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直到某天傍晚。


韓聲去學校辦事了。


我無聊,推著孩子在家門口的海邊散步。


走了一段路,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盧卿卿,你怎麼在這裡!」


我回頭。


隻見我媽和我繼父並排站在一起,手裡還拿著照相機,一看就是來旅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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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不想遇到他們。


真遇到了。


也沒辦法。


隻好硬著頭皮上前,不鹹不淡地喊了聲,「媽,潘叔叔。」


兩年沒聯系。


我媽看見我,氣不打一出來。


指著我就罵了一通,「賀川都要跟你結婚了,你居然不告而別,你這個人怎麼這麼不識好歹」


原來是罵我不識好歹。


我笑了笑,「他是玉皇大帝?不嫁給他,就是不識好歹了?」


真好笑。


當年,她安排我跟賀川相親,也是這副嘴臉。


我不明白,我是她的親生女兒。


我也從小成績優異。


長大了能力也算出眾。


怎麼在她眼裡,就是高攀賀川了呢?


怎麼她給我介紹一個賀川,

就彌補了她對我那些年的虧欠了呢?


可惜。


我當初也是個戀愛腦。


從高中就喜歡賀川的戀愛腦。


當知道喜歡的人,要和自己相親,就不管我媽說什麼,做什麼。


我想著,反正我媽對我也不好。


怎麼都一樣。


隻要有賀川,就好了。


但事實證明。


我媽對我不好。


賀川也同樣,不會對我好。


會被家人欺負的,也會被外人欺負。


現在。


我不想被欺負了。


「媽,你這麼喜歡賀川,就讓他和潘靈冥婚吧。


「說不定潘靈泉下有知,會很喜歡這個提議。


「畢竟她未成年就懷了賀川的孩子。


「他們結婚,也算是一家團聚。」


其實。


潘靈肚子裡的孩子,根本不是賀川的。


是她初戀男友的。


這件事,除了我們家人,誰也不知道。


賀川還以為潘靈隻愛過他呢。


我以前不想拿這說事。


以後也不會告訴賀川。


讓他自作多情一輩子吧。


因此。


當我陰陽怪氣地說完。


我媽頓時就紅了臉。


又氣又怒。


她身邊的中年男人也是。


揚起巴掌要打我。


幸好。


韓聲及時趕到,給了他一個嘴巴子。


我:?


不應該給幫我擋住嗎?


潘爸好歹是中老年人,他打中老年人,不合適吧。


果然,下一秒。


潘爸暴跳如雷。


「我要報警。」


「去吧,順便把你毆打兒童的事情也說一說。」


潘爸臉幾乎扭曲。


「我毆打兒童?」


「你打我女兒啊,你站在我女兒的嬰兒車前面伸手,難道不是想毆打兒童?」


話音落地。


女兒很「配合」地哭出了聲。


「你看,她被你嚇哭了!」


韓聲指著潘爸的臉皮,「老白臉,你真該死啊。」


說完,潘爸心髒就不好了。


扶著心口往後倒。


裝得挺像,要不是我媽用她那三兩力氣扶住了他,我就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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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自然氣得要死。


指著我鼻子大罵。


「盧卿卿,你好得很啊,你叔叔要是有個三長兩短,

我也不活了。」


「哦,那你去死吧。」


我淡淡道。


反正。


我也早就沒媽媽了。


她頓時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過了很久。


才緩過來,又換了一副姿態。


端起了她從前那份端莊的,高高在上的,施舍的姿態。


對我說:


「盧卿卿,我作為你媽,潘靈作為你姐姐,我們真是仁至義盡了。


「潘靈知道你暗戀賀川,所以才會留下遺言。


「一定要賀川跟你在一起。」


聽到這話,我頓時五雷轟頂。


賀川和我在一起。


不僅僅是因為我媽的撮合。


還因為是潘靈的遺言。


那麼。


我和賀川在一起的那五年。


全是因為她的一句話。


這會。


輪到我說不出話了。


我能感覺到韓聲的手,輕輕擱在我的肩膀上。


讓我不要聽。


讓我放下。


可是。


那畢竟是我的五年。


是我全心全意的五年。


這也跟潘靈有關系嗎?


而且。


我不信她這麼好心。


一定還有什麼……


我紅著眼抬頭,

看著我的媽媽。


她明明是我的媽媽。


可為什麼總是站在潘靈那邊?


因為男人嗎?


