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陳續懶懶地掀了掀眼皮,斜了我一眼。


「實話而已。」


「她本來就沒你漂亮。」


我一頓。


這個話題繼續下去就曖昧了。


我不動聲色轉移話題,「剛才謝謝你。」


陳續似乎也沒覺得突然換個話題有多突兀,聞言唇邊漾起嘲弄的弧度。


「一句話打發我?」


我停下腳步,看向馬路對面的店鋪。


「那我請你喝奶茶吧。」


說著掏出手機。


完全沒注意到手垂下的時候,手腕上的發圈掉在了地上。


陳續沒應,俯身撿起,淡淡打量了兩眼。


「這個就當你的謝禮了。」


我抬頭,看到他手腕上套著我那個粉藍色的發圈。


說不出的違和。


更何況,女生送男生自己發圈暗藏的含義,彼此都心照不宣。


我試圖拒絕,「還是喝奶茶吧,你要這個也沒用。」


「對面……」


陳續不等我說完,拿出藍牙耳機戴上,掉頭往反方向走了。


男生背對著我揮了揮手,語氣疏懶。


「走了。」


我站在原地,怔忪地望著他的背影。


情緒難以言明。


16


藝術節結束,學校秩序回歸正軌。


最後一節課間,英語老師拿著水杯站在教室門口吼道:


「陸巡白林奈放學留一下。」


「我開完會來教室找你們倆。」


我不太想晚走,不完全是因為要和陸巡白單獨待著。


最近校園牆上有提到說是學校附近好像有尾隨落單女生的跟蹤狂。


放學幾分鍾,教室瞬間空出來。


隻剩下幾個人陸陸續續離開。


許栀背好書包,扯著陸巡白的袖子。


「我留下等你好不好?」


她防備的目光若有若無瞟向我。


陸巡白聲音沒什麼情緒,「你先回去。」


不容拒絕的口吻下,許栀沒再糾纏。


隻是離開的步子一步比一步不情願。


教室隻剩下我和陸巡白,靜得聽得見我筆尖在卷子上滑動的沙沙聲。


「你什麼時候跟陳續關系那麼好了?」


我筆一停,循著聲音抬頭。


陸巡白坐在我斜前方,並沒有回頭。


「跟你沒有關系。」


我視線重新轉回卷子上。


他似乎笑了一下,語氣不鹹不淡的。


「作為前任,好心提醒。」


「陳續算是個全方位的垃圾,家境不行,成績不行,沒有前途可言。」


「你跟這種人攪合在一起,不覺得掉價?」


我筆尖不停,「我做過最掉價的事就是喜歡過你。」


陸巡白指節處旋轉的筆啪地掉在地上。


他背影一動不動,沒有撿起那支筆。


英語老師是來通知我們兩個之前參加的英語競賽過了初賽的。


在即將到來的暑假期間,我們需要一起去集訓半個月。


我分手之前陸巡白曾說暑假他要去斐濟度假。


這次集訓他應該不會去。


意外的是,他幾乎沒有猶豫就答應了。


眼底似乎還染上一層不太明顯的愉悅。


我也跟著點了點頭。


心底卻覺得陸巡白越來越不正常了。


他甚至會為比別人多上半個月的課而高興。


老師交代完就讓我們走了。


我刻意和陸巡白拉開距離,東西收拾得很慢,等著他先走。


陸巡白手拎著包後倚在桌子上,慢條斯理地說道:


「不急,再慢我也等你。」


我慢吞吞拉書包拉鏈的手一頓,聞言直接拉上。


背上書包就走。


無論我走得多快,陸巡白都是不緊不慢跟在我身邊的。


我暗自咬了咬牙。


猝然停下,回頭看他。


「你有病?」


陸巡白輕哂一聲,「別沒良心。」


「這麼晚你一個人回家安全?」


「我送你還有錯了?」


一道聲音插進我們中間。


「她用不著你送。」


陳續就站在不遠處的校門口,「有我。」


他和陸巡白無聲對峙著。


明明身處寬闊的大路,卻無端讓人覺得逼仄得喘不上氣。


我終於擺脫陸巡白,快步朝陳續跑過去。


「我們走吧。」


陸巡白視線沒有停留地掃過他手上的粉藍發圈,叫住了陳續。


他審視著陳續,

輕描淡寫地笑了笑。


「你緊張什麼?」


陳續繃著臉沒說話。


「我都有女朋友了,還會讓你這麼有危機感?」


「怎麼,你也覺得跟我比,自己就是個垃圾?」


陳續漆黑的眸子透不出一點光亮,平靜反問:


「上趕著給自己找不痛快?」


有種風雨欲來的寧靜。


仿佛下一秒就要上去撂倒陸巡白。


在學校裡動手對他沒好處。


我及時拉住他的手腕,冷冷地看向陸巡白。


「等陳續什麼時候也在談戀愛期間和別的女生接吻,你才有資格跟他比。」


「陸巡白,你自己明明爛到了極點。」


「到底還在驕傲什麼?」


陸巡白笑意隨著我的話逐漸斂起。


他緊緊盯著我,「我他媽和你分手前,除了正常練舞,沒碰過許栀一次。」


「是,她是提出舞蹈改成真正的吻,我當時就拒絕了。」


我漠然地挪開視線。


「我問過你,是你自己說你答應了的。」


「我為什麼這麼說你不知道嗎?


