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但是,每當看到奶奶和爸爸母慈子孝的畫面,我就生理性難受。


我每天都在問自己,惡毒的奶奶,不作為的爸,為什麼上天還不給他們懲罰?


後來,我想明白了。


強者,從不該寄希望於上蒼。


既然報應遲遲不來,那就主動創造。


不良飲食、熬夜都會摧垮一個人的身體。


身單力薄的我,不可莽撞,隻能徐徐圖之。


我每天都嚷嚷著吃炸雞,溺愛我的奶奶一邊說著「這東西不健康」,一邊給我買豪華全家桶。


我把油膩膩的雞腿往奶奶嘴裡塞:


「奶奶吃,好吃的全都給奶奶吃。」


奶奶眉眼彎彎地吃下去,一個勁地誇我懂事,知道疼她。


奶奶在我糖衣炮彈式的攻勢下,不知不覺吃了很多垃圾食品,比如小作坊的辣滷食品,煙燻鹽腌的肉食罐頭,街頭小販的三無料理。


有時候,她身體不適,想吃點清淡的調理調理,我便自告奮勇地煮一碗三鮮味的泡面孝順她。


奶奶邊吃邊嘔,

還要衝我豎大拇指。


真的很好笑。


奶奶的睡眠不好,我睡覺又不老實。


以前,我常常尿床,奶奶不得不起來收拾被褥。


現在,無論何時,隻要我醒來,一定會把奶奶叫醒來。


「奶奶,我要上廁所。」


「奶奶,我想喝水。」


「奶奶,我餓了。」


我有很多理由,將奶奶折騰醒來。


歲數越大,入睡越困難,被吵醒後的奶奶,經常睜眼到天亮。


看著奶奶疲憊的身體,偶爾,我會問自己是不是做得太過分了?


但想起慘死的珍珠,可憐的媽媽,那一絲愧疚心就蕩然無存了。


自從天寶出生後,奶奶把所有精力放在了我身上,我的爸爸像是失去了媽媽的孩童,越活越潦草了。


以前,因為奶奶和媽媽,他過著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日子,倒也收拾得光鮮亮麗。


而現在,媽媽走了,奶奶沒時間關注他,他竟然做不到生活自理。


他常常蓬頭垢面,穿過的襪子能立起來,

襯衫衣領包了漿也不知道換洗。


然而,由於奶奶的誇贊,他又無比自信,以為自己輕輕松松就能找到比媽媽好一萬倍的女人。


他像海王一樣沉迷於各種社交軟件,可惜,沒有錢,連願意和他開房的女人都沒有。


找不到女人,就去酒吧酗酒,一星期幾乎有一半的時間是醉醺醺的狀態。


而且,從來不抽煙的爸爸,現在香煙不離手,從最初的一天三根發展到了如今的一天一盒。


有句話說「男人是一個家庭的支柱,女人是一個家庭的靈魂」。


太正確了。


爸爸立不起來,所以,我們家散了。


媽媽離開了,所以,家隻餘了空殼,沒了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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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我的預想,奶奶應該會得胃炎類的疾病。


可在我讀高二時,奶奶卻因為腦梗塞住院了。


雖然命保住了,但腦梗造成偏側肢體癱瘓,半身不遂,得長期臥床。


粗枝大葉的爸爸哪幹得了伺候人的細致活?


奶奶說口渴,爸爸接了開水就往嘴裡灌,

燙得奶奶龇牙咧嘴。


奶奶擔心飯館不衛生,讓爸爸做點飯,爸爸端來了一碗開水泡馍。


護理墊髒了,奶奶叫爸爸換一下,爸爸嫌麻煩。


墊子捂在被窩裡,湿了被捂幹,幹了又尿湿,如此循環。


沒過幾天,奶奶的房間裡就充斥著難聞的氣味,燻得人直流眼淚。


實在受不了了,奶奶打電話給媽媽。


此時,媽媽已經是連鎖超市分店店長了,鈴聲響了好久才接通。


「阿姨,我和你兒子已經離婚了,你生病和我有什麼關系?


「可別再打電話了,影響我賺錢的速度。」


奶奶被噎得說不出話,隻得打電話給姑姑。


我聽見電話那頭,傳來姑姑尖細的嗓音: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憑什麼讓我來照顧?


