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掩飾得很好,脾氣,神態,連語言習慣都改得徹徹底底。


可我對她刻在骨子裡的恐懼如附骨之蛆一樣,午夜夢回這張臉都足以讓我驚醒。


我根本不可能認錯。


我認可地點點頭,「不及李姑娘有教養,大婚之夜嫁禍他人,假死脫身。」


「你可知你留下來的那些憑空捏造的東西差點要了我的命?」


「你既不愛沈霽川又憑何用我做筏子,你們之間的恩怨又憑何要將我拉扯進去。」


「我自認為對你已經仁至義盡,你為何要害我至此。」


她死鴨子嘴硬,咬著牙不肯承認。


北地與華陵縣相隔千裡,她約莫是不會想到有生之年還能有當初的故人找來這裡。


可偏偏,我就是找來了。


8


謝昭側眸看我,聲音沙啞,「所以當初你流落青峰山山下,是因為她栽贓嫁禍與你。」


我想闔眼假寐,可在謝昭面前我的謊言無所遁形,所以我點點頭開口承認。


「三年前的新科狀元郎沈霽川大婚,

新婚之夜新娘服毒自盡。」


「所有的證據都指向我,我被抽了一百零八鞭,自斷了一根手指扔下山等死。」


如今我後背上的疤痕都尚未褪去。


萬般加諸於我身上的苦難我全都記得,我記得沈霽川說過的話。


記得李明月高高在上地俯視我在水裡掙扎時的狼狽模樣。


事到如今,我隻有一點想不明白。


她是如何從沈霽川眼皮子底下死而復生,又是如何成了華泰縣太守之女。


謝昭垂下眼看我,篤定道,「你不會傷她。」


可沈霽川不會相信。


太守愛女心切,又惱我與謝昭待在一處,壞了李明月的好姻緣,如今這華凌縣內已無我容身之處。


我們隻能套了馬一路往南,行至半路有車隊截路。


我聽見沈霽川冷漠的聲音傳來,「出來。」


沈霽川會找到這裡在我意料之中,他生性多疑,不會輕易被謝昭短短幾句話糊弄過去。


我掀開簾子往外看,一襲白衣男子立於車前,

定定地瞧了我許久。


許久,我聽見他輕笑一聲低語,「我就知道你不會死。」


讓他失望了,我這個最該死的人居然還能在這世上活得好好的。


我扯起唇莞爾一笑,「好久不見,沈大人。」


我後背被冷汗浸湿,卻比想象中的淡定許多。


沒有被冤枉三年的委屈,也沒有得知真相後聲嘶力竭的質問。


我隻想問一句,「謝昭在哪裡?」


似是惱怒,他頂了頂腮幫子,嗤笑一聲,「這麼沒良心,我可是找了你整整三年。」


四處尋我,找到我然後以泄心頭之憤?