陸巡白荒唐地笑了。


「你對我有足夠的信任嗎林奈?你每次患得患失地質問我跟許栀的關系時,真的很壓抑。」


「即使和你在一起讓我越來越窒息,我也從沒想過分手。」


「但林奈,是你。」


他眼尾泛紅,「是你先放手的。」


「是你不要我了。」


陸巡白一副被辜負了真心的樣子,真的讓我覺得可笑。


陳續難以置信地搖了搖頭,「真是操了。」


「哥們兒你怎麼能傻逼到這個地步?」


「你跟別人曖昧不清,分手後無縫銜接,現在委屈你大爸呢?」


我攔住陳續,「跟他說沒用的。」


無視陸巡白徑直離開才能最快擺脫糾纏。


一直走到公交車站,我才想起來問他:


「對了,你怎麼又來我們學校了?」


他目光頓了一秒,隨即輕飄飄移開。


「找陸巡白約架啊。」


「但今天看他狀態不好,被說成是欺負他就沒意思了。」


「剛好順路送你回家。


他舉著手機的手腕上粉藍色的發圈被風吹得晃了晃。


我有些不自在地別來視線。


第二天第三天,連著一周我都在校門口看到陳續的身影,也就不再問他來這兒幹什麼的了。


期末考完,我和陸巡白就會直接坐大巴去集訓。


但那幾天復習太緊張,我忘了告訴陳續這件事。


所以考完最後一天,他照常在校門口等我。


我推著行李箱小跑到他面前,抱歉地看著他。


「對不起啊,我忘記告訴你了,我要去集訓半個月。」


「今天你不用來等我的。」


他瞟了一眼身後的陸巡白,垂眼看我。


「他也去?」


我點點頭。


有一點說不上來的心虛。


陳續神情看不出來什麼,隻點了下頭說知道了,就轉身獨自離開。


我出神地注視著他的背影,心好像空了一拍。


17


陸巡白突然一把扯走我的行李箱。


「舍不得了?」他譏笑了下。


不等我搶回來,他就直接搬起來一齊放進後備箱。


我皺著眉。


「陸巡白,能不能不要再做這種莫名其妙的事?」


「我不需要你幫忙,你離我遠點可以嗎?」


他對我的話置若罔聞,站在車邊低頭點了根煙。


我煩得不行,正想站遠點兒。


一回頭就看到眼睛紅腫的許栀。


這段時間,我已經撞見過很多次她哭了。


她越過我,對陸巡白慘淡一笑。


「可以跟她一起去集訓,你等這一天很久了吧?」


陸巡白淡漠的眉眼氤氲在煙霧間,更顯涼薄。


許栀走到他面前,一把扯掉他的煙。


嗓音是哭喊過的嘶啞。


「陸巡白,你可不可以告訴我,你從來都沒喜歡過我,又為什麼要答應和我在一起?」


陸巡白不是個耐心很足的人。


他維持著最後一絲斯文,反問她:


「不是你自己主動送上來的?」


許栀眼淚順著本就沒幹的淚痕滑落。


「對,是我賤。」


「那你呢?」


「你以為你跟我分手,她林奈還會回頭嗎?


她又偏頭對準了我。


「想知道我們都做到了哪一步嗎?」


「我們已經……」


「不想知道。」


我並不同情她,「閉上你的嘴。」


「和他一起滾遠點。」


此時司機也來了,開門一瞬間,我就上車遠離這兩個瘋子。


手機裡彈出一條陳續的未讀短信。


是在問我集訓的地址。


我給他發過去,抑制不住期待地問:


「你是要來看我嗎?」


「不來。」


「噢好的。」


我沒信。


陳續的話要反著聽。


18


我收到陳續已經到了集訓學校門口的信息時,剛好上完最後一節課。


我利索地收拾好卷子筆記本,拜託室友幫我帶回去就跑出了教室。


氣憤的是,我被陸巡白在操場攔下了。


他圈住我的胳膊,微笑著問:


「這麼高興,去找陳續?」


「跟你沒關系。」


我警告他,「你最好現在放開我。」


陸巡白維持著從容不迫的笑,不動。


「以前跟我在一起的時候,

怎麼都沒有這麼高興過?」


我也沒跟他廢話,直接抬起他的手就咬下去。


陸巡白變態得滲人。


他不僅眉都沒皺一分,甚至在我咬出血不得不放開他時,還饒有興致地打量了幾眼。


「四舍五入,也算你親我了。」


我忍無可忍地去踹他膝蓋。


「你現在跟瘋狗有什麼區別?」


「瘋狗?」


陸巡白揣摩著這個詞,朝我逼近。


「瘋狗咬人,我咬你了?」


他緊緊桎梏著我,垂著幽深的眸子。


「不然讓我咬一下?」


「咬脖子行不行?」


我氣紅了眼,「你到底要幹什麼啊?!」


他鎖住我的目光,「我就想知道,要怎麼樣你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什麼都可以解釋。」


