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悄悄站起身,估摸著程顥這些年應該沒什麼長進。


就像少年時那次,他去堵祁晝,結果卻被我從背後套麻袋,狠狠揍了一頓。


在林晚的驚呼中,我和他扭打到一起。


小腿的疼痛阻礙了我的發揮,程顥也發現了,下手毫不留情。


「你敢打我?!」程顥氣急敗壞,從後腰摸出了什麼東西。


是槍。


「一個被玩爛了的婊/子,也敢反抗我?去死吧——!」


槍響的瞬間,我腦海裡的第一反應是,不能躲。


林晚在我身後,我躲開,受傷的就會是她。


不可以。


絕對不可以。


「不許傷害晚晚。」


「如果晚晚少了一根汗毛,我會殺了你。」


祁晝的話反復回響,我咬牙撲了過去,帶著程顥一同從窗口摔落。


砰!


「——許還星!」


15


如果有人問我,再死一次是什麼感覺。


我的回答是,對不起。


對不起祁晝,我又沒趕上合適的時候。


怎麼就那麼巧呢。


祁晝帶著人匆匆趕來,還沒下車,我就砸下來了。


「許還星……你怎麼在這裡,你怎麼,怎麼又變成這樣了……」


「不要睡,你睜開眼睛看看我,不要睡啊許還星!」


他幾乎是吼出的後半句話。


我想安慰他,沒事的,一回生二回熟,我死在你面前這種事情,咱倆都有經驗的。


天邊的雲霞染成通紅的顏色,仿佛即將熄滅的灰燼。


耳邊嘈雜紛亂,時空似乎在這一刻重疊。


我躺在祁晝的懷裡,聽著他痛苦地嘶喊。


在喊什麼呢,有些模糊了。


思緒飄飄悠悠,像是糾纏的風箏線,終究會被割斷。


我閉著眼,等待這個結局到來。


可祁晝的手臂像鎖鏈,牢牢地綁緊我,不停地喊我的名字。


「許還星,不要走。」


「留下來,不要走。」


下一秒,天旋地轉。


我猛地睜開眼。


「滴滴,滴滴。」


規律的機械聲,透明的輸液管,還有大片大片的白。


是病房。


我遲緩地眨了眨眼,感受了一下身體和手腳,意識到自己竟然還活著。


但緊接著,我變了臉色。


身旁響起一個幹澀嘶啞的聲音,像是枯死的水井底部傳來的回聲。


祁晝伏在床邊,說你醒了。


他先是抬手摸了摸我的額頭,在試體溫。


指尖觸及眼睛後又頓住,靜靜地開始敘述。


「因為你的逞能和多管闲事,打亂了我的計劃。」


「?」


他說程顥的事情是他和林晚設的局,就是為了借此當把柄,對付他背後搞事的對家。


卻因為我添亂,差點失敗。


祁晝掖了掖被角,吐字冰冷。


「你以為這樣做很無私,很偉大嗎?你覺得會有人感謝你嗎?」


他細數我的罪過,任性、隨便,說死了就死了,說回來就回來。


祁晝傾身靠近,盯著我的眼睛,咬牙切齒地問。


「你有沒有想過我?我該怎麼辦?」


「你怎麼能在我面前再死一次?」


「你怎麼能又拋下我離開?!


大顆的淚水從他的眼角滑落,並不柔軟,把眼眶磨得通紅。


我很少見祁晝的眼淚,一次是養他的姥姥去世。


一次是七年前。


我都心疼他。


但現在,他哭著質問我,比以往都要洶湧。


我竟然覺得遙遠。


就像豎起一道玻璃牆,這場大雨無關痛痒。


祁晝受不了我的沉默,他問我為什麼不回答。


「許還星,你怎麼不說話,因為你不在乎我了對不對,你還是想要離開我,離開我們的孩子,是對不對?!」


控訴是不知輕重的落石,劈頭蓋臉地砸下來,玻璃碎裂,滿地狼藉。


我心底的茫然和疑惑一眨眼變成憤怒。


還有委屈。


自我出現後,祁晝從來沒有問過我。


什麼思念,愛恨,別離,都是燙手的山芋,最好不要提起。


他向我全方位地展示完物是人非,然後說,許還星,這些都是因為你。


因為離開過一次,所以不能再離開第二次。


好霸道。


好自私。


「……」


我沉默了很久,

告訴他。


「你還有林晚。」


「我看得出來,你們彼此在意,彼此值得,所以……」


後半句轉折成幾聲咳嗽,我側過臉,感受到祁晝緩緩松開手,滿是淚痕的臉上扯出一個難看的冷笑。


他說:「許還星,我恨你。」


16


那天以後,祁念來探視我。


本來是站在門口,被祁晝瞪過後,才不情不願地走近。


張嘴就是:「你救了小晚媽媽。你是個好人,我跟你道歉。」


我愣了一下,並沒有很意外。


祁晝不許林晚和我見面,所以祁念替她向我轉達。


「謝謝你,也對不起。」


祁念認真地彎腰鞠躬,沒忍住又說:


