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他有些失魂落魄。
忽而,四周的人話音一頓,皆作揖問好:“見過嶽峰主!”
牛子釗忙抬起頭。
嶽峰主站在幾步開外,伸手對他一招:“牛子釗,你來。”
牛子釗御劍,匆匆跟上。
嶽峰主雙手負於身後,看了對方一眼,道:“我今日是為你前來。”
牛子釗臉一熱,愧疚地低下頭,吶吶道:“抱歉峰主,子釗讓您失望了。”
“你學的是我峰的嶽山劍,還修出了丹相。這場比試,你不該輸的。”嶽峰主搖搖頭,拍了拍衣袖,語重心長道,“你不急,這場比試贏的隻會是你。你回去後自己好好想想,感悟感悟今日這場比試罷。總不能那簡歡悟了道,你卻什麼都悟不到。那就輸得更徹底了!”
牛子釗頭依舊低著,語氣艱澀,無地自容:“是,峰主。”
嶽峰主一眼瞅過去,頗為不滿:“還叫我峰主?”
牛子釗下意識抬頭:“峰主,
您的意思是……”嶽峰主:“若不是要收你為親傳弟子,我和你說這一大堆是為何啊?”
牛子釗不敢置信道:“但我以為,我輸了,您就不會再……”
嶽峰主哈哈一笑:“小子,修煉一道長著呢!一時輸贏算得了什麼?”
這牛子釗,心性確實還不夠沉穩,但畢竟十幾歲的孩子,也正常。不過他劍風倒是很正,難得啊。
牛子釗神色一凜,眼中泛起喜色:“是,師父!”
經此一役,簡歡正式成為了一名內門弟子,並拿到了十萬靈券的獎勵。
她其實還有機會成為親傳弟子。她在藥王峰養傷這幾日,時常有各峰的師兄姐來帶各峰峰主的話,問她有沒有興趣入峰。
簡歡沒怎麼猶豫,一一委婉拒絕。
九州大陸的弟子,無非都分外門弟子、內門弟子、親傳弟子。
外門弟子,一般都由資質較淺的長老來帶。就像羽青長老,他剛升長老沒幾年。
內門弟子,是接受全派各長老授課的,
偶爾哪位峰主興致來了,也會來給內門弟子講講術法。親傳弟子,由各峰主帶在身邊,能獲得峰主真傳。
大家做夢都想成為親傳弟子,但簡歡不想。
一來,她已經有了方泉這位師父;
二來,拜師在九州大陸是一件很莊重的事情,拜師堪比認父,此後一生都要以師門為尊,侍奉師父。
萬一像沈寂之,遇到谷峰主那樣的師父,豈不是一輩子都毀了?
“沈寂之,你說是不是?”
藥王峰的醫館,三樓最裡的一個小單間,簡歡靠在枕後,左腿垂在床邊,有一下沒一下的晃著。
沈寂之就坐在一旁。
第96節
他的芥子囊裡放滿了各種煉器材料,無論在哪裡,他都隨時可以摸出需要的東西,然後旁若無人、爭分奪秒地煉器。
此刻,他手裡正拿著一隻面具,在細細研磨,發出滋滋滋的聲響。
風從開著的窗吹進來,拂過簡歡的裙擺,將她的裙角往上卷去,露出一雙沒穿襪子的瑩白玉足。
玉足懸空輕搖。
沈寂之餘光瞥見,手中動作便是一停,指尖下意識捻了捻。
一個很不好的想法在腦海中浮現。
他覺得,他好像一隻手就能完全握住。
沈寂之盯著看了半晌,挪開視線,低頭,遮住幽暗的眸光。
藏在高高衣領中的喉結滑動了一下,他平靜片刻,嗓音淡淡地回她:“也不是。”
簡歡問出那句話後,很久都沒等到沈寂之的答復。
和沈寂之闲聊經常這樣,她也習慣了。
此刻,簡歡的心神已經不在前頭的對話裡,她正在芥子囊裡找先前沈寂之送她的那袋水果,聞言隨口問道:“什麼不是?”
沈寂之低頭,繼續磨面具,答曰:“不是一輩子都毀了。”
這袋沈寂之孝敬的水果,簡歡一直省著吃,現下還剩了幾個蘋果。
“但你要一直幫你師父還債,這樣還不算毀了嗎?”簡歡拿出了一個,想了想又拿出一個,遞給沈寂之,“你吃不吃?”