「藝術節那天,我沒親她。」


「還有——」


「陸巡白,」我阻止他繼續說下去,冷靜地告訴他:


「沒有機會了。」


「因為我喜歡上陳續了。」


我從沒見過陸巡白這麼頹然的一面。


他又說了好多,說他跟許栀在一起隻是為了氣我,隻喜歡過我一個人,求我再看看他之類乞求的話。


面對爛掉的白月光我隻覺得厭煩。


在趁機扯開他手的一剎那,我就跑了出去,直直奔向大門口。


陳續給我帶了個小蛋糕。


我和他並排坐在石階上。


我叉蛋糕的手一停,忽然看向陳續。


「知道為什麼我晚來了好幾分鍾嗎?」


陳續手肘支在膝蓋上撐著額,懶散地抬起眼。


「怎麼?」


「我被陸巡白攔下了。」


身旁的男生立刻正襟危坐起來。


我像是沒看見,邊咬了一口蛋糕邊悠悠地說道:


「他讓我再給他一次機會。」


「他說他比你喜歡我。」


炸毛小狗立刻上鉤。


「放他媽的屁。」


「他能有我喜……」


話說到一半,他意識到什麼,緊抿著唇不出聲了。


我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盯著他眼睛瞧。


「你喜歡我呀?」


陳續慌張地轉過頭,卻沒想到這樣反而讓我看清他燒紅的耳朵。


他清咳了聲,也不看我。


「你,你自己知道就好了。」


「這不算我告白啊。」


「我還沒打算告白。」


我伸手戳了下他頭頂立起來的呆毛。


「為什麼?」


陳續平靜地看著地面,語氣是獨屬於少年的執著。


「我呢,有自知之明。」


「現在的我的確比不上陸巡白那狗,你跟我在一起,也隻會浪費你自己的時間。」


「我已經退學了,和一家賽車俱樂部籤了合同。」


「等我拿了第一個獎吧林奈。」


他終於迎上我的目光,沉靜而溫和。


「那時候我就能看到自己的未來了,也有資格站在你身邊了。」


我如果告訴他我沒有嫌棄他,現在就可以在一起這種話就很掃興了。


追逐目標,本身就是一件很棒的事情。


所以我隻是坐得靠他更近了一點,小聲說:


「那你加油喔。」


我不經意瞥到他手腕上發舊的發圈,給他摘了下來。


又把自己手腕上備用的套了上去。


「陳續。」


「嗯?」


「慢慢來,別急。」


「我們還有很長很長時間。」


19


高三的某天,英語老師把我叫到辦公室告訴我我競賽拿了二等獎。


陸巡白沒有獲獎。


因為他退學了,沒有學籍了。


許栀被分手後,失魂落魄了好長一段時間。


在某天差點出了車禍,家長才重視起來,帶她去看了心理醫生。


由此也順著查到了陸巡白身上。


許栀的媽媽來學校大鬧了好幾次,揪著陸巡白領子又哭又罵。


最後一次陸巡白看到她都笑出了聲。


一腳把桌子踹翻。


「我不讀了,可以了?」


「現在你滿意了?」


那個穩居年級前 5 的男生當即退了學。


再見到他,是某次放學路過一家 ktv。


陸巡白一身工裝穿搭,頭發染成了淺棕色,耳垂上的耳釘反射出的光刺得人眼疼。


他身邊跟著一群人,醉醺醺地打趣。


「我巡哥,你們不知道,他曾經考過不少次年級第一。


「牛逼牛逼!!!」


陸巡白笑著點了根煙,姿態散漫。


隻好隨手拿起單詞本,佯裝認真翻看的樣子。


「(「」引起一眾哄笑聲。


「對對對!!巡哥說的對!!」


他低頭掸了掸煙灰,抬眸時不期然對上我的目光。


兩秒後,他率先移開,淡然地看向我身後。


腳步不停,錯身離開。


每個人都有選擇不同生活的權利,其他人沒資格指手畫腳。


我隻是慶幸。


曾經髒話連篇,滿腦子約架稱老大的陳續正在一步一步走上正軌。


他的未來一眼望去,都在閃閃發光。


20


陳續第一次拿全國性質的大賽獎那天,恰巧也是我收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


我正常發揮,考上了省內一所還不錯的 211。


我坐在電腦前,看這場賽事直播。


賽後採訪,好幾個話筒懟到陳續面前。


男生手拎著頭盔,額前的黑發還滴著汗。


「請問,支撐你熬過艱苦訓練的動力是什麼?」


「是我的戀愛腦。


陳續的回答引得記者發笑。


他抬眼注視著攝像機,眸子裡點綴著星輝。


「因為喜歡一個人,就要努力和她並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