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肖舟搖了搖頭。
「不知道。」
他低頭回憶了一下:「可能……因為我當時隨口提了一句,你是一個狐狸獸人。
「聽那邊助理的意思,他可能對獸人這個群體,格外地有好感吧。」
我撲哧一笑。
「對獸人格外有好感?」
這倒真是稀奇了。
畢竟在這個社會中,獸人地位如此低下。
我們想掩藏自己的身份還來不及。
竟然有人願意對這個群體網開一面。
肖舟也笑著看我。
但他什麼都沒說。
隻是把手機遞給我——
「吶。
「這是訂好的時間和地點。」
17
那是一處富豪區的別墅。
新修建的,位置有些遠。
本來隻用我一個人去就可以。
但肖舟堅持要開車送我。
到達小區門口的時候,他遲遲沒下車。
手指放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打著。
半晌,像是隨意提起似的。
「霓嘉。
「等你課業結束了,有什麼打算?
」畢業之後嗎?
我偶爾會想一下這件事情。
回國,或是繼續留在國外。
老教授對我很好。
如果我有興趣,他提起過我可以繼續跟著他讀博,順便幫我舉薦教職的事情。
我微微偏了一下頭,發現肖舟一直在看著我。
他似乎又一次讀出了我心裡的想法。
伸出手,點了點我的額頭。
「霓嘉。
「你不會要留在那所學校吧?」
問完後,肖舟自己先無奈地笑了笑。
他像是自言自語。
「我們認識多久了?
「得有幾百年了吧。」
是啊。
幾百年了。
那時候戰火紛飛,到處都是流民。
我混在逃命的人類中,一點糧食都沒有。
餓得幾乎昏厥。
暈倒的那一刻。
抬起頭,看到了肖舟。
一個妖獸,一個九尾狐,我們就是這樣相遇的。
幾百年的時光中。
我們有時會十幾年的不聯系。
有時候又會突發奇想,坐飛機從南半球到北半球。
隻為了打一局麻將。
彼此作為唯一一個認識的壽命極長的老伙伴。
我們都明白,其他人也許可以陪伴我們一段路程。
但隻有對方。
可以一直一直和自己走下去……
這份感情。
也許早就超越了親情、愛情或者友情。
與其硬性地把關系定義為情侶或者愛人。
還不如作為一輩子的知己。
畢竟看過了人類的太多悲歡離合……
婚姻這種東西,實在是太不靠譜了。
18
「不管怎樣,按你的想法來。」
肖舟像是妥協了。
他點了點頭,從汽車後排取出一個盒子。
「我託人買的。
「你留著,國外不安全。」
——打開盒蓋。
裡面是一把槍。
他低頭看我。
「我這幾年要在國內處理生意。
「大概四五年後,會在你們那裡開個分公司,到時候去找你,怎麼樣?」
我眨了眨眼。
雖然覺得有些誇張,不過還是收下了。
我把槍放在包裡。
肖舟開車離開前,我和他擁抱了一下。
畫作的事情處理完後,時間大概下午。
我會直接去機場。
飛機票已經買好了。
所以。
肖舟。
我朝他招了招手。
「也許幾年後再見。
「別太想我。」
19
果然是富人區的別墅。
每一棟看起來都相當奢侈昂貴。
因為地方比較偏,我剛進去的時候差點迷路。
幸好有一個管家在前面等我。
他把我帶到了那位買家的房子前。
邊走邊和我介紹。
「是肖小姐對嗎?」
肖小姐?
我這才想起來。
肖舟沒有把我的真實資料提供出來。
隨便給我編了一個姓名。
我連忙答應了一聲:「嗯,想來拜託看一下收藏的畫作,有一些地方細節需要印證一下。」
老管家脾氣很好,他沒有察覺我遲疑的表情。
把我帶到一間屋子前,替我打開房門——
「我們老板有點事情,過一會會到。
「但他可能今天心情不太好。
「……您也許不知道,今天是他夫人的忌日。」
——忌日?
我腦海中浮現出肖舟告訴我的話。
他說買家買下這幅畫作,
是為了送給他女朋友的禮物。我一怔。
所以……
其實他愛人。
已經死了嗎?
我深吸一口氣,慢慢走了進去。
屋子有些暗,頭頂的吊燈發出昏黃的光暈。
窗簾是拉下來的。
這大概是書房。
隻不過看起來空蕩蕩的,很大。
正中間用支架撐住的,就是我要找的作品——
周圍沒有人。
就像管家說的,買主有些事情,還沒來。
我想了想。
最終還是沒有忍住好奇心。
先走到了畫作前。
輕輕掀開畫布。
拿出相機,打開燈光和攝像模式。
剛把照片拍下,發給老師的那一刻……
後面就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似乎。
有人來了。
是那個匿名的買主吧?
他一步一步。
在我身後停下,頓了頓。
聲音低沉:「肖小姐?
