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有心整治,卻也無力回天。


隻能寄希望於求仙問藥,好讓自己多活上那麼幾年。


畢竟隻要他不死,底下的那些個皇子再怎麼蹦跶,也越不過他去。


他如此忌憚自己的兒子們,卻從不會懷疑自己的女兒。


說不上這對朝陽來說,究竟是一種幸運,還是一種不幸。


但總歸是比我們這群蝼蟻要好得多。


明明大家都是娘親生下的,偏偏還在腹中的時候,就已經分成了三六九等。


我恨,恨這吃人的世道,恨這視人命為草芥的皇家,恨蒼天不公,恨命運多舛。


更恨無能為力的自己。


16


從宮裡出來時,謝臨和朝陽的婚期已經定下了。


就定在了下月。


馬車上的東西要被卸下來,搬入公主府的庫房中去。


「我」自然也在其中。


謝臨作為公主未來的夫婿,在一旁看著管事將東西登記入冊。


當公主府的小廝抱著那個沉重的紅木箱子從馬車上下來時,謝臨突然詢問一句:


「這箱子裡裝的是何物?


「回謝公子的話,這箱子中放著的是公主最喜愛的美人凳。」


「美人凳?什麼凳子還需要用這麼大的箱子護著?」


眼見著謝臨探究之意越來越濃,那管事額上滲出了冷汗。


「謝公子,這凳子是公主特意叫匠人做的,用的都是上好的材料,自然金貴了些。」


他絞盡腦汁地解釋著。


謝臨也如他期待那樣沒有多問。


可管事看不到,我卻看得清楚。


謝臨分明盯著他的額頭看了片刻。


他注意到了管事的異樣。


他是不是猜出了什麼呢?


17


謝臨的確聰慧。


當天夜裡,我看到了一個穿著黑衣的身影,悄悄靠近了公主府的庫房。


他手裡拿著隻有朝陽親信才會有的庫房鑰匙,輕車熟路地推開了庫房大門。


在庫房的角落,那人找到了紅木箱子。


箱子沒有上鎖,他迫不及待地打開——


看到箱子裡的東西時,卻驚駭地差點叫出聲來。


好在他忍住了。


他又從兜裡掏出了個布包,

糾結了半天,才把那東西兜了帶走。


我就這麼跟著他,一路來到了京城南郊的一座別院裡。


「阿言,辛苦你了。」


謝臨正坐在院中,見到那人,迎了上來。


一身黑衣的男人扯下臉上的面罩,竟是之前和謝臨一道送走我爹娘的那個賊眉鼠眼的家丁。


此刻,他看著謝臨,拿著布包的手緊了又緊,欲言又止。


「少主,之前您讓我查公主府,阿言沒有找到夫人,是阿言的錯。」


他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謝臨聽出了阿言話中的意思,沉默了良久。


他緊抿著唇,直到那薄唇都有些失了血色,才艱難地開了口。


「真的是她?」


阿言點了點頭,將布包遞給他。


包裡裝著的,正是那美人凳。


也就是「我」。


18


我幽幽地嘆了口氣,想不太明白謝臨要做什麼。


我以為他會打開那個布包,看看「我」變成了什麼樣子。


可他沒有。


是他說要看,卻又隻是雙手顫抖,

覆在那層布上。


也不止是手,他的全身都在顫抖。


我竟從他身上,看出了一種極力壓抑著痛苦的感覺。


當初他看到了那支簪子,卻沒有救我。


後來竟然也有派人在公主的府邸內查過我的下落啊。


隻可惜,那個時候,「我」大概已經被做成了凳子。


想要找人的話,又怎麼會去注意物件呢?


那被喚作阿言的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退出了屋子。


我就站在那裡,看著謝臨抱著那個布包,枯坐到天明。


天亮之後,謝臨又恢復了往日的淡然。


像是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似的。


說來也怪,那道無形的屏障,在「我」被帶到別院的那一刻起,似乎就徹底消失了。


我好像自由了。


但我又該去哪呢?


我來到街上。


京城比揚州繁華許多,青石街道上,到處都是叫賣的小販。


用華貴寶石裝點著的馬車也比揚州多了許多。


我曾經聽爹爹提起過,京城三步一小官,五步一大官。


如今看著,

確實如此。


但京城又有許多地方和揚州城很像。


這裡也有破破爛爛的屋子,也有許多穿得破破爛爛的人。


他們捧著缺口的碗,在城郊排著隊去領粥。


說是粥,實際上卻清澈得像是刷鍋水一般。


我瞥了眼一個老翁手裡的碗,那碗裡的糙米,十個手指都能數得過來。


施粥的據說還是皇上的某位皇子,出手卻沒有揚州府的那個府尹闊綽。


畢竟我是偷聽到過公主的下人說話,他們說,那紅珊瑚屏風價值千兩白銀。


而糙米,八百文錢能買一石。


若是把那屏風換成糙米,大概全大淵的百姓都能吃上一頓飽飯。


19


我又飄到了京城最繁華的酒樓。


或許是因為剛剛看到了那刷鍋水,如今再看到酒樓裡的玉盤珍馐,我竟一點也不饞。


變成鬼之後,我的聽力比以前好了很多。


我聽到有人抱怨今年的生意不好,快揭不開鍋了。


有人在哄心上人,說等他攢夠五百兩銀子,就來給她贖身。


我還聽到了有人在說——


「明日刺殺一事,隻許成功,不許失敗,否則你我二人性命不保!」


刺殺?


