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的遺體被舅舅帶回來的那天,母後悲痛欲絕,追隨父皇而去。
自此之後,皇兄便將我視作了敵人,恨我入骨。
成年後,我被他當作賞賜,嫁到了元夏。
後來他聯合十國,圍剿元夏,逼得我的夫君以身殉國。
我站上城牆,如同當年母親追隨父親一般,在皇兄面前一躍而下。
失去意識的瞬間,我好像聽到了皇兄痛苦的呼喚。
1
及笄之禮是京城所有女兒最期待的日子。
可是作為一國公主,我的及笄禮卻是京城貴女們的笑話。
「皇上,您要的東西。」蘇公公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著姜瑜,將一隻精致的金絲海棠簪子遞給了他。
金絲勾勒出的花瓣栩栩如生,上面點綴著細碎的珠玉。
我看著姜瑜的眼神亮了亮,父皇母後不在後,皇兄便成了我唯一的親人。
今日朝中女兒及笄,都說長兄如父,我的眼中亦是帶著幾分期許。
可是姜瑜卻頓了頓,
隨即笑眯眯地將它戴在了白念念的頭上。「這金絲海棠簪和念念相得益彰。」他的眼底一片溫柔。
「念念謝過皇兄。」白念念看向我的眼神中帶著幾分挑釁。
而到我之時,他卻將我視而不見,徑直地走向了高處。
直到最後,都沒有人為我行簪禮。
眾人的眼神紛紛向我投來,憐憫與嘲諷鋪天蓋地朝我襲來。
我死死地攥著衣角,望著地面。
直到最後我的發間都是空無一物。
我不知道是如何回到的楹華宮。
我隻知道,姜瑜他不願意認我這個妹妹。
院落裡的海棠花開得正好。
這棵樹從我記事起,便生長在這裡。
當年父皇母後便是在這棵樹下,笑眼盈盈地看著我和哥哥玩鬧。
我朝著它行禮,折下一枝海棠花,將它簪到發間。
也算是對自己及笄之禮的交代。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走來,前面的赫然就是盛氣凌人的白念念。
「皇上封了我們家小姐為明珠郡主,煩請長公主將這楹華宮騰出,
移駕到璃月軒。」我愣了愣,明珠郡主,是要將白念念捧為掌上明珠的意思嗎?
我的眼底劃過一絲苦澀,看向低頭不敢直視我的蘇公公。
「皇兄的意思,本宮自然會照辦。」
「還請長公主盡快收拾,不然今晚咱們都沒有棲息的處所。」白念念笑得眉眼彎彎,言語間卻是刻薄。
她笑著踏進我的璃月宮,我的眼神暗了暗。
一聲慘叫傳來,白念念的臉上和手背上多了好幾道血痕。
雪貓從房內竄出,瑟瑟地躲在我的腳邊。
「將這個畜生給我抓起來。」白念念的眼眸中染上幾分怒氣。
「誰敢!」我怒喝一聲,看向白念念的眼底不由得帶著幾分危險。
這隻雪貓當年在獵場被姜瑜和我撿到,姜瑜這些年基本未曾來過楹華宮,都是雪兒陪著我度過這漫長的時光。
可我沒有想到這一幕會落入姜瑜的眼底。
「一隻畜生而已,剁了便是。」他看著我的眼神中,帶著絲絲的冷意。
我將雪兒抱在懷裡,不讓人帶走。
「一國公主因為一隻畜生,丟了氣度,像什麼話。」
蘇公公不忍,強行要過我的雪貓,「公主,您別為難老奴。」
我看著蘇玉,堅決不肯將雪貓交出。
「來人,將她給我拖住。」我被侍女們死死地按住,她們將我的指尖一點一點掰開。
鮮血染紅了雪兒的皮毛,似乎是感應到了什麼。
雪兒從我的懷裡竄出。
「不要!」我看著姜瑜滿臉都是不可置信。
手起刀落,雪兒的頭和身子在一瞬間分離。
他嫌惡地將刀扔回侍衛的手裡,「帶著你的畜生給我滾出楹華宮,別汙了念念的眼睛。」
璃月宮和養心殿,太近了。
心一旦隔遠,人也應該隔遠,
「養不熟的畜生,就該殺!」
我知道,在皇兄的眼裡,我也是養不熟的畜生。
2
我被罰跪在宗廟,外面似乎是下起了雨。