潘靈的父親討她喜歡。


我的父親讓她討厭。


可是。


再怎麼說,我也是她女兒啊。


「還有什麼?告訴我。


「潘靈還說什麼!」


我把嬰兒車和孩子交給韓聲,扯著我媽走到遠處。


扯著嗓子聲嘶力竭地問她。


渾然不知,自己已經淚流滿面。


不知道在哭什麼。


但就是很傷心。


我媽。


她或許也被觸動到了吧。


我看見她眼波轉動。


然後口不由心地說:「靈靈說你心好,又滿眼都是賀川,如果是你跟賀川在一起,一定能照顧好他。」


照顧?


賀川和我在一起,是因為潘靈說,我能照顧好他。


真是荒唐啊。


我是保姆嗎?


其實。


我早該知道賀川沒那麼喜歡我的。


他對我很冷淡。


不會制造驚喜。


不會送禮物。


連我的生日,也是忙著給前女友過忌日。


他怎麼可能喜歡我。


我認為他喜歡我,隻不過是一場自我攻略。


每當我開始懷疑,我都會想起我們相親那天。


那時我以為賀川隻是看在我媽的面子上,來走過過場。


可是臨走前。


他卻主動跟我約下次。


「你的聲音很好聽,什麼時候能再見?」


就是這句話,總是在我覺得賀川不愛我時,頻頻出現。


可現在看來。


也是演戲罷了。


他約我,是因為,我也是潘靈的遺願之一。


我想著想著,忽然笑了。


可能是笑得瘆人。


我媽表情有些不自然。


「卿卿,靈靈已經死了,你不要再計較了……」


「我知道她死了,她葬在哪?哦,葬在我爸買的墓地裡是吧?」


「嗯……」


「知道了,我明天去挖她的墳。」


她對賀川愧疚,犧牲我去照顧一個不愛我的男人,她真的該死了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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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開玩笑。


第二天就飛到了老家。


抱著女兒。


隻跟韓聲打了招呼,就來了。


我帶著一幫人,

到了墓地。


要挖墳。


這件事,我理直氣壯。


因為這塊風水寶地,本來就是我爸爸生前,給我爺爺奶奶準備的。


然而。


潘靈一死,我媽就將那一大塊地方,給了她一個用。


等我爺爺奶奶去世,就隻能葬在又遠又便宜的地方。


那時候我才上高三。


鬧也沒用。


任由我媽把自家的東西全搬給潘家。


後來長大了。


潘靈又死了好多年。


他們動不動就搬出死人,死者為大,我就算有理也沒理了。


但現在。


我管她有理沒理,潘靈死了,我也不放過。


於是。


我抱著叼著奶瓶的女兒,到了墓園。


小孩子不懂事,也不怕嚇到她。


反而她還很好奇地東張西望。


剛說話說話。


嘴裡咿咿呀呀的。


一會兒「小花」,一會兒「小草」。


一會指著前面的墓碑叫叔叔。


我僵硬且膽寒,想著說一句「抱歉打擾」。


然而眼前卻出現了筆挺的男人。


還沒抬頭時,就覺察到他體形熟悉。


抬頭,才發現是賀川。


兩年不見。


他好像變了一個人。


有點瘦。


有點糙。


但關我屁事。


而且他兩隻眼睛幹嘛盯著我。


還盯著我的女兒。


像個人販子。


我心裡腹誹著,抱著女兒隻想無視他。


女兒也沒將他放在眼底。


隻一味捧著我的臉。


把口水糊在我臉上。


叫著:「媽,媽,媽媽漂亮。」


我隻顧著走路,還沒來得及回應女兒。


賀川卻攔在我們母女面前。


聲音隱忍著怒意:


「盧卿卿,你當我透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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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橫了他一眼。


「我有繞路走吧?」


「賀先生——」


我抱著孩子。


手有點酸了。


所以是真不想跟他廢話啊。


但賀川一如既往地沒眼色。


他像一尊石像一樣,當在我面前,一動不動。


我沒轍,又不想耽誤時間,浪費人工費。


隻回頭對工人說道:


「你們先去挖墳吧。」


賀川臉色一凝。


「挖墳?


「挖誰的墳?


瞧他緊張的樣子。


應該是猜到了。


我揚起唇角笑了笑,「潘靈。」


我猜。


賀川可能不會同意。


甚至會誓死捍衛潘靈的墓地。


可惜。


那是我家的地。


我爸留下的遺產,我現在成年了,我媽一個人說了不算。


不管誰來。


這個墳我挖定了。


如果賀川要對付我,我也奉陪。


我抬頭,冷冷地盯著賀川,「讓開——」


「為什麼?


