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知道我來老家了。


下了課就趕過來。


我和女兒剛到墓園的時候,他才下飛機。


我讓他先去酒店休息,等我們辦完事。


他偏不。


非要讓我把定位發給他。


拿到了定位之後。


還大言不慚地說:


「不就是缺德事。」


「讓我做。」


「說不定能折壽,我就開心了。」


我:……


其實吧。


我真的很想說,這算不上缺德事。


本來就是潘靈鳩佔鵲巢。


弄髒了我家的地。


不過吧。


韓聲怎麼還這麼想死?


他這兩年不是開始惜命了嗎?


搞不懂。


我搖搖頭,想拉著韓聲走。


「砰——」


韓聲卻被賀川打了一拳。


韓聲十個弱質書生。


雖然平時也健身,但也隻是以美觀為主。


可臭美了。


打架。


他是不行的。


一下子就倒在了石階上。


有點狼狽。


女兒頓時哇哇大哭。


「爸爸。


「壞叔叔!


「不許打我爸爸。」


聽到「爸爸」兩個字,賀川立刻轉過臉,

狠戾的表情,變得肝顫寸斷。


「卿卿,你真教她管別人叫爸爸?」


28


韓聲從小就是神童。


靠腦子取勝。


他在體能上沒什麼勝負心。


也不愛逞什麼莽夫之勇。


但此時此刻。


好像有一股熱血衝到了他的腦子裡。


什麼「別人」?


那本來就是他的女兒。


他本來就是爸爸。


盧卿卿也本來是……


是他的妻子。


雖然有名無實,但也是妻子!


越想越氣。


他站起來,暴怒中回了賀川一拳。


兩人就這樣扭打起來。


而我。


我擔心給女兒留下陰影。


蒙住了女兒的眼睛。


迅速下山。


「爸爸在打架嗎?」


「不是。」


「可是那個怪叔叔明明就是打他了。」


「他們在搏擊比賽。」


「什麼叫搏擊比賽?」


「電視上,你長大了可以看。」


「那誰會贏。」


「當然是你爸爸。」


女兒咧嘴笑了。


小孩子就喜歡贏。


可惜。


我是成年人。


我知道韓聲一定會輸。


臉上掛彩太多,一定會影響他上課。


我把孩子交給一同來的阿姨。


然後就上山拉架了。


眼見兩個男人,拳拳打肉。


我看著就替韓聲疼。


他忙將他拉開。


讓他先下山。


「我有話跟他說。」


韓聲半張臉都腫了,說話含糊不清,「可是……」


「沒有可是。」「快走啦。」


看著他紅腫的臉,不知道為什麼,我又點心疼。


「待會我給你上藥。」


韓聲聽見這話,才有了好臉色。


衝賀川甩了甩臉就走了。


賀川也受傷了。


但沒韓聲嚴重。


然而。


他卻可憐兮兮地看著我,「卿卿,不給我上藥嗎?」


29


「你去死。」


我風輕雲淡地詛咒。


「你——」


他雙目猩紅地看著我,「盧卿卿,你鬧夠了嗎?你知不知道,這兩年,我到處找你,你倒好,帶著我們的孩子找野男人……」


賀川恨死了。


這兩年。


他過的什麼日子,

盧卿卿是一點不知道。


本以為她隻是鬧鬧脾氣。


結果真的一走了之。


還消失了兩年。


他想盡辦法找她,可結果呢?