「你已經是大人了,不能老是讓別人擔心,我現在都不會受傷了。」


我一邊點頭,一邊誇他真厲害,是懂事的好寶寶。


「我才不是寶寶,我是男子漢!」


「好,不好意思,你是最懂事厲害的男子漢。」


祁念很受用,臉上的得意自豪蓋都蓋不住。


我問了他一些最近的見聞,祁念都回答了我,直到醫生進來,說探視時間結束。


祁念明顯松了一口氣,毫不留戀地往外走。


看著他小小的背影,我恍然失笑。


果然。


小說裡那種,因為人死了一次,全世界就後悔莫及的情節,都是假的。


我死了兩次都沒這個待遇。


「檢查報告沒有問題,恢復得很好,要多休養。」


醫生慣例叮囑,內容卻很模糊。


不怪他,任誰在看到我的傷口自動愈合之後,都會這個反應。


那天醒來,我就已經感受到了。


所有痕跡就好像從沒存在過一樣。


我又一次「死而復生」。


邵醫生囑咐完,面色有些猶豫,很快轉瞬即逝。


他從口袋裡拿出了什麼,道:


「那天送你來的時候,護士撿到這個手機,說來也巧,我正好有配套的充電器,就是太忙了現在才拿給你。」


我看著那個黑色的舊手機,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它怎麼會在這裡?


我明明,沒有帶它出門啊?


「許小姐?」


「啊,沒事。」


我接過來道謝,出神地盯著屏幕。


手指習慣性地觸碰底部的按鍵,卻遲遲地沒有按下。


莫名的恐懼感縈繞著我,除此之外,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像是,預感。


門邊傳來腳步聲,是去而復返的祁晝。


這些天他都會過來,但不說話,像塊墓碑。


祁晝的視線落在我手上,我下意識低頭,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按亮了屏幕。


上面顯示著,未接來電。


聯系人,祁晝。


時間是一分鍾前。


不知道出於什麼,我按了回撥。


「嘟——」


祁晝的手機沒有響。


可是電話接通了。


「小星……」


17


短暫的沉默後,祁晝突然暴起,劈手奪過了手機。


「還給我!」


我立刻起身,手背上的輸液管拉扯繃緊,針頭脫出,甩出一道鮮紅血痕。


祁晝瞳孔緊縮:「許還星!你幹什麼!」


「把手機還給我!