「不好意思,我遲到了。
「你對這個很感興趣嗎?」
20
作為一個活了成百上千年的狐狸,不得不說,我的記憶力實在是太好。
幾乎一瞬間,我便聽出了他的聲音。
傅隱。
我深吸一口氣。
整個人都幾乎僵住了。
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隻能緊緊地攥住自己的手機。
一動不動地站在原處。
房間光線並不明亮。
傅隱又向前走了一步。
聲音發啞。
「比起我們這些無聊、愚蠢、自以為了不起而假惺惺裝模作樣玩弄感情的人類,我想,她更想讓你們看到這個東西。
「這是她生前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他似乎自嘲地笑了笑。
走過去,打開窗戶旁一盞小小的落地燈。
房間一下子透亮了許多……
「所以你不必謝我。
「隻是我想到了另一個和你一樣的狐狸獸人罷了。」
他邊說話,邊朝我轉過身——
似乎想和我打招呼。
可嘴巴張開,卻什麼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我想。
世界上大概沒有比這更尷尬的事情了。
那一刻,他的臉上席卷過了無數種復雜的表情。
驚訝、詫異,不可置信……還有一種,
類似失而復得的狂喜。他的聲音極輕。
「霓嘉。」
21
「霓嘉。」
傅隱隻是不斷重復著我的名字。
我和他三年沒見了,比起以前。
他看起來似乎瘦削了許多。
下巴上一圈輕輕地胡茬,眼睑有些青黑色。
大概是喝了酒,說話時聲音有些微微地沙啞。
他向我伸出手。
幾乎就要觸到我的臉頰了,卻又猛地縮回。
像是怕我憑空消失一般,眼睛死死地盯著我。
一瞬不瞬。
「我幾乎要放棄了。
「所有人都告訴我你已經死了……每個人都試圖說服我,你真的被綁匪殺害,皮都沒有了,怎麼可能活得下來?
「最難的時候,我每天吃藥。」
他的眼淚落了下來。
「霓嘉。
「我要撐不下去了。」
他拽住我的手腕:「所以你是可憐我,回來找我了,對嗎?」
老天鵝。
他竟然說了這麼多——
我不會要耽誤飛機了吧。
我往後一退,隻是他拽得太緊。
「傅隱。」
我有些不耐煩了,搜腸刮肚地想著拒絕他的話。
「拜託你好好想想,如果我真的想找你的話,我會用這麼曲折的方式……
「甚至把自己的姓名隱去嗎?」
是啊。
我會嗎?
其實不過是肖舟無意的一個舉動罷了,卻像是猛地一擊。
讓傅隱下意識地想到三年前。
那個還幾乎隻存在於傳聞中的肖氏總裁。
從不在大庭廣眾之下露面。
卻會為了一個區區千萬的無聊玩笑,從海外飛回來。
一定要把一塊沾了血的狐狸皮交到他的手上……
怪不得。
怪不得他怎麼找,也找不到關於霓嘉死亡的一點消息。
連那個綁匪的蹤跡也查不到。
原來根本就是子虛烏有。
隻不過是背後有人在用形形色色的手段阻礙他找到真相罷了。
傅隱低著頭。
像是在思考著什麼。
半晌。
他慢慢看向我,聲音沉冷。
「霓嘉。
「你拋下我,是為了那個肖舟嗎?」
22
怎麼會想到肖舟?
我簡直被傅隱的腦回路無語到了。
可他的表情似乎格外認真。
一字一頓。
「所以你才騙我,用假死的身份離開嗎?
「如果。
「我們之間沒有肖舟,我們從頭開始。
「你還會回來嗎?」
騙?
傅隱對我說騙?
我簡直要笑了。
論騙,誰比得過他呢。
我看了一眼表。
打車去機場的話,時間還來得及。
不如趁這個機會,把一切都解決了。
我幾乎咬牙切齒地念出他的名字。
「你搞搞清楚。
「當初是誰先開始欺騙的?
「是誰假裝成一個落魄的學生,要我去給他打工賺錢。
「又是誰對我的命不屑一顧,隨意任人處置?
「你知道獸人褪掉這一層皮,有多疼嗎?」
我直視著他的眼睛,毫不避諱地說出當時的感受。
「身子動都動不了,全身疲憊又難過,不斷地做噩夢,醒也醒不來……
「睜開眼看到的第一個,就是血淋淋的,自己的身體。
「傅隱。
「雖然我沒死,
但和我死了一次,又有什麼區別?」我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傅隱幾乎不敢抬頭看我。
他不斷閃避著我的目光。
隻是一遍遍喃喃著對不起。
他試探著伸出手,似乎想要拽住我的袖子。
狼狽地低語。
「我的錯,霓嘉。
「你怎麼樣可以原諒我?」
可這世界上的事情,又哪是那麼輕易能夠抹消的呢?
我的手伸進包裡。
剛好摸到肖舟給我的那把手槍。
大概也是賭氣——
我把它拿了出來,抵在了傅隱的心髒。
按下扳機。
「那就一報還一報吧。」
23
槍裡是沒裝子彈的。
我倒還不想為了這麼個人,讓自己的手讓粘上血。
「傅隱。」
我拍了拍他的臉頰。
看向他的眼睛。
慢慢說。
「太可惜了。
「槍裡沒有子彈。
「我們兩清吧。」
傅隱臉色蒼白。
——他似乎終於明白了。
隻是輕嗤一聲。
「所我」這次回國,也確確實實和他無關。
他從我手裡奪過了槍,向後退了兩步。
「霓嘉。
「我不想兩清。」
角落裡是一個木制的書桌。
他走到那裡,拉開抽屜。
微笑著看向我。
表情瘋狂、痴迷,又充滿了絕望。
「如果我死,把這條命還給你,你是不是就會原諒我了?
「到了下輩子。
「你還會回來,對嗎?」
我幾乎來不及阻止……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枚子彈。
裝入彈匣後,頂向了自己的額頭。
不過一瞬。
一聲巨大的槍聲響起……
他就這樣倒在我的面前。
血流到我的腳下。
死之前,他的聲音很輕很輕了——
「霓嘉。
「記得我們約好了……
「下輩子,還要來找我。」
我沒有再說話了。
直到傅隱閉上眼睛,我輕輕離開。
他大概還不知道吧。
我不會死。
所以永遠沒有下一輩子。?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