一桌酒菜,而後將宋之晏喚進來。


他微笑著看我,前所未有的溫柔繾綣。


我能朝他走過去,曳地裙擺拂過他的衣袂,自桌上拿出兩個酒盞,依次斟滿。


我將其中一杯遞給他,勾起唇角。


「宋之晏,我們似乎從未好好飲過酒,這第一杯,我敬你當年救助之恩。若無當日宋之晏,亦無今日念蓁。」


他笑,而後我們碰杯,將酒一飲而盡。


我又給他斟滿。


「這第二杯,我願你從此以後山高水遠,無拘無束,安闲自由。」


我早已求過皇上恩典,待我死後,他便能離開皇宮,脫離奴籍,重獲自由。


他先是愣了下,而後笑道:「好。」


「宋之晏,這第三杯……」


我其實不勝酒力,此時已有微微醉意,但還是眉眼含著笑,遙遙舉杯。


「我隻願你今日過後,永遠將我忘了,重新擇一人,相守一生。」


「你放心,

我會在天上保佑你的,護你一生順遂,平安萬福。」


我以為他要說些什麼,可是沒有,他仍舊隻是看著我溫柔地笑。


隨後將第三杯酒一飲而盡。


倒是我有些愣怔了。


總覺得今晚的他有些古怪。


明明這一個多月來,是他拼了命地想要尋找各種治療之法,是他無論如何都不敢面對我,不敢面對現實。


他總是不見人影,好不容易今晚同他單獨相處,我以為他有很多話要說。


可是沒有。


更奇怪的是,不同於之前的焦急和無助,他今晚分明是一臉輕松和自在。


「宋之晏,你究竟怎麼回——」


「事」字還沒說出口,我隻覺得一陣眩暈。


隨即身子軟綿綿倒下。


意識失去前,我這才恍然驚覺。


酒裡下了迷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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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清楚自己身在哪裡。


我想睜開眼看,眼皮卻重得猶如千斤。


意識也昏昏沉沉的,迷藥的藥效還沒完全過去。


但我清楚,這裡絕不是皇宮。


隨即,

我聽到有腳步聲過來,心猛地狂顫,生怕是落入壞人之手。


直到宋之晏的聲音傳來。


我才放下心。


隻是,他要做什麼?


他突然跪下去,語氣堅定,擲地有聲。


「李神醫,我求求您,她還這樣小,您一定要救救她。我知道您會換心之術,您將我的這顆心換給她吧,我不過一條賤命,可她還有大好光景啊。」


「她如此善良純真,本該好好地活著。」


身旁的老者長嘆一聲。


「你當真想好了?這可是你的命,一旦換了,你必死無疑。你,不悔?」


「神醫放心,我絕不後悔。」


我隻如遭雷擊,心跳都快要停止般。


不可以的。


絕對不可以。


宋之晏,我不允許你這樣做。


可不管我怎麼努力,身子偏偏動不了,眼睛睜不開,話也說不出來。


心裡仿佛有什麼東西在慢慢碎裂。


我聽到宋之晏在朝我走來。


這一次,我是真的害怕了,害怕地心都在顫抖。


我這一生,

從來沒有害怕過,年少被嬤嬤打罵時沒有害怕,後來被寧妃故意折磨時也沒有害怕。


哪怕上一次他被胡蜂蜇傷,我都相信他有可能會活著。


可是這一次,我慌了。


他一心求死,根本沒了生的欲望。


宋之晏的手輕輕撫過我的臉,他的手很暖,動作很柔,生怕要弄疼我一樣。


而後,我隻覺得唇上一暖。


他身上有淡淡的甘松香,瞬間飄散在我的鼻息間,是那樣的好聞。


我真恨不得現在就緊緊抱住他,與他纏綿擁吻。


他握住我的手,而後低聲在我耳畔開口:


「阿蓁,我似乎從未親口告訴過你,我到底有多喜歡你。你知道嗎?自你出現後,你就像是萬千星辰,瞬間點亮我黑暗陰霾的人生。」


「那天之後,你就是我的命,是我的信仰,是我唯一想私心藏起來的一捧月光。」


「可我是個懦夫,膽小鬼,就連我都嫌棄自己是閹人,我這樣的人,怎麼能配得上你呢。」


「是你一直都不曾放棄我,

給了我此生最珍貴最熱烈的愛,我真的很感激你。」


「我這一生聽從別人,連命都是別人給的,從來不能自己作主,但唯獨這一次,我終於可以決定生死了。」


「念蓁,你聽好,你是我此生最最喜歡的人了,所以,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我會在地府為你祈福,祈願你福壽綿長,多子多孫。」


「你一定會長命百歲,幸福安康!」


「最後我希望你一定不要為我流淚,我喜歡看你的笑,你一笑,我就仿佛看到了燦爛的星光,哪怕我在地府,也能感受到你的耀眼。」


19


三日後,我的心疾終於痊愈。


長春宮卻再也沒有一個叫宋之晏的太監。


但我沒有哭,甚至一滴眼淚都沒有掉,每日笑容得宜,溫婉動人。


他說過,他不喜歡看到我哭。


畢竟他其實從未離開。


他的心正鼓鼓跳動在我的胸口,我和他已經融為一體。


皇上對我的失而復得喜出望外,不顧任何人的反對,

一個月後,昭告全天下,立我為後。


一年後,我又誕下龍裔,皇上當即封為皇太子。


我的地位再也無人撼動。


還沒過十年,皇上就因一場重病駕崩了,我的孩兒登基為新帝。


我又成了皇太後。


再後來,新帝的後宮又是一番熱鬧,開枝散葉,子嗣福厚。


他們總喜歡來到我跟前,一口一個「皇奶奶」。


每到這時,我就讓小春端來精致可口的點心,滿目慈愛地看著他們吃。


他們吃完,就會央求我講故事。


我哪裡會講什麼故事,隻是總會想到記憶中那張熟悉的臉,那個叫做宋之晏的人。


我會講他是如何的天人之姿,月華之容。


我會講他是如何在一個下雨天碰巧安慰了一個小姑娘。


他們總是聽得津津有味,然後下一次來,求著我繼續講。


就這樣,又是二十年過去。


這時候的我,已經是個白發蒼蒼的老太太了,牙掉光了,走路都沒力氣了。


我開始越來越愛睡覺,有時候一睡就很難醒過來。


我知道,我的時日就快到了。


其實人人都誇我福氣好,這輩子沒病沒災,甚至連個小毛病都沒有。


長發隨意披著,有水珠輕輕滴落在他鎖骨,眼眸裡更是蒙了一層水霧。


「他我」我的孫兒想要給我舉辦百歲壽宴,卻被我拒絕了。


某一天下雨,我突然就醒了,甚至精神極好,一連喝了兩碗鮑魚粥。


然後不顧任何人勸阻,執意一個人拄著拐杖,手執著一把老舊的竹骨傘,來到掖庭附近的一個假山下,輕輕靠坐在石頭上。


我痴痴地望著傘,忽然間老淚縱橫。


「宋之晏,你看,我多聽你的話啊,我做到了福壽綿長,多子多孫。我也做到了長命百歲,幸福安康,這下我總算可以去找你了吧……」


「你這輩子護了我半生,護我孤苦,護我悲戚,護我一世康健,護我畢生順遂。你說你配不上我,可你做了這麼多,我該如何償還你。」


「要不到了下面,換我來守護你,好不好?


其實我的意識已經很模糊了,我隻將竹傘緊緊護在胸口的位置。


說話也越來越凌亂。


「我一直想,你等會兒見到我會不會覺得我不好看了?是啊,我已經很老了,你還那樣俊美,你會不會嫌棄我啊……」


「宋之晏,我們等會兒就成親,好不好……以後我要主內,你主外,你要事事都聽我的,不許再自己作主……」


說到最後,我說不動了。


心跳也逐漸緩慢。


我終是閉上了眼睛。


恰在這時,忽然有個人影浮現在我面前。


仍舊是一張清貴出塵的臉。


他微彎著眉眼,眼底的溫柔璀璨斑斓。


「宋之晏……」


我驚喜地喚出那個人的名字,「你來了啊,快帶我走吧……」


他笑著握住我的手,「是啊,阿蓁,我等你好久了。」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