「明月的屍體在哪兒?唯有你知道該如何避開青峰山上所有的機關上山。」


似是不可置信,我瞪大了眼睛。


「你居然問我她的屍體?簡直滑天下之大稽,當初她的屍體是你親自藏起來的。」


「如今你來質問我?那我我大發慈悲告訴你,李明月她根本就沒死。」


「你當初與我說什麼來著,你說,除了我不會有別人。


我忍不住發笑,最後連眼淚都忍不住留流下來。


「她隻是自導自演一出戲就讓你發了狂了一樣心甘情願為她報仇。」


「你一生順遂,聰明一世到頭來卻讓人玩弄於股掌之間。」


利劍直指我咽喉,他已經是從牙縫裡擠出一點聲音來。


「我問你她的屍體在哪?」


都已到這般田地,他還是不肯相信。


可是我不會任由他自欺欺人,「華凌縣太守府。」


利劍入鞘,他騎著馬往南隻給我留下一個背影。


我渾身卸了力,攙著車轅爬上了馬車。


謝昭不知所蹤,卻留有親信在我身邊。


「大人讓我們一路護送姑娘北上,他會在都城等您。」


我學著他的樣子給自己點了一盞安神香,手指卻忍不住微微顫抖。


以謝昭的能力必不會落了下風,護住自己平安已經是我能做的最大的努力。


9


幾年不見,都城似乎比從前更繁華了些。


我上了青峰山祭拜我死去的師公,

旁邊小小的墳包估計是沈霽川做的衣冠冢。


我冷笑一聲,讓這種人的衣冠冢落在我師公生活了一輩子的青峰山上,真是晦氣。


沈霽川,太不知輕重。


我讓人刨了這墳才發現裡頭根本不是李明月生前用的東西。


我用過的發簪,我十歲時把玩的那隻用虎皮包裹著的木雕小老虎,我穿過的衣裳……


這分明是沈霽川給我做的衣冠冢。


刨了更好,免得他以後日日在此懺悔,平白髒了我的東西。


謝昭一直沒回來,人生地不熟我不敢睡的太死。


睜著眼熬到寅時一刻,終於還是忍不住睡過去。


我夢到了當初師公死前的情景。


他的強撐著最後一口氣起來,要為謝昭算完最後一卦。


【不動則安,出即大兇。】


我隨師公卜卦六年,從未見過如此極端的卦象。


他逼著謝昭在面前起誓,此生此世絕不入世,不科舉,不做官。


時至今日我終於明白為何這卦象極端,隻因這卦前一半算得是謝昭。


後一半應的,卻是我。


從舊夢裡清醒過來,我摸著黑點燃了蠟燭。


最後還是沒忍住卜了一卦。


大吉。


我安心躺下卻聽見耳邊一聲輕笑,謝昭坐在窗棂上。


「原來你卜卦是為了讓你晚上能睡個安心覺。」


不是。


我雖習得此術卻從未輕易為人算過,上一次開卦,是在沈霽川大婚前。


我不死心卜了三次,全是兇卦。


還沒等我來得及走,婚房裡的慘案已經發生了。


但我不會這樣告訴他。


見我不說話,他終於收起那副打趣的模樣,一本正經地勸慰我。


「你卜卦確實準,隻是此術耗心血又涉天機,下次再不許了。」


等我點燃燭火,才發現他有些狼狽,平日裡纖塵不染的白衣都沾上了灰塵。


所幸,沒什麼大事。


見著我這幅緊張的模樣,他失笑,隨即像是想到了什麼一樣,眉頭不自覺擰起。


「沈相已經快馬加鞭往都城趕,李明月此番落在他手裡怕是討不到什麼便宜。


「你若不願見他,我們即刻啟程離開。」


我不解,「你早知沈霽川會來?又為何要與我約在都城。」


他從袖子裡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塊玉,這是我當初我們在都城第一次見面你遺失的玉。」


「這上頭刻的字已經有些年頭,這是你師公傳給你的。」


「三年了,你應該回青峰山看一眼。」


我思索一番,最後還是輕聲開口。


「我要再見他最後一面的,至少我應該知道,三年前李明月是如何假死又是如何從青峰山上悄無聲息地離開。」


「我就在此處等他,哪也不去。」


我不知道沈霽川一路上跑死了幾匹快馬,總之李明月被他抓著扔在我腳邊時面如菜色。


最後竟然忍不住哇的一聲吐出來。


謝昭伸手隔著衣袖不著痕跡地護著我後退幾步,避開她吐出來的穢物。


沈霽川杵在原地好久,喉頭滾動幾番終於開口,「盈娘,我來帶你回家。」


我扯起唇笑笑,

卻毫不留情面抬起我那隻缺了一指的左手。


「在我自斷這節指骨時,你我二人已恩斷義絕。」


「我在都城逗留兩天隻是想知道,李姑娘,你當初為何要栽贓於我。」


「你可知你短短幾行字,險些要了我的命。」


10


她許是吐夠了,靠著桌角狂笑了幾聲,嘴裡念念有詞的全是什麼系統,什麼女主。


我聽不懂她的話,隻知道有人在背後悄悄幫她。


她念了一陣,最後抬起眸子惡狠狠地瞪我一眼,「你當初本就活不長了。」


「怎麼死不是死?系統讓我攻略沈霽川,可是他的好感度永遠到不了百分百。」


「要是沒有你,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百分百呢。」


我垂下眸子,低聲道,「我不知道你從哪裡窺得天機,可是李姑娘這世上總有你算不到的事情。」


「就比如,三年了我還是活的好好的。」


「而你呢,你真的回家了嗎?太守真的是你的父親嗎?」


她不死心梗著脖子反駁我,

「它說過,若是這次我能成功攻略下謝昭就能送我回家了。」


「我爸媽都在等我呢,我馬上就能回家了。」


謝昭眉目清冷,淡淡地攏起袖子,「一派胡言。」


「謝某行走天下十幾載,從未聽說過如此荒誕離奇之事。」


「若真有,你大可喚出來給我看看,也好叫謝某漲漲見識。」


她沉默良久,最後像是泄了氣一樣癱軟在地上,「不可能,它之前明明就在的。」


「你們不相信?若不是它我又如何能從青峰山逃出來而後輾轉去泰凌縣?它真的存在。」


她發瘋一樣一遍又一遍地呼喚著她的系統,可惜沒有任何東西能來回應她。


我抬起腳離開,聽見她小聲地說了一句對不起。


我並非聖人,此前種種栽贓,種種傷害不是簡簡單單三個字能撫平。


臨出門前我的袖子被人攥緊,我聽見沈霽川聲音發苦,低聲祈求。


「三年前的事情非我本意……」


他渾身顫抖,

聲音艱澀,字字泣血。


想解釋,卻又無從下口。


我掙脫他的手輕聲道,「當初那匕首扔在我面前時,我還不願了斷了自己。」


「我想,總有一日你會發現真相並非那薄薄的布帛上所寫。」


「可我在青峰山腳餓到啃食地上的積雪時,我才終於想起,既已經被折磨至此何不死了痛快。」


「可那時我渾身鞭傷斑駁,竟是連親手了結自己的性命也做不到。」


「相伴十餘載,你從未對我有過一丁點的信任。」


「八歲那年你救我一命,三年前我償你一命,我們之間從不曾有過虧欠。」


「山水一程,三生有幸。」


馬車離開北地都城那天,謝昭與我的流言已經傳遍了北地。


他突然開口打破馬車裡的沉默,「待回江南以後,你教我卜卦如何?從前我說的不對,如今我有想知道的事情了。」


我垂下眸子,一本正經地敷衍他,「看卦講究天分,也講究緣分。」


我騙他的,

卜卦耗心血,我私心裡並不希望他學。


感人至深的愛情悲劇。


「所我」他睜著眼睛湊近我,似是苦惱著開口,「北地都城人人都在傳我們的流言蜚語,我想知道此卦是吉是兇。」


我頓住,一臉認真地開口。


「此卦不用算,大吉。」


我回答得很快,快到他幾乎來不及聽清。


「若我說這流言蜚語並非空穴來風呢?若我說其實我的的確確喜歡你呢?」


「你待要如何。」


他面上狂喜,最後輕輕擁住我,隻輕聲在我耳邊說了一句。


求之不得。


這一生,我求之不得的事情太多太多。


從出生起東躲西藏,八歲時滿門被屠,十三歲那年師公去世,十五歲那年被逐出青峰山。


我這一生擁有的東西太少,太少。


所幸上天垂憐,到最後的最後還有人願意陪在我身邊走過我這坎坷的一生。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