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父母雙亡,被叔叔吃絕戶。


他還想讓我把未婚夫讓給堂妹。


我抵死不願,叔叔便陷害我,借口我需要調教,讓我回老家。


我在族裡受盡折磨,日夜盼望許安澈來救我。


卻隻得到他與旁人恩愛無雙的消息。


後來我終於松口放棄親事。


他卻拒絕退婚,雙眼微紅。


「你當真不要我了?」


1


春風吹醒柳梢的那天,我回來了。


搖搖晃晃的馬車停在蘇家門口。


沒人迎接我。


最後換成一頂小轎從小門進去。


雕梁畫棟,一切都是我熟知的模樣。


隻是,當年的蘇家大小姐最後有名無實。


原本住著府上最好的院子也被別人奪去。


隻因父母雙亡。


如今的掌權人,是我叔叔。


這次送我回來,是因為我松口要解除婚約。


這場婚事,帶給我無數傷痛和悲涼。


還未曾嫁過去,我就聲名狼藉。


曾經名震一時的才女,成了樣貌醜陋的毒婦。


那些巴不得我跌下來的人,

恨不得都要上來踩一腳。


這次也是一樣。


家族所有人都站在宗祠裡,我父親的胞弟,我叔叔正坐在上首。


旁邊站著的,依次是我堂妹蘇宛若。


還有我的未婚夫許安澈。


男女雙方都來了人。


兩方族長都坐在一旁。


所有人都看著我。


許安澈上下掃視了我一眼。


語氣有些古怪。


帶著久別的欣喜和幾分難堪。


「婉清,你怎麼穿成這樣就來了。」


穿成什麼樣?


我看了看自己身上,一件打滿布丁的麻布長衫裙。


就是下人,也早就不穿這種材質的衣服了。


當初美其名曰將我送往老家家廟供奉祖先靜心。


實際上所有的活計都要我自己做。


劈柴生火,就連做飯也要我動手。


曾經連青菜都不知道長什麼樣的人,已經能幹淨利落做滿一桌子飯菜。


農活粗糙,哪裡能適合材質刁鑽的錦緞和絲綢。


何況家裡嫌棄丟人,很多時候也沒按時送銀錢衣物過來。


堂堂蘇家小姐,

在漏水的茅草屋裡。


一個一個數著自己用刺繡賺來的錢。


恨不得掰成兩半花。


2


我沒有回答他。


甚至都沒有看他。


隻是對著宗親族人盈盈行禮。


許安澈臉色一變,隨後死死抿著唇,雙手也牢牢緊握成拳。


他在生氣。


那關我什麼事?


從前,我最在意的就是他的情緒。


娘親教導,夫為妻綱,萬事都要以男人為主。


年幼的我不理解。


但我喜歡許安澈。


他會帶著我去街上玩,放風箏,還會買很多好吃的給我。


所以我願意為他學習如何掌管後宅。


哪怕賬單數字密密麻麻,我也願意硬著頭皮啃下來。


許家是世襲侯府,為此我日日讀書習字。


生怕會讓許家丟臉。


因為娘說,兒媳婦的臉面也是婆家的臉面。


隻要我夠好,許安澈會一輩子喜歡我。


一輩子啊。


幼小的我捧著書,看著外面四四方方的天。


那時候太小,絲毫不明白會有多長。


可惜,我和許安澈的一輩子。


太短。


短到我一出事,他恨不得立刻與我割席。


3


叔叔咳嗽了一聲。


兩家開始各自說起話來。


我聽到蘇家族長說出自願退婚,忍不住輕笑一聲。


隨後從懷裡拿出半塊玉佩。


這是當初許家和蘇家定親時的證物。


一分為二,各自手持。


還有一紙婚書。


我將其放置在桌上。


翠色玉佩疊在紅色紙張上,刺眼奪目。


眾人都以為我會哭。


但我沒有。


我隻是很平靜地將東西交還,在退婚書上寫上自己的名字。


隨後乖巧走到角落,不言一發。


叔叔暗暗松了口氣。


這件事到這裡算是結束了。


他們視線看向許安澈。


接下來隻要他寫上自己的名字,再將原來的婚書撕毀,我和他就徹底沒有關系。


「我不同意。」


一句話像是在平靜的湖面砸起了漣漪。


連我都忍不住驚愕抬頭。


正好對上許安澈不甘的眼神。


他死死盯著我,像是要將我生吞活剝。


4


我隻是看了他眼就低下頭。


剩下的事,是他們長輩之間的協商。


而我,隻需要想辦法如何離開。


不能再回家廟。


想起那個地方。


心口處傳來密密麻麻的疼痛,似針尖刺傷。


我緊緊擰著手中的帕子。


用盡全部力氣才沒有將心底的惶恐展現在臉上。


那樣的日子過於恐怖,隻要一想起來就足以讓人膽戰心驚。


「你跟我出來。」


許安澈拉緊我的手臂,忽視眾人驟變的神色。


後面還能聽見長輩們的怒斥。


可許安澈沒有在意。


他是許家獨子,又沿襲了侯府世子,現在的身份,哪裡需要看別人眼色。


我也一樣。


或許在他接受世子位置後,也覺得我配不上他。


一個孤女,哪裡比掌權之人的女兒有用?