「潘靈死了這麼多年,你沒必要……」


賀川擰眉站在石階上,擋住我的去路。


但目光時不時落在我女兒臉上。


我用太陽帽把女兒遮住。


真討厭。


看什麼看!


我女兒這麼可愛也是他能看的。


耳邊卻響起賀川溫柔的聲音。


「卿卿。


「挖人墳還是不道德的。


「你總要為女兒想一想吧?我算算,她兩周歲了,長得真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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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女兒當然可愛。


但。


這跟賀川有什麼關系。


他注視著小家伙的圓圓臉,

眼睛泛著柔光。


那可是我從沒見過的眼神。


回想以前。


他的表情隻有三個字。


冷。


兇。


臭。


在異地的兩年裡,我都快忘了自己會喜歡這樣一個人。


一個心裡住著亡靈的人。


我還奢望他為我開花。


怎麼可能。


「你的意思,我挖潘靈的墳是缺德?」


我挑釁地看著賀川。


準備和他大吵一架。


他一定會跟我吵。


或者。


他還會報警。


不顧我的臉面,把這件事鬧大,讓所有人都可憐潘靈。


他做的出來。


他為了潘靈,什麼都做得出來。


我看著他,等著他回話。


等著他中傷我。


我再傷回去。


可是。


他沒有。


他走下臺階,靠近我,「卿卿,我不是那個意思。」


沒想到。


他居然開始卑微。


但。


他的卑微更惡心。


「別裝了。


「以為我還不知道?


「潘靈死之前,跟你說了什麼?讓你和我在一起是吧?所以你和我在一起,隻是因為她的一句話,

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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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川瞳孔一震,說不出話。


「其實……」


「其實什麼?」


他還想狡辯嗎?


可是。


他能為潘靈狡辯嗎?


「她死了,還要幹涉我的終生大事。


「什麼叫我一定會好好照顧你?


「她這麼擔心你沒人照顧,她怎麼不把你拉下去?


「要麼你下去。


「要麼她死起來。


「別在我家的地上躺著,惡心人。」


……


我這輩子沒這麼痛快過。


也沒有聲嘶力竭。


更沒有撕心裂肺。


就是罵了想罵的人。


同時讓那個人去死。


而那個人。


我一點也不愛他了。


所以。


也不覺得心痛。


我從不認為,恨比綿長。


恨就是恨。


愛就是愛。


愛他的時候,我舍不得罵他。


傷害他一分,自己痛兩分。


恨他的時候,就全完沒有顧慮了。


韓聲也教過我。


用惡毒的語言,缺德的行為,痛快地去報復一個人。


這才是恨的意義。


他平時動輒想死,

作為不珍愛生命的人,活著也無所畏懼,想得罪誰就得罪誰,想報復誰就報復誰。


而此時此刻,我也踐行了。


我最想報復的人,就是賀川。


他和我在一起,就是因為死人的一句囑託。


他怎麼敢。


他怎麼配。


同時。


潘靈的骨灰盒也被拿出來了。


我塞進了賀川懷裡。


「抱回家睡覺吧。


「祝你們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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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是人美心善。


哪有報復人。


還讓人有情人終成眷屬的。


想著。


掂了掂懷裡的女兒,「回家嘍。」


女兒也開心。


「回家。


「回家。


「爸爸。


「爸爸。」


她想韓聲了。


這才多久沒見啊。


我吃醋——


而此時。


身後傳來一聲低吼,「你給我這個幹嘛?」


回頭。


賀川紅著眼看我,


「你沒聽見孩子叫爸爸嗎?」


我:?


「聽見了。


「怎麼?


「跟你有關系嗎?」


我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順便遠離兩步。


他懷裡抱著潘靈的骨灰盒。


晦氣。


賀川咬牙切齒:「他叫我爸爸——」


我:?


「你不要臉。」


我氣壞了。


他也配做我寶的爸爸。


瘋子。


我怕他嚇到孩子,抱著孩子就要走。


可剛轉身,賀川就從身後將我抱住。


像久旱逢甘霖。


特別用力。


很不要臉。


「卿卿。


「我就知道,你不會拿掉我們孩子的。


「我等你等了兩年。


「你終於回來了。


「以後,我們一家三口,好好的,行不行?」


27


他以為這個寶寶是他的。


我差點氣笑。


好在這時。


韓聲一臉不滿地冒出來。


「這是我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