我感到身上有些發冷,跪到後半夜意識開始模糊。
雪兒已經不在了,
所有和過去有關的一切,都被漸漸地抽離而去。當年陳國的使者來到姜國,要求兩國和親。
陳王看上了年幼的我。
都說姜國風水養人。
那姜國公主更是這世間一等一的美人。
我害怕地縮在父皇的懷裡,臉色蒼白。
「父皇不會讓你遠嫁,棠兒放心,棠兒永遠都會是姜國的公主。」
「父皇還要等著棠兒及笄,和母後一起親手給棠兒做簪子。」
他笑著摸了摸我的頭,我感到心安。
父皇怎麼會將年幼的我嫁給一個半條腿都踏入棺材的糟老頭子。
他選擇御駕親徵。
自古以來,兩國之爭都是先禮後兵。
禮不成,便兵戎相見。
前線吃緊,外祖接到舅舅消息後披白發帶軍出徵。
母後擔心父皇悄悄跟了上去。
誰知舅舅帶回軍營的是父皇的屍體。
母後從城牆上,一躍而下殉情。
外祖和舅舅悲痛欲絕,將一腔孤憤化作戰意。
可是最後,回來的就隻剩下了舅舅。
哥哥便將這一切,
怪到了我的頭上。「身為姜國公主,理應為國捐軀。」
「你對得起前方的戰士?」
「父皇母後還有外祖,都是因你而死。」
「姜棠,你就是姜國的罪人。」
我跪在父皇母後還有外祖的靈位旁,再也抑制不住淚水。
「父皇……母後……」
「對不起……」
「棠兒是膽小鬼,棠兒好想你們……」
我再也抑制不住,昏死了過去。
3
我是被林嬤嬤抱回來的。
她心疼地看著我,將那米粥喂進我的嘴裡。
「我的公主啊,您這身子可經不起這樣的折騰了,算老奴求您,別和皇上犟了。」
「皇上畢竟是您的兄長,血濃於水,這羈絆是割舍不掉的。」
「您可是他們的掌上明珠啊。」
我的嘴角勾勒出一絲苦澀的笑意,皇兄他已經有了新的明珠。
白念念是宰相之女,有著驚世之才。
若不是女子,她必當有所作為。
姜瑜便認她做了義妹。
宰相一家,
都心系朝廷,憂國憂民。而白念念更是要像男子一樣,為國捐軀。
她女扮男裝,在茶館裡討論著民情。
比起我這個躲在身後的妹妹,自然白念念更能得姜瑜的心。
聽說白念念進楹華宮的第一件事,就是伐了那棵海棠花樹。
皇兄聽聞這件事,便叫來花匠,在她宮中種滿了她最愛的梨花。
梨花院落中的白念念,就是姜瑜心上的溶溶皎月。
那株海棠花樹,成了御膳房一縷又一縷的青煙,飄向宮外的人間。
我羨慕地看著它,哪怕是消散,最終它是自由自在的。
可人不一樣,人一旦背上了枷鎖,再無自由可言。
生辰那天,嬤嬤想給我煮糖水雞蛋。
御膳房當然不會給一個被君主厭棄的公主設宴,審時度勢不僅是君王的必修。
也是宮中奴才的必修。
誰都想不到,堂堂的姜國長公主,竟然連一個雞蛋都要不來。
嬤嬤將糖水雞蛋放到我的面前的時候,我臉上劃過一絲震驚。
我看著她藏在身後,被樹枝劃破的雙手,眼底一陣湿熱。
「快吃吧,生辰吃了糖水蛋,就會團團圓圓……」
林嬤嬤突然沉默,她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良久她看著我,鄭重其事地說道,
「不管怎樣,先帝先後還有大將軍,都希望公主平安,嬤嬤也是。」
「他們不止希望公主平安順遂,也希望姜國的兒女平安順遂。」
「所以公主要好好聽話。」
林嬤嬤笑著摸著我的頭,我用力地點點頭。
晚上的夢,像今天的糖水雞蛋一樣甜。
夢中的我,不是姜國的長公主。
而是普通農戶的女兒,我們一家生活在鄉下。
在這裡沒有姜國的帝王和皇後,隻有愛我的爹娘。
慈祥的外公,和善的鄰居大嬸,和別扭卻又寵著我的哥哥。
夢中日子很窮,連吃個雞蛋也是奢侈。
可是我卻很幸福。
可是夢醒後,卻是殘忍的現實。
我想向嬤嬤分享夢中的一切,可是月枝卻告訴我。
林嬤嬤被白念念帶到了慎刑司。
「明珠郡主說,林嬤嬤是元夏國的人。」
「郡主說她要親自審訊細作。」
4