所以在叔叔提出要換嫁女兒後,他沒有拒絕,也沒有上門。


隻是讓人送了一句話。


「有錯當罰,蘇婉清既然做出了有悖常倫之事,為防家族名聲,當遠離是非。」


是以,所有人都默認了這段婚約的結束。


隻有我,在走前將玉佩和婚書帶走。


還幻想著有一天,許安澈能發現我是被冤枉的。


從而來接我回家。


隻是這一切都是夢罷了。


他沒有來,甚至連消息都不曾有過一星半點。


倒是堂妹蘇婉若的書信每年都來。


她說許安澈為人溫柔體貼,會與她賞花踏青,做盡一切風韻之事。


原來這些事,他也能同別人一起。


他對其好的人,不是我,而是他未來的妻。


我從一開始拿著信紙雙手顫抖,到最後連拆都懶得拆開。


最後我一封書信回京,松口要退婚。


唯一的條件是,以後婚事由我自己做主。


叔叔怕是也急了,二話不說應下,派人來接我。


隻是現在,急得似乎另有其人。


5


許安澈帶我走了許久,直到來到假山處才停下。


「你又想做什麼?」


他身上帶著山雨欲來的陰鸷。


雙眼死死盯著我。


「既然說了不要退婚,為何今日這麼爽快?」


他語氣不滿,

但眼底卻是理直氣壯。


似乎我突然放棄與他的感情是件很不理智的行為。


他深吸一口氣:「我現在回去告訴族長,這件事本世子不會同意。」


許安澈道:「本世子想過了,當初你給堂妹下藥,也不過是被嫉妒蒙蔽離開眼,好在事情沒有鬧大,隻要你當面和婉若道歉,本世子就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


好一個既往不咎!


我眼角沁出淚來,嘴角卻忍不住翹起。


我被趕回老家,沒有丫鬟侍從,吃飯更是飢一頓飽一頓,很多時候連半夜都能被老鼠聲音驚醒。


叔叔暗自下了命令,老家的人絲毫不敢得罪。


何況我隻是一個弱女子。


在我被家廟的人排擠被趕到後面的茅草屋裡,每次下大雨都需要躲在角落裡瑟瑟發抖時,他帶著蘇婉若一起攜手在屋檐下賞雨。


清香琴音,渺渺飄起的煙衝淡了水氣。


他們根本不知道我的處境。


或許知道了,也會不在意吧。


畢竟我身後已經沒有人替我支撐一切。


再也不會有人能牽著我的手,替我擋住一切困難。


許安澈做不到。


他也不配。


6


「如果我不願意呢?」


許安澈的雙眉緊緊蹙起,像是兩條醜陋的毛毛蟲。


他揚起手。


我心口一縮,下意識蹲下抱著腦袋。


那種從腦中湧現的恐懼感,深深地印在了骨子裡。


可我不能哭,也不敢哭。


甚至連叫喊都不敢。


隻要我稍微發出輕微的痛呼,迎接我的,就是更重的力道。


紅紫交錯。


我身上除了臉,其他地方已經沒有一塊好肉了。


「你怎麼了?」


許安澈有些不自然,他難得願意蹲下身與我平視。


在我久久未曾抬頭時,強制抓起我的下巴,逼迫我。


可視線在觸及我的淚水後,他如遭雷擊。


「她們是對你不好嗎?」


我淚眼模糊,隻是搖頭。


明明不想哭的。


可是太害怕了。


那些媽媽嬤嬤的手,還有她們說的話,做的事。


足以成為我一生的夢魘。


我都忘了,

能主宰我命運的人。


除了叔叔,還有許安澈。


因著與我有了婚約。


在我做錯事後,他有了處置我的權利。


哪怕在安排我去向時,叔叔也得修書一封,去問他的意見。


所以才會有了我前往家族家廟。


開始我痛苦的日子。


7


許安澈有些不耐煩,語氣也重了起來。


「隻是讓你去跟婉若道歉,就這麼難嗎?」


「你知道婉若因為你當初下的藥,身子壞了多少嗎?」


「當初讓你回老家已經是寬宥了。」


他的聲音軟下來,雙手扶上我的肩膀:「婉清,人要是做錯事,就得道歉。」


「你現下沒了父母,我身為你未來夫婿,自然有責任教導你。」


我抬眼看他:「許安澈,我們已經退婚了。」


就在剛才,我已經交了婚書和定親證物。


隻要許家沒有意見,這門婚事,無論如何也成不了。


許安澈臉色發青,很久之後像是想到了什麼,才松了口氣。


「如果你是因為這個,

等會兒本世子就去告訴家中長輩,不退婚了。」


他笑起來:「我們已經拖延那麼久了,到時候好日子就要選得快些。」


「你不是一直都在為嫁進許家做準備嗎?」


我搖搖頭:「現在我不想嫁給你了。」


我這一生,撞過南牆。


直到在南牆後面,是用磚牆堆砌的。


一絲空隙也無。


所以我得果斷選擇放棄。


「許安澈,我不喜歡你了。」


「不管是現在還是以後,我都不會再喜歡你。」


這是你的願望。


那麼,我成全你。


這一生,我們絕無可能。


8


許安澈的笑容一窒。


他的嘴角肉眼可見地僵住。


隨後是佯裝的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