我來了興趣,飄到聲音傳來的那個隔間裡。


門外有侍衛在把守,可我又不是人,他自然攔不住我。


屋內坐著的是兩人,一個身穿蟒袍,另外一個則是一身勁裝,臉上戴著面具,看不清是何模樣。


我隱約覺得那個戴面具的人有些熟悉,再定睛一看。


那人分明就是謝臨。


他究竟想做什麼?


兩人又商議了一會兒,便匆匆離去了。


下樓的時候,我聽到店小二恭敬地喊那蟒袍男子「成王殿下」。


原來是老皇帝的二兒子,目前唯一封了王爺的二兒子。


那我方才聽到的東西,大概是涉及到奪嫡?


謝臨又是什麼時候,搭上了成王這條船的?


20


第二日,我帶著滿腹疑惑,暢通無阻地進了皇宮。


活著的時候,我一輩子都沒機會見這種世面,死了之後,看得都有些乏了。


今日是皇家家宴。


老皇帝的子孫和後宮三千佳麗,齊聚在殿內。


烏泱泱的一大群人,讓我忍不住感慨。


幸好皇家財大氣粗,若是平頭百姓生這麼些孩子,養這麼多女人,隻怕早就餓死許多了。


不過天家無親情這句話說得倒是沒錯。


皇子們觥籌交錯,推杯換盞之間,暗含機鋒。


就連那些身份尊貴無比的王妃,湊在一起聊天,也一樣唇槍舌劍。


我看到了那個成王。


女賓那一側,成王妃的位置是空缺的。


他也沒有和其他皇子湊到一起。


隻是一杯又一杯地喝著自己面前的酒,誰來搭話,他都不理會,像個怪人。


我還看到了謝臨。


他依舊站在朝陽身邊,卻像一棵在風雨中依舊挺拔的竹子。


驕傲,又孤獨。


腦海裡出現這個念頭後,我忍不住晃了晃腦袋。


定是我飄了太久,都有些瘋魔了。


我怎麼會覺得謝臨孤獨?


他佳人在側,還得了聖上青眼,若是今日計劃成功,

還會有從龍之功。


孤獨的怕是隻有我這個野鬼罷了。


21


老皇帝舉著酒杯站起身來,皇子們也不得不裝出和樂融融的模樣。


可變故就發生在一瞬間。


殿內的侍衛有一部分突然拔了劍,刺向身邊的同伴。


血染紅了大殿,婦孺的尖叫聲此起彼伏。


誰也沒想到有人會在這個時候突然發難。


聖上的八個皇子,頃刻間就折了多半。


直到所有的兄弟以及他們的後代都被屠戮一空,成王才從屍海中站起身來。


他看著嚇得瑟瑟發抖的老皇帝,大笑起來。


老皇帝雖然膽怯,卻還是忍不住罵他:「孽畜!孽畜!狼子野心的孽畜!」


「父皇,成王敗寇。」


成王漫不經心地撿起一把劍,擦了擦劍身的血。


「您賜我這個封號,把我推上風口浪尖的時候,難道就沒想過會有今天?」


「可他們都是你的手足兄弟!」


成王一步步逼近老皇帝,臉上神色癲狂。


「他們對阿寶和若兒動手的時候,

有想過我是他們的手足兄弟嗎?」


「我的阿寶才一歲啊!」


老皇帝有些心虛,卻還是梗著脖子反駁:「那隻是一個女人,一個孩子,你身為王爺,想要多少沒有?」


這話我一個鬼聽了都覺得脊背發涼。


而成王隻是冷笑,看著自己的父親,像是在看什麼汙穢之物。


但他到底是沒有動手。


他把劍遞給了一個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人。


「這老不死的畢竟是我的父親,還是你來吧。」


22


「謝臨,你要幹什麼?」


朝陽公主眼睜睜地看著謝臨接過了那柄染血的劍。


她尖叫著,高高在上的公主發髻都歪倒了,狼狽得很。


「謝臨,不許對我父皇下手!」


她依舊用命令的語氣說著。


可謝臨又怎麼會聽她的?


他隻是直勾勾地盯著神色驚駭的老皇帝:「我謝家三十餘條人命,今日,我來向你討了。」


從來都沒有通敵叛國。


也從來都沒有奸臣暗害。


有的隻是功高蓋主,

隻是帝王猜忌。


他蟄伏在朝陽身邊,又做小伏低,表現出對當年的事一無所知的模樣,得到了老皇帝的信任。


隻是為了今天,能夠親手為謝家上下報仇。


今日的輪值侍衛,都是他一手安排的。


這是一條很難走的路。


稍有不慎,滿盤皆輸。


謝臨大概是賭贏了。


我看到他一劍將老皇帝捅了個對穿,然後朝著成王,緩緩跪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