「你又給哥哥帶孩子,又給他家花錢,怎麼生病就來找我了?」


奶奶低聲下氣地請求:


「好閨女,來幫幫媽媽吧,媽媽心裡牽掛你。


「你忘了珍珠活著的時候,

我把她媽買給她的好東西,都拿去給你了嗎?」


姑姑陰陽道:


「誰稀罕你那點仨瓜倆棗?


「除非你把爸的遺產分我一半,我就去照顧你。」


奶奶沉默了,姑姑罵罵咧咧地掛了電話。


爺爺生前是水泥廠的工人,後來,窯塌了,爺爺被噴出來的煤渣燒死了。


那時候,人命不值錢,工廠隻賠了八萬塊。


奶奶把這筆錢存進了銀行卡,一直自己拿著。


爸爸默認這筆錢肯定是留給他的。


可我轉念一想,爸爸是吳家長子,我是長孫。


他能拿,我自然也能拿。


22


我包攬了照顧奶奶的任務。


每日精心伺候,哄得奶奶眉開眼笑。


媽媽擔心影響我學習,便出錢找了一個護工。


說是護工,其實就是一個撿破爛的婆子。


每個月 3000 塊,負責給奶奶做飯和擦洗身體。


婆子高高興興答應了。


給婆子交代了一番,我帶她見了奶奶。


我摩挲著奶奶的手,眼神中滿是歉意:


「奶奶,

對不起,天寶學業太繁重了,不能每時每刻照顧你了。


「我用壓歲錢和周末兼職賺的錢,給你請了一位護工。


「我上學的時候,就讓護工婆婆照顧你吧。」


奶奶不知道,每個所謂做兼職的周末,其實我都和媽媽待在一起,享受美好的親子時光。


婆子聽了我的話,忍不住說道:


「妹子,你命真好,雖然兒女不在身邊,但孫子疼你哇。」


奶奶早已被感動得涕泗橫流,她一遍遍重復:


「我兒女都在身邊,可他們都不管我……


「我能指望的,隻有我的好孫子……」


婆子照料奶奶身體,我提供情緒價值,奶奶直誇我越來越孝順。


三個多月後,奶奶能下地了。


第一件事就是瞞著爸爸,把壓在箱底多年的銀行卡塞到了我手裡。


避免夜長夢多,當天,我就開通了新的銀行賬戶,把錢轉了過去。


不到一百天,一萬的投資換來八萬的回報。


一個字,值!


23


高考結束後,

我決定從吳天寶做回吳珍珠。


媽媽陪我去了醫院,根據醫囑,我按照 HRT 治療方案,服用藥物,同時開始蓄頭發。


我的聲音慢慢變得輕盈,臉上時不時會冒出幾個痘痘,但皮膚卻變得細膩了。


奶奶時不時地打來視頻,我偶爾會接。


她看著我的樣貌,面露不滿:


「怎麼越長越像個娘兒們了?


「你別夾著嗓子說話,我聽著難受。


「堂堂大小伙子,留這麼長頭發做什麼?快去剪嘍。」


奶奶埋怨得越激烈,我越覺得開心。


我的身體正在靠近我的靈魂。


它們終將融為一體,成為真正的吳珍珠。


24


大學四年,我沒有回家。


忙學業,忙兼職,忙著做手術。


HRT 一年後,媽媽陪我去泰國做了性別重置手術。


半年後,我又去韓國做了面部女性化手術。


畢業時,我已經徹徹底底變成了一個女孩子。


還拿到了全國排名前十的女刊雜志社的 off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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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回家那天,我穿了一件紅色吊帶長裙,烏黑如墨的卷發慵懶地披散在潔白的肩頭。


奶奶和爸爸來接機。


他倆打量著來來回回的人群,不停地左顧右盼。ẗů₈


然而,我就站在他們面前。


他們沒有認出我。


我甜甜地叫:


「奶奶。」


奶奶愣了一瞬,客套又疏遠地回復我:


「你誰呀?有事嗎?」


我說:「我是吳天寶呀,你不認識我啦?」


奶奶罵我有病,拉著爸爸向前走去。


我隻好堵住她,拿出以前拍的照片和手術資料,一字一頓對她講:


「奶奶,我做手術了。


「現在我是女孩啦。


「恭喜你,有大孫女了。」


奶奶瞠目結舌,支支吾吾半天沒有說出話來,最後竟兩眼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差點忘了。