因為他和她隻是前任關系。


所以當他想查她的具體行蹤時,就成了打聽他人隱私。


那時賀川才驚覺。


沒有婚姻關系,他和她隨時都會是陌生人。


而他們的婚姻,是他主動推延的。


他明明知道。


盧卿卿想在最漂亮的時候穿上婚紗,不想等到三十歲。


但他還是漠視了她的想法。


對。


是漠視。


他和盧卿卿在一起那麼多年,最後的行為就是「漠視」。


「卿卿,我會改的。


「你帶著孩子,回來好不好?」


其實賀川今天來墓園,並不是為了看潘靈。


而是看他的父親。


老人家今年心髒病去世。


臨死前。


也沒看見他結婚。


雖然他有努力過,去年相了好幾次親。


但沒有一次有感覺。


他媽問他:「當年你對卿卿不是也……」


是啊。


他們都覺得。


賀川對盧卿卿也沒感覺。


結婚。


隻是因為潘靈的一句遺言。


可是。


那不是全部。


在潘靈去世的第二年。


他和盧卿卿見面,聊天。


那是他心情最好的一次。


她的聲音很好聽。


讓人想聽一次又一次。


去年。


他和不同的相親對象聊天吃飯時,腦子總是冒出盧卿卿的聲音。


因為她曾經一直在他身邊。


所以他竟不知道。


他對她的初次印象那麼深。


那麼難忘。


可賀川卻也困擾過。


當年和盧卿卿在一起,他其實挺開心。


這種開心,讓他愈發對潘靈感到愧疚。


所以。


他逼迫自己記得潘靈的遺言。


三十歲前不結婚,不生子。


因為他的二十歲是屬於潘靈的。


雖然他也知道。


潘靈和她初戀的事。


但人已經死了。


他不想計較那麼多。


他隻想好好祭奠他的初戀。


哪怕犧牲一下盧卿卿。


是的。


他現在才反應過來。


他當年,的確是犧牲了盧卿卿。


所以。


他才說「對不起」。


他知道這不算什麼。


但他還有餘生,他可以用餘生去愛她和孩子。


30


賀川真的很開心。


當初讓她打掉孩子,也是一時氣話。


事後,他很後悔。


也許。


結婚是一回事。


孩子又是另一回事。


他可以為了潘靈,推延婚禮。


可那時他的孩子。


他說那種話,簡直太混賬了。


那天。


在醫院遇見盧卿卿,看見她蒼白的臉。


他的心仿佛在流血。


她真的打掉孩子了。


他們的孩子。


真的沒有了。


可是事情發生了,賀川隻能接受。


隻能說服自己,孩子還會有。


但即使這樣。


這兩年,每晚午夜夢回。


他都恨不得掐死自己。


他怎麼會回那種短信。


他是個畜生嗎?


幸好。


他們的孩子還在。


還是個女孩。


女孩好。


他喜歡女孩。


他想把卿卿和女兒都帶回家。


至於那個男人——


想起那個沒用的男人,賀川眼裡閃過一絲戾氣。


從哪來死哪去!


他思緒回轉,已經打算好了一切。


再多想想。


連他們的女兒去哪裡留學都要安排好了。


可就在這時。


他看見盧卿卿摘下了發套。


她的長發,


居然隻是發套。


31


我看著賀川盯著我的眼神。


從勢在必得到逐漸迷茫。


而我。


毫不留情地告訴他真相。


「那個孩子,不是你女兒,是我和我老公收養的。


「而我和你,我們沒有孩子。


「那條短信……


「是我發給醫生的,當年我肚子裡長了腫瘤。


「化療了兩年,看,頭發掉光了。」


……


我看見賀川的眼睛逐漸變紅。


接著裝滿了液體。


他在哭嗎?


不知道。


我沒見過他哭。


潘靈去世那年,他也沒哭。


隻是不怎麼笑了。


在我印象裡。


他隻是擺著一張臭臉。


以前覺得很酷。


現在嘛,就隻有很臭而已。


「卿卿,你在騙我。


「你不會生病的。


「我不信。」


賀川自言自語,

說著引人發笑的話。


這世上最藏不住的東西。


就是病。


生病的人,架不住多看兩眼。


剛才賀川隻顧著重逢。


而現在。


他卻能輕易地發現。


盧卿卿瘦了很多。


臉色也不能跟以前比。


她真的生病了嗎?


在她生病的這兩年,他都不在她身邊。


在她剛剛生病的時候,他又做了什麼?


