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天謝臨在朝陽面前問起我,到底還是觸怒了她。
她雖然面上不顯,私底下卻叫人將「凳腿」削下來一截,喂了府外的流浪狗。
如此還不解恨,她又叮囑了親信,要他們把我爹娘帶來。
我在花園裡看到阿爹阿娘的時候,驚恐地瞪大了眼睛,湊到爹娘身邊,焦急地提醒著他們。
「爹,娘,快走啊,快走!」
可任憑我怎樣大聲呼喊,也無法穿過陰間與陽界的阻隔。
他們聽不見我的聲音,還在那問著帶路的管事:「婉娘真的在這嗎?我們真的能帶她回家嗎?」
我伸手去攔,他們卻從我的手臂穿了過去。
絕望在我的心頭蔓延。
我不會傻到認為朝陽公主找人帶我爹娘過來是真的想讓他們帶我走。
她面上看著一團和氣,心卻毒似蛇蠍。
恐怕不止是我回不去家了,我的阿爹阿娘……怕是也要回不去了。
我那樣好的阿爹和阿娘啊!
她殺了一個我,
還不夠嗎?為什麼還要對我的爹娘下手?
我眼睜睜地看著爹娘被帶向偏僻的柴房,恨不得能手刃人面獸心的公主。
那偽善笑著的管事在一瞬間變了臉,不知從何處出現了無數魁梧的家丁,將我的爹娘團團圍住。
「大人,這是……」
阿爹將阿娘護在身後,面色驚疑不定。
管事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說出的話冰冷又無情。
「公主府邸潛入兩名刺客,意圖謀害公主,當格殺勿論。」
「公主有令,誰能第一個讓他們閉嘴,賞黃金百兩。」
黃金百兩!
在場的家丁們眼睛紅得快要滴血。
自古財帛動人心,何況是百兩黃金。
他們虎視眈眈地看著我的爹娘。
在他們眼中,那已經不是兩條人命了,是他們全家老小後半輩子的富裕生活。
我擋在爹娘面前,卻也無濟於事。
因為我隻是一道靈魂,什麼都做不了。
哪怕沒了軀殼,我的眼眶仍舊流下兩道血淚。
如果當初,
我沒有把謝臨帶回家裡,我便不會招惹上朝陽這個禍害,我的爹娘也不會陷入此等危險的境地。是我害了爹娘!
棍棒高高抬起,我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你們在幹什麼?停下,都給我停下!」
一聲怒喝,叫停了這群家丁。
10
謝臨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
看到我的阿爹阿娘沒有出事,他才長舒一口氣。
我也有些後怕。
倘若不是謝臨及時發現,我們一家子都要葬送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府邸裡了。
謝臨背後的衣衫被冷汗浸透了,身體也止不住顫抖,遣散了管事和家丁,才跟我爹娘對話。
「嶽父……」
他下意識地就喊出了從前的稱呼,但很快就意識到不對。
「伯父,伯母,你們怎麼會在此?」
阿爹阿娘仍然還陷在剛才的恐慌之中,聽到謝臨的話,才略微回神。
「我們隻是平頭百姓,當不起謝公子這一聲伯父伯母。」
「謝公子,從前婉娘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傾心於您,是婉娘的錯,是她有眼不識泰山,是我們教導無方。」「可婉娘是我們唯一的孩子,她做錯了事,我們會好好教訓她,能不能懇求您去跟公主說說,放過我們家婉娘?」
阿爹和阿娘為了能夠帶我回家,彎下了脊梁。
謝臨那張俊臉卻在一瞬間變得慘白。
「婉娘真的來了這裡?」
「謝公子日日住在公主府邸,竟然不知道嗎?你離開的第一天,公主就遣人去家中,接走了婉娘。」
阿爹很是詫異。
阿娘卻要玲瓏許多。
看著謝臨的反應,又想起方才那哄著他們過來卻想要他們命的管家,臉色越來越難看。
「謝臨!」
她直呼著謝臨的名字,語氣哀慟:
「你告訴我,婉娘她,婉娘她是不是……」
謝臨低了頭,像是有些不敢回答這個問題。
阿爹和阿娘的心越來越沉。
當謝臨再抬起頭時,已經恢復了往日的淡漠疏離。
他衝著我的阿爹阿娘拱了拱手。
「伯父,伯母,我送你們回去吧,這裡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
11
謝臨送走了我的爹娘。
他們本來想要大鬧,哪怕是豁出一條命,也要把我從公主的府邸帶走。
可還沒等他們出聲大喊,謝臨直接打暈了他們。
我看到他叫了一個長得有些賊眉鼠眼的家丁,兩人一起,將我的爹娘扛出了公主府。
我不知道阿爹和阿娘會被送到哪裡,但我總覺得,謝臨應該不會要了他們的性命。
隻要出了這煉獄,活著就行。
我默默祈禱。
謝臨直到半夜才回來。
公主府邸燈火通明,隻為等他一人。
他剛進了門,就被丫鬟僕從圍著,帶到了朝陽面前。
朝陽的臉色並不是很好看。
「平憂,聽說下午,你在我的府邸帶走了兩個潛入的刺客?」
究竟是不是刺客,她與謝臨都心知肚明。
可她偏偏就要這麼講。
那雙好看的丹鳳眼中帶了些探究,直勾勾地盯著昔日青梅竹馬的戀人。
朝陽不愧是上位者,控制欲極強又生性多疑。