奶奶有腦梗,受不得刺激。


26


奶奶進了手術室急救。


在家屬等候區,爸爸扇了我一個耳光,宣布和我斷絕父子關系。


口腔中彌漫著鐵鏽的味道,我舔舔嘴唇,毫不猶豫地答應他。


多好的事情呀。


幫我省了一筆赡養費。


爸爸不讓我見奶奶,於是我去了媽媽家,美滋滋地睡了一覺。


第二天夜裡,我打扮一番,容光煥發地再一次前往醫院。


果然如我所料,病房裡隻有奶奶一個人。


奶奶看見是我,生氣地別過頭去。


我不在意,拉了張凳子,坐在她床邊。


我一邊扒葡萄皮,一邊和她聊天。


「奶奶,你別生氣呀,我變成女孩子,還有你的功勞呢。


「要不是你的八萬塊錢,我的手術還得往後推一年。


「奶奶和我朝夕相處,難道就沒有發現,我本來就是女孩子嗎?」


我靠近奶奶耳朵,輕輕說道:


「奶奶,我是珍珠啊。」


奶奶猛地抬起頭,驚悚地看著我:


「你說什麼瞎話?」


我伸出右手手掌,露出一條白色的疤痕。


「奶奶,還記得這個嗎?


「其實,這根本不是胎記,

而是珍珠的傷口。


「奶奶,你忘了嗎?珍珠兩歲的時候,打碎了一個盤子,你拿著碎片,狠狠地扎進了珍珠的手心。


「我血流如注,慘叫連連,但是你捂住了我的嘴,說讓我長個記性,不然以後還會摔碎東西。


「這條疤就是那時候留下的。


「奶奶,你說為什麼呢?天寶打碎東西是歲歲平安,珍珠打碎東西就要付出血的代價呢?


「真不公平啊。」


奶奶臉上露出巨大的驚恐之色,她雙手亂揮,試圖呼救,卻口Ţṻₕ歪眼斜,喊不出一個字來。


我將她的兩條胳膊按進被子裡,和她說了最後一句話:


「奶奶,百因必有果,你的報應就是我,再見了。」


奶奶呼吸急促,慢慢地,她安靜了下來,瞳孔開始擴散。


我急急忙忙往外跑:


「救命啊,救命,我奶奶快不行了。」


27


我沒有參加奶奶的葬禮,和爸爸也斷了聯系。


媽媽申請了崗位調動,和我一起搬到了新城市生活。


五年後,我們按揭了一套房子,擁有了一個溫馨的小窩。


又五年後,媽媽辭去了店長的職位,開了一家屬於自己的超市。


我嫌超市名字太長,媽媽卻很執著。


所以,我擁有了一家以我命名的超市——


「上天的恩賜:珍珠」


開業很忙、很累,但媽媽幹得熱火朝天。


媽媽說,她前半輩子沒本事,讓珍珠吃苦了,後半輩子,要把世間所有的美好都給珍珠。


和媽媽在一起很幸福,我幾乎快要忘了爸爸的存在。


在某個黃昏午後,一個陌生號碼打來電話,接起,卻是姑姑的聲音。


「天寶,你爸爸快不行了,他想見你一面。」


再見爸爸,我幾乎快認不出他了。


他形容枯槁,面無血色。


肚子高高地隆起,肋骨根根分明,似要撐破緊繃的皮膚。


他看到我,眼角氲出一汪渾濁的淚水。


「天寶,你來啦。


「坐吧,讓爸爸看看你。」


我木然地坐到他床邊。


他盯著我看了好久好久,

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珍珠若是活著,應該就是你現在的模樣吧。」


28


兩個星期後,爸爸去世了,死於晚期肝硬化。


奶奶去世時,我有大仇得報的快感,心底也縈繞著莫名的悲傷。


然而面對父親的離世,我內心竟無一絲波瀾。


他雖給了我生命,卻更像一位熟悉的陌生人。


無論是珍珠,還是天寶,都未曾感受過一絲父愛。


他活著的時候,似乎已經死了。


現在,不過是真正地離開這個世界了。


29


我徹底和家鄉告別。


在新城市,隻有珍珠,沒有天寶。


30


哦,對了。


那位曾經給爸爸發【888886666】的醫生,被多人舉報透露胎兒性別,已經被吊銷執業證書。


我想。


未來,一定會越來越好。


女孩子會和男孩子一樣,得到真正的公平。


和許多許多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