我顧不上這些,手腳並用地往前撲,祁晝一隻手控制不住我,隻能抬高手臂。


懸在半空的手機還在敬業地工作。


斷斷續續的哽咽傳出,年輕的聲音痛苦地呼喚。


「小星,小星,你在哪,回答我啊……」


是祁晝。


七年前的祁晝。


被子掀翻團成一團,我一隻腳踩在地面,僵成了雕塑。


眼前的祁晝舉著手機,手指微動,我立刻回神,急聲喊道:「祁晝不要!不要掛電話,求你。」


「……許還星。」


祁晝嘴唇發抖,每個字都像泡過苦水。


又湿又冷。


「你是在叫我,還是他?」


「他在哭,他在找我……」


「那我呢,我哭的時候呢?」


通話猝然斷開,我聽見自己的呼吸滯住,一聲短促的尖叫溢出唇邊。


祁晝丟開手機,轉而握住我的手臂,幾乎將我提到了他面前。


「他就哭了兩聲,你就心軟了,我呢,我哭的時候呢?」


「這不一樣,他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為什麼不能一樣!」


祁晝發狠地吼道:「我等了七年才等來你的回應,他憑什麼現在就可以,啊?」


「——為什麼隻有我等了這麼久!」


窗外驟然驚雷,但都比不上祁晝這幾句話來得震駭。


我愣住了。


「你把話說清楚,什麼叫你等了七年,你早知道我會出現?」


祁晝偏過頭,頸側的經絡爬山虎一樣,布滿痕跡斑駁的面容。


他說,是的。


「因為,這是我許的願望。」


「在你死去的那一刻,我祈求上天放過你,讓你回到我身邊。」


「祂同意了。」


「許還星,我一直在等你出現,等了七年。」


18


小時候,老師在作文課上講過一則寓言故事。


所羅門王的瓶封印了惡魔,丟進大海。


惡魔祈求自由,發誓隻要有人能把它放出去,它就實現那個人的願望。


可時間輪轉,滄海桑田。


惡魔的瓶子被打開,它卻對著恩人漁夫說,我要殺了你。


祁晝是惡魔。


第一年,他滿懷希望,把自己從痛苦中拔出來,全身心放到工作上,接手祁家,爬上高位。


「這樣你回來的時候,我們就沒有阻礙了。」


可我沒有回來。


第三年,他控制不住思念,有些焦慮,正巧祁念開始長大,他轉移注意力,寵愛孩子,細心呵護。


「這樣你回來的時候,一定會高興欣慰的。」


可我沒有回來。


第四年,他開始懷疑,還有點生氣。


於是喝酒應酬,麻痺自己,對著和我長得像的女生出神發呆。


第五年的時候,他病了,藥物和疼痛讓他崩潰。


下雨的時候跑出去,像個瘋子一樣破口大罵。


「假的,都是假的!」


「許還星!你這個騙子!」


他罵了我很久,我還是沒有出現。


林晚追上來給他打傘,喊他名字。


「阿晝,阿晝。」


「你還有我,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永遠都不離開。」


林晚的眼淚把他燙到了。


他突然意識到了另一種可能。


第六年,祁晝完全變了。他準備忘掉,開始學習釋然。


這門課很難,需要一個合適的環境。


所以他搬家,收拾東西,所有和許還星有關的,要麼藏起來,要麼丟出去。


就連祁念也送回了老宅。


他像是考前衝刺,爭取一把取得高分。


林晚是他唯一的輔導老師。


第七年,他成功畢業。


忘卻傷痛,走出陰霾。


愛人和孩子在前方呼喚,這是嶄新的開始。


他邁開步子,下一秒,意外來臨。


我出現了。


祁晝突然驚醒,隨後憤怒。


他說,許還星,你就是見不得我好。


19


愛人離去,不是一場大雨。


而是此後漫長的潮湿。


但是,沒有人會在晴天祈求雨傘。


就像白天無法觀測星星。


所以,我的出現不合時宜,無人期待。


「小星。」


祁晝喊我,像七年前。


可是我們都回不去了。


願望是生日蛋糕上的蠟燭,點燃的瞬間實現,接下來就面臨消逝。


我拂開他的桎梏,

回到病床上。


先前落地的那隻腳已然冰涼,收回就開始變麻,萬蟻啃噬一般。


我想起來了,我也許了願望。


閉上眼睛的瞬間,我腦海中強烈的念頭,比天邊的雲霞還要絢爛。


「你許了什麼願望?」


我去摸索那部手機,深吸了一口氣,道:


「祁晝,我希望你能幸福美滿,開心快樂。」


「——這就是我的願望。」


20


上天是忙碌的。


一次顯靈能實現兩個願望,多高效啊。


隻是時間拖得太久,傷口愈合時出了岔子留了疤。


疤痕增生,就要挖掉。


我們都明白這一點,所以我拿手機的時候,祁晝沒有再攔我。


他看著我點亮屏幕,打開通話。


看著我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按。


「其實我早就換了手機號了。」


「嗯。」


我的手逐漸變得透明,指尖點錯了位置,隻好刪掉重來。


祁晝道:「第一次見你,你像被遺棄的狸花貓,呲牙咧嘴,很兇。」


這沒錯,

我和祁晝是不打不相識。


我贏得多。


手機電量開始下跌,像是倒數,又像進度條。


祁晝加快了語速,可我們的過往不夠長,一下子就到了尾聲。


「那天,我本來想跟你求婚的。」


所以叫人接我和祁念,自己忙前忙後準備驚喜。


「我想跟你說,許還星,你是我上天賜予我的、最大的驚喜,是我最——」


聲音戛然中斷。


就像生死來臨時一樣。


從不給人時間準備。


我閉上眼。


21


「……許還星?」


「完「」我恍惚了一會,突然起身,去找耳邊一直縈繞的哭聲。


腳步前所未有的輕快,就像是飛一樣。


飛出病房,飛過人群。


沿途聽見護士們議論。


「13 床真挺驚險的,車禍,送過來的時候就快不行了,還好救回來了。」


「是啊,我聽說她愛人本來是打算求婚的,結果卻,唉。」


「植物人,總比那什麼強。」


「聽說他們還有個不到一歲的小孩,

希望有奇跡發生。」


奇跡會發生。


就在今天,就在現在。


我看向走廊盡頭,熟悉而年輕的身影。


「祁晝!」


他抬頭,白晝的天空中劃過流星。


「……許還星?」


「真的是你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