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身為當家主母,我恭順柔和。


婆母立規矩,我全盤接受。


老爺納妾,我親自操辦。


庶出頑劣,我盡力教養。


從不逾矩一分一毫,是當世典範。


所有人都說娶妻當娶林姜氏。


也正是所有人都誇贊的我,在女兒出嫁那日。


一刀捅進了丈夫的心髒。


1


當朝官員的婚宴上出了妻殺夫這麼忤逆的大事,我當天就被扣押到了死牢。


主審我的人是我夫君曾經的下屬,如今的大理寺少卿——宋序。


他不可置信地問我為什麼。


京中再無比我更幸福的婦人。


但我衝動殺夫,還是個正四品的朝廷命官,除非陛下特赦,誰也救不了我。


我笑起來,看著他那張剛直擰眉的面龐,輕輕問他:「你知道我的璃兒在哪麼?」


2


我從懂事起,就被教導要遵守三從四德。


但凡有一點逾矩的地方都要收到父親和母親的指責。


我就這樣被安排著長大、議親、成婚。


沒有自由,不能選擇。


嫁給林柏舟後,更是遵守婦德,以夫為天。


所以婆母對於新媳立規矩,我隻能全盤接受。


日日要先於婆母醒來,去侍奉她起床。


還要侍奉她度過一個時辰的誦經時間。


全程不能坐下,隻能站著。


「這樣心誠。」


婆母坐在椅子上,手裡轉著佛珠,如是說。


可我因為連日晚上都被折磨,腿酸軟不已。


隻不過開口說明了原因就被掌摑,說我淫蕩,沒有正妻樣。


不該讓夫君沉淪與房事。


也不管其實是林柏舟自己願意,在我勸說下還生了氣。


此後婆母對我更加嚴厲,稍不順心就要責罰。


我也朝著林柏舟抱怨過,可換來的是第二日婆母的罰跪。


在宗祠裡,跪著抄林家家規、林氏族譜和女戒。


三本書,足足有我小臂高。


若不是我因為有孕暈倒,婆母擔心危害到她的金孫,怕是還要讓我繼續。


可讓她失望的是,我的第一個孩子是女兒。


我狼狽的躺在床上。


看到的是婆母板著臉,

失望又嫌棄的表情。


「女娃而已,之前的懲罰記得繼續。」


臨走時我還能聽見她在罵我女兒就是賠錢貨。


林柏舟站在外間門口沒有進來,也沒有表態。


逆著光,他的神色不明。


他並沒有看一旁丫鬟抱著的孩子。


隻是捂著鼻子,瓮聲讓我好好休息就離開了。


而我的女兒直到周歲,才等來了她的名字——林歡。


歡兒聰慧可愛,會討人歡喜。


就連婆母也軟了臉色。


林柏舟對著歡兒也是疼愛。


但他始終惦記著要一個兒子。


但大夫診斷後,對我的建議是多修養幾年。


因為懷著歡兒身體太過操勞,加之祠堂寒涼,一下傷了身體。


所以當他打破求親時的承諾,要納妾的時候,我隻能咬著牙接受。


一個接著一個,直到第三房姨娘進門後,他才停歇。


「夫人,辛苦你了,這些都是其他大人送來的,為夫不好拒絕。」


他雖嘴上說著不妥,可眼裡的笑意卻不假。


堂而皇之的以不能拒絕為由接受了鶯鶯燕燕。


婆母還特意敲打我,讓我要有主母的肚量。


於是我操持著笑容,看著那些人在我面前炫耀。


但我終究不是木偶。


在看到我歡兒慘白著臉,躺在地上一動不動時。


我第一次想殺人。


2


歡兒是被人害死的。


可林柏舟卻說是意外。


據說,歡兒是貪玩,爬上假山後不慎跌落到湖裡。


結果午後下人懈怠,沒有及時看顧。


歡兒被救起時,已經沒了氣息。


「夫人,那些粗心的下人已經打死了,你節哀。」


我摟著歡兒小小的身體,跪坐在地上,默然地聽著林柏舟的話。


可歡兒最怕的就是爬上假山。


她畏高,連假山的高度都害怕。


我為了鍛煉她的膽子,還將她最愛的紙鳶放了上去。


可歡兒上到一半就軟了腿。


摔下來的時候我還給歡兒當了墊背。


但還是讓她磕到了頭,我自己也撞傷了手。


那時她哭得很傷心,覺得自己沒用。


我隻能不住的向她道歉,是我的錯。


我還頗為自責地告訴了林柏舟。


他也安慰過不是我的錯。


可現在他卻告訴我,歡兒死亡的借口是貪玩,是下人粗心。


若不是我在處理因他分配不均而鬧到我面前的姨娘們。


是不是也該怪我,看管不力。


我看著他連蹲下都不曾蹲下的挺拔身軀,諷刺一笑。


林柏舟不想查,我便自己來。


當夜,我的桌上出現了一封信。


信上寫著,歡兒就是被柳氏推下水的。


我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但她說的是真話。


因為歡兒的手裡死死握著的珍珠扣,是柳氏領口別著的那個。


婆母是第一個知道這件事的人。


林柏舟是第二個。


但他們都沒說出實情,甚至還想隱瞞。


因為在歡兒入殓的第二天,柳氏被診出有了身孕。


大夫說,柳氏這一胎,可能是男胎。


而我懷著歡兒的時候,大夫也說是男胎。


更何況,大夫是可以收買的。


為了不衝撞胎兒,婆母要讓歡兒匆匆下葬。


林柏舟也默許。


無人問過我的意見。


為了讓我不要鬧,甚至還將我關在了屋內。