我到慎刑司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我想要將嬤嬤從審訊架上放下來。
可是我卻不知道如何下手,隻看見鮮血浸湿了她的衣服。
見到我後她露出一絲笑意,示意我自己安心。
可是她的氣息卻越來越弱。
「你們把嬤嬤給我放下。」
我看向周圍的人,眼底帶著冷意。
或許是我的眼神太過駭人,這次他們並沒有忤逆我。
我將嬤嬤抱住,她的聲音很小,可是依舊那麼溫柔。
「公主,不要傷心。」
「嬤嬤隻能陪你到這了。」
「嬤嬤和先帝先後一樣,都希望公主幸福。」
「答應嬤嬤,不管怎樣,都要照顧好自己……」
她的手重重垂下,這是我第一次在大庭廣眾之下,紅了眼睛。
周圍的眾人看著我,有些害怕。
我將林嬤嬤緊緊抱在懷裡,
嬤嬤的屍體餘溫還沒有散去。「長公主可知道,這林嬤嬤可是元夏國在我們這裡潛伏多年的細作?」
「她的母家,可是元夏人。」
白念念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可這能說明什麼!她的出身不是她能決定的。」
「長公主,婦人之仁會害掉不少的姜國人。」白念念看向我的眼神帶著嘲諷。
「人一旦對敵對那方動了惻隱之心,等待他的必然是深淵。」
「先帝和先後已經付出了慘痛的代價,我和姜瑜都不想再重蹈覆轍。」
「昨夜長公主睡得可好?」
我突然一個激靈,我好像從未睡過如此安穩的覺。
「這是從這嬤嬤身上搜出來的。」
白念念將一封信件和一些草藥搜了出來。
「不可能,嬤嬤不是細作。」
我忍不住朝她吶喊。
「國家面前,可容不得私情。」
拆開信的白念念卻愣了愣,元夏國的文字她可看不懂。
可我認得,不僅如此,我還認得陳國,
梁國的文字。我瞥見了上面亂七八糟的字跡。
那根本不是什麼通敵叛國的信件,而是中原糖水雞蛋的做法。
上面還特意記了可以安神的草藥。
「你給我看清楚,這根本就不是叛國的信件!」
我掙扎著想要起身,白念念卻接過信件,反手將它丟在火盆中。
「是不是不重要,寧可錯殺,也不放過。」
姜瑜來的時候,便看到淚眼盈盈的她。
「皇兄,公主她竟然……包庇細作。」
「她將林嬤嬤與元夏國的信件,扔進了火盆中,毀屍滅跡。」
我看著她的眼底,帶著冷意。
「白念念,你竟然敢在這種事上顛倒黑白。」
「皇姐,臣妹隻是防患於未然,何錯之有?」
她笑眼盈盈地看著我,可是笑容深處卻夾著令人徹骨的算計。
我竟不知道姜瑜在我背後站了多久……
他衝上前掐住我的脖子,眼神之間一片猩紅。
「你還想害死多少人?」
我知道他不會想要聽我解釋,
索性放棄抵抗,這個世間我已經不想再留戀半分。父皇,母後,外祖,嬤嬤……不管誰也好,可不可以將我接走。
「姜瑜,你殺了我吧。」
在姜瑜的眼底,我是背叛者,是兇手。
我知道,我說什麼他都不會相信,在他的眼裡,我永遠都隻是個罪人。
他冷冷地看著我,「殺了你,太便宜你了。」
「元夏如今兵力強盛,野心勃勃,當年陳國一戰,姜國已經負擔不起戰爭的代價。」
「和親書已經送到了元夏,長公主作為禮物,足夠彰顯姜國的誠意。」
一旁的白念念看著我,眼底帶著幾分晦暗不明。
「以一人之力,換取姜國的發展,百姓的安康,怎麼看都是值得的。」
我知道,姜瑜他一直都對當年的父皇的出徵耿耿於懷。
我看著他,那雙和父皇相似的眼睛,此時此刻溢滿了徹骨的寒冷。
「我嫁。」
良久,我抬眸看向姜瑜,一字一頓道。
5
我將嬤嬤的身體帶出慎刑司,
將她化為一捧細細的白灰。我將她帶回了她的故土。
當年舅舅也是以這樣的方式,將父皇和眾姜國戰士帶回了故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