謝臨就那麼站著,定定地看著她。
他沒有再問起我。
他隻是說:「朝陽,這樣對你的名聲不好。」
這個回答,朝陽很是滿意。
她是那樣高傲的一個人。
隻因為我和謝臨成過婚,哪怕他與我和離,她也容不得我活在這世上。
又因為謝臨提起我那麼一句,就惱恨得要對我的爹娘下手。
她希望謝臨的眼裡隻能看見她一人,如果真的出現旁人——
她絕不會手軟。
12
朝陽並沒有在揚州待太久。
她這次來,是代替年邁的皇帝南巡,來調查江南一帶官員貪墨之事的。
她的父皇已經在任三十多年了,如今已經一甲子的年紀。
因為害怕皇子們奪權,他特意欽點了最寵愛的女兒朝陽公主出行。
老皇帝的意思,本是讓她低調出行,莫要打草驚蛇。
可朝陽一向排場很大,即便到了揚州,也毫不收斂,所過之處,無人不知曉是公主親臨。
況且她還被謝臨分了心神,更無心調查。
待了一個月時間,天天吃喝玩樂,什麼都沒有查出。
老皇帝催了又催,朝陽隻能帶著找人編好的折子回京城。
除了帶上了謝臨,她還帶了不少東西。
官員們的夫人和小姐各路富商獻上的奇珍異寶、大家書畫,滿滿當當地塞了三駕馬車。
當然,她也沒忘了帶上「我」,於是我也終於能離了那座府邸。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出發,剛出了府邸,馬車前就來了個穿著破爛的婦人。
那婦人衣衫褴褸,臉色蠟黃,撲倒在公主馬車前,不停地磕頭。
「公主娘娘,公主娘娘,求公主娘娘救命啊!」
她並不懂什麼禮儀,自顧自地斷斷續續地講述著自己的冤屈。
她家男人是賣燒餅的,隻是在路上多看了府尹小妾的馬車一眼,就被打死了。
她年僅七歲的孩子上街去找爹爹,也再沒能回家。
她跪在地上,恨不得把頭埋進地裡,懇求公主給她一個公道。
我很想扶她起來,但我做不到。
我隻能看著她把自己的尊嚴深深地彎下,隻為了那高高在上的人能聽到她的控訴。
婦人口中的那府尹我是見過的,吃得肥頭大耳,眼睛都被肥肉擠得隻剩一條縫。
他的夫人,在前些天的宴會上送了朝陽一架紅珊瑚屏風。
13
「又是刺客,好煩啊。」
朝陽漫不經心地掀了馬車的簾子,塗著大紅蔻丹的手指輕輕捋了捋頭發。
隻是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就定下了婦人的命運。
銀光一閃,站在一旁的侍衛緩緩收劍。
那高頭大馬直接踏過,馬車碾過屍體,像是碾過一片泥土。
嬌貴的公主被顛簸得晃了一下,罵了聲晦氣的賤民。
這就是大淵的皇族。
不可一世,草菅人命。
百姓流離失所,他們看不到的。
他們貪圖享樂,隻能看得到美人,看得到財寶,看得到美味佳餚。
我回到馬車,看著站在角落裡一言不發的謝臨,突然想起他曾經說過的話。
他告訴我,這個世道,是個吃人的世道。
那時候我不懂什麼叫做吃人,以為真的是有人要把人肉做成菜餚。
如今我卻懂了。
我也注意到了,謝臨沒有什麼表情,可寬大衣袖下的那雙手緊緊攥起,直至鮮血淋漓。
我突然很想問問他——
謝小公子,你的良心,還會不安嗎?
14
這一路上,我親眼目睹馬車內的朝陽因為飯菜不合心意,直接將那些我從未有機會嘗到過的熊掌鹿肉倒掉。
也親眼目睹馬車外餓殍遍野,易子而食的絕望場景。
那些試圖靠近公主車隊的流民,全都被鋒利的刀劍捅了對穿。
然後便是餓急眼了的人一擁而上,將那些屍體分食。
尊貴的公主像看猴戲一樣,拍著手,樂不可支。
這些賤民隻是為她枯燥的路途增添了些許樂趣。
約莫著小半月之後,朝陽公主終於回到了京城。
她一點苦頭也沒有吃。
那奢華的馬車裡,連地毯都是用的上好的鵝絨,
生怕磕碰到公主嬌嫩的肌膚。饒是如此,在回到宮中之後,她還是要向老皇帝哭訴著自己的艱辛。
她說馬車顛簸,一路上都沒怎麼睡好覺。
於是馬和馬夫都沒了命。
我看向那穿著一身明黃色龍袍的佝偻老者。
他便是朝陽高傲的底氣嗎?
小的時候,我很好奇,天下最尊貴的男人究竟是何等威嚴模樣。
如今見到,我卻有些失望了。
他和朝陽一樣,一樣高高在上,一樣傲慢。
一樣的華貴的衣袍下,長著一顆腐爛惡臭的心。
天子的目光終於移到了恭順地站在朝陽身側的謝臨臉上。
似是看到了故人之子,他的臉上露出幾分懷念。
「你是叫……謝臨對嗎?」
老皇帝絞盡腦汁,想起了謝臨的名字。
「你父親,唉,可惜了,若不是奸臣所害,我大淵何至於少一員猛將!」
謝家滿門三十餘條性命,在他口中化為一句可惜。
15
謝臨得到了老皇帝的重用,隻是一個照面,
就得了正四品的官職。大概是因為他表現得格外乖順,甚至沒有選擇走上武將那條路,和他那個鋒芒畢露的親爹完全不一樣。
最重要的,是他和朝陽公主情投意合。
大淵雖然沒有驸馬不得入朝為官的規定,可畢竟尚了公主,謝臨便也算得上是半個皇家人。
皇帝老了,又沒有立下太子,前朝局勢也越發不明朗。
今日你上折子大肆贊揚三皇子愛民如子,明日他殿前就要參三皇子後院起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