直到歡兒下葬,成了定局,我才被放了出來。


當我要去討個說法的時候。


迎接我的不是林泊舟的解釋。


是我爹娘。


3


「逆女,你要幹什麼?」


迎面來的一巴掌,讓我猝不及防。


而我手中的剪刀也被打落在地。


母親在一旁面露難色,卻也沒有阻止父親對我的訓斥。


「為父教過你,出嫁從夫,首要任務就是開枝散葉,穩固後宅,你做到哪個?如今想要做什麼,殺人嗎?」


「不然呢,我的女兒死了,你的外孫女死了,我要無動於衷放任兇手逍遙法外嗎?」


我頂著紅腫的臉,淚眼婆娑。


這是我第一次頂撞父親。


他顯然被氣得不輕,還想伸手打我,被母親攔下。


「心然,母親知道你心裡的痛,可你現在若是去殺了那人,歡兒會回來嗎,她已經死了,你若是真的要為她報仇,那你就該好好活著,

你是這個家的主母,你該待在這個位置看她們哭。」


母親安慰我,卻死死抓著剪子不肯放手。


手裡還不停將我往房間裡推。


「女婿他定然是被騙了,那些狐媚子最懂拿捏男人的心,你得把屬於你的心掙回來,才能立身知道嗎……」


母親同我說了很多。


無非就是要我放下仇恨,要有肚量。


現在我還年輕,應該趁著機會有個兒子。


這樣我就能掌權,能立足。


而那些姨娘也不會爬到我頭上。


在他們心中,林泊舟好像還是那個在求親時溫文爾雅,一諾千金的人。


納妾隻是林泊舟的無奈之舉,他有他的苦衷。


父親和母親耗費了口舌,就是想要說服我。


他們不想背上教子不當的名聲,也不想收留一個被休或者和離的女兒。


可我不想被說服。


歡兒僵硬的身體還在我的眼前。


但我知道,若我不同意,不被說服,我就永遠走不出這個房間。


永遠不能為歡兒報仇。


「娘,

女兒知道了,是女兒一時想岔了。」


我任由手中的剪刀掉落在地上。


母親也送了一口氣,抱著我連連說好。


從縫隙裡,我看見父親朝著門外擺了手。


拿著木板的小廝們離開了。


「恕女兒身體不適,就不遠送了。」


我當著父母的面躺上了床,面無表情地請他們離開。


父親還想生氣,被母親一把拉走。


「這樣不就都保住了嗎,你的職位也不怕了。」


我聽到了門外他們的小聲討論。


對跨門而入的林泊舟,我背過身視而不見。


「夫人,是為夫對不起你,主要是他們成了親的同僚一直在嘲笑我沒有香火。」


他低聲下氣說了幾句,直到有些不耐煩了,我才轉過身。


我早已淚流滿面。


這樣就觸動了他的心弦,我也得到了一句承諾。


「一旦柳氏生的是女兒,她們隨你處置可好?」


他走後,我擦幹了臉上的淚。


母親有句話說對了,我得站穩腳跟,才能替歡兒復仇。


有命在才是資本。


4


柳氏也正如我猜想的那樣,足月生下了一個女嬰。


當穩婆把孩子抱出來的時候,門外隻剩下了我在等待。


婆母隻是派人來過問。


知道結果後,丫鬟撇嘴離開。


林泊舟在聽到是女兒,連門都沒有踏進去。


隻是留下一句任我處置,甩袖就走。


柳氏比我幸運。


至少孕期沒有受過傷害。


在這鬼門關李走了一遭,身體還足夠強健,人是清醒的。


見到我進門的時候,還眼巴巴地望著我身後。


可惜,沒有她想見的人。


「你來了,坐下說吧。」


我聞著滿屋子的血腥味,面色如常地坐下。


「我知道我自己逃不過,但我的女兒是無辜的。」


「夫人,我告訴你一個秘密,換我女兒一條命好嗎?」


我當然沒那麼好心。


在宣布柳氏血崩而亡後。


我將手伸向了那個在襁褓中的嬰兒。


可她小小的手抓住了我,睜開了眼睛,嘴裡有囈語。


我想到了歡兒。


她還在襁褓中時也常常握著我的手,對我咧開嘴笑。


我終究是無法下手。


但我也不想看見仇人之女在眼前晃悠。


於是我將她送了出去。


對外對說柳氏難產,一屍兩命。


婆母隻回了一句葬了就行。


這個消息傳到林柏舟那,他還頗為惱怒。


「夫人,那孩子不是活著麼?」


「不,她死了,和柳氏一起死了,是夫君你下的命令。」


兩次的隨我處置,讓林柏舟緘默無聲。


他以為按照我的性子會不忍放過她們,所以敢說隨我處置。


「夫人,你變了。」


林柏舟眼神復雜,有遺憾,有懊悔。


我福身,露出了一個溫婉的笑。


「夫君多思了,我為林家主母,自然是要變的,這不是夫君所希望的麼?」


5


我又夢到歡兒了。


清晨,我抹去眼角的淚,看著床幔發愣。


夢裡,歡兒還是那麼乖巧。


趴在我的膝上,仰著頭眨著眼睛和我說話。


嘴裡總是娘親娘親的喊著。


要引起我的注意,可說的話也隻是發現了新開的小花,新結了果子這樣的事。


歡兒的手還是那麼愛扯著我的衣角。


以前,我總是讓她松開手,但也無用,沒過多久她又抓了回去。


好幾件衣服都被扯歪了。


如今想要讓她扯,也來不及了。


可歡兒如今出現在我夢裡,是不是也預示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