賀川是沒辦法接受這樣的自己的。


他蹲在地上,像是失去了一切。


32


我沒管賀川在演什麼苦情戲。


下了山,就坐上了韓聲的車。


他還在等我給他上藥。


「你是真不會自己動手?」


「不會。」


他拿出藥箱,眼巴巴看著我。


我:……


「我手法不好,疼死你。」


「沒事,你老公不怕死。」


兩年的形式婚姻。


我們都是朋友關系。


他還是第一次自稱「老公」。


我懷疑他腦子被打傻了。


本來我還想取笑他。


可惜。


我自己手也有點抖。


臉也僵僵的。


說不出話。


但很快。


耳邊又傳來聲音。


「其實,我現在有點怕死了。


「就在剛剛。」


韓聲難得這樣。


我覺得新奇。


「被打怕的?」


聽我這麼說,韓聲差點跳起來。


「我怕他!我……」


「我是覺得,我有妻子有女兒,不能動不動就要死了。」


兩年前。


韓聲為了領養好友的孩子,和盧卿卿結婚。


但那兩年來。


韓聲還是沒找到生存的意義。


加上他的科研方向依舊歪了。


他還是覺得活著沒意思。


但他深知,自己並非抑鬱症患者。


他隻是不太尊重生命。


要死就死。


愛死不愛。


不然就死。


總之。


他不怕死。


但是。


剛剛賀川打他,還要搶他的老婆孩子。


他忽然覺得。


他不能死。


死了。


老婆孩子就是別人的了。


還是活著好。


老婆的化療結束了,病情在轉好。


孩子也一天天長大了。


他的人生,就算沒有大獎加持,他也是成功的,

幸福的。


「盧卿卿,我們回去之後,就辦一場婚禮吧。


「讓寶寶做我們的花童。


「對了!


「把賀川也請過來,他也有功勞。」


33


韓聲總是想一出是一出。


但我知道。


他的每一出都很認真。


但是。


我還要再考慮一下。


因為目前。


我還沒看到他的誠意。


而此時。


我們的寶寶在兒童座椅上睡醒了,開始呼啦啦的唱歌。


沒一會兒。


又忽然朝著窗外喊:


「怪叔叔,你不是我爸爸。


「我爸爸比你帥喔!」


我轉頭。


見賀川一個人走下來。


他聽見寶寶的聲音,雙腳停駐。


遠遠地看了我好久。


但沒有走過來。


?


番外:


韓聲追了我很久。


我終於被他打動。


決定在出院後第二年,就跟他結婚。


他真的說到做到。


真去請了賀川。


當然。


賀川沒有來。


他決定怪可惜的。


因為他始終認為,都是賀川那一拳,喚醒了他對我的愛和保護欲。


因為這個。


他還專門跨專業寫了一篇論文,主要研究課題是「雄競的存在意義」。


當然了,因為是跨專業,這篇論文並沒有任何水花。


不過我很贊同。


並鼓勵他以後多多雄競,把中二病和情商低調整一下。


雖然但是。


我還挺喜歡他這些特徵。


算了算了。


還是別改了。


免得我媽和繼父再上門,無人招架。


是的。


因為我挖了潘靈的墳,繼父簡直瘋了。


四處找我。


還揚言我告我。


但沒關系。


我列出他花了我爸爸多少遺產。


讓他悉數奉還。


他當然不肯。


他沒錢,有錢也舍不得。


所以這場官司也沒完沒了。


但沒關系,我有的是時間。


同時。


我媽勸我得饒人處且饒人。


我說讓她且看以後。


果然。


半年後。


繼父就消失不見,還卷走了我媽的財產。


連房子也賣了。


我媽沒辦法,找上我。


那天剛好是我的生日。


她並不記得。


因為她以前隻會記得,

那天是潘靈的忌日。


我讓她進門了。


她進來的時候,女兒寶寶在給我唱生日快樂歌。


我的公公婆婆,新交的朋友,還有韓聲都給我準備了生日禮物。


他們也熱情招呼我媽一起吃飯。


在那之前。


「(我」跟我說了聲「生日快樂,長命百歲」,然後就走了。


再也沒來找過我。


後來,也許是中了血緣的詛咒,每次想起那天我心裡總是空落落的。


現在我生活幸福。


丈夫很好。


女兒很乖。


但我還是會想起很久以前。


狡猾的繼父,冷漠的生母,搶佔我一切的繼姐。


還有浪費了我好多年青春的男人。


好吧。


我的三十歲生日願望就是:忘掉他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