“不吃。”沈寂之拒絕,
目光落在她臉上,朝她解釋,言語雖淡,但藏著簡歡此刻聽不懂的深意,“不用一直還,現下的兩百萬還完了就行。”簡歡把被他拒絕的蘋果放回芥子囊,留下一個在手中拋來拋去,認真替他分析:“那萬一等你這兩百萬還了,你師父歷練回來,又欠了兩百萬,要你還,你怎麼辦?你知道罷,我家那邊有句話。無論是嫁人還是娶妻,都不要選家裡長輩不靠譜的,否則會被拖累一輩子。”
她果然會擔心這個。
沈寂之面色平靜,起身走到窗前,手抬起黑色面具,打量著面具的弧度,透露了一些他從未和任何人說過的事:“當年答應替師父還債之前,我就已經向師父要了他親筆所寫的退徒書。”
簡歡坐直,下意識往窗邊湊近,仰頭看著他的背影,好奇道:“退徒書?”
“嗯,說他不願為師,許我退出師門。”沈寂之邊說邊轉過身來。
窗外的午後春光就在他身後,將他輕輕擁抱著。
碎金色的陽光點綴在他周遭,他烏黑的發發著柔和的光澤,但五官卻因為背光,隱隱約約,看不太清晰。有幾抹陽光繞過他身側,打在床上坐著的女孩臉上。
她仰著頭,覺得有些刺眼,下意識眯起眼睛。
腦中卻在想沈寂之說的話。
簡歡琢磨著,他說的退徒書很像和離書。
之後若他師父還喝酒欠債讓他還,他就可以拿出來,以此退出師門。
正想著,她臉上刺眼的光不見了,一片陰影籠罩而下。
沈寂之忽而朝她俯身,兩人的距離由此拉近。
簡歡一愣。
上輩子工作後,簡歡沒少畫人物圖。她畫過很多二次元的男生,現代的,古代的,仙俠的。
她自認為畫得不錯,但沒有一張,能有面前這張臉,好看。
簡歡下意識屏住呼吸,眨眼的幅度變得有些頻繁。
“故你不用替我擔心。我日後的妻子,”沈寂之頓了下,輕輕歪頭,語調是初春的味道,頗冷,但又夾雜著若有若無的誘人春光,
“不會被我拖累一輩子的。我會讓她跟著我,富貴一生,衣食無憂。”在藥王峰這些日子,簡歡被養出了幾分氣色。
唇是粉嫩的。
但此刻,唇抿著。
她望著他,沒忍住,哼了一聲,語氣微諷:“你欠我的十萬退婚靈石還沒給,你就想著你日後的妻子了?”
“想想不行麼?”沈寂之望著面前稍許怒容的女孩,唇輕輕揚起,站直了一些,把玩著手中的面具。
簡歡咬牙,莫名不快。
呵,男人。
再怎麼說,他至少先把她這婚退了,再想以後罷?
而且——
簡歡瞥他一眼:“你不是說你一心向道,不娶妻?”
沈寂之垂眸,不動聲色:“不是你勸我的?在方泉寶殿的時候。”
簡歡努力回想,才想起這事。
好罷,她確實有說過,讓他日後也可以找找道侶。
沈寂之起身,回到原位:“與其擔心我,不如擔心擔心你自己,你閉關一事都準備好了?”
“我沒擔心你。
”簡歡矢口否認,將床上的被子亂七八糟地扯到一邊,高高隆起,“而且我找你來就是為了此事!你非得打岔!”沈寂之:“??”
沈寂之抬眸,提醒她:“我進來,你就和我提有多少峰主想收你為親傳弟子,牛子釗還來看望你了,給你帶了一瓶回靈丹,和你約好待你金丹後再打一回……呵,我打岔?”
牛子釗,身為她的手下敗將,是怎麼好意思來的?
他不懂。
“我說這些,隻是激勵一下你。告訴你,好的峰主收徒應該是什麼樣的,會許給你什麼好處。半隻腳趾踏進金丹期,又是什麼樣的,好讓你也努力衝金丹嘛。”簡歡說得頭頭是道。
“哦,心領,多謝。”沈寂之皮笑肉不笑,“說罷,什麼事?”
說到正事,簡歡在床上盤腿坐好,不再和他插科打诨。
她將十萬靈券拿了出來,夾在指間。
十萬靈券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張紙,上頭寫了‘十萬:僅供玉清派內使用’幾個字,
並蓋了掌門印鑑。“羽長老上午找過我,說替我安排好了閉關洞府,讓我明日一早就抓緊閉關。”當日比試簡歡確實悟到了她的道,但還比較淺,需要再加深這個過程。她將十萬靈券遞給他,鄭重道,“此次閉關也不知要多久。所以蓋房一事,按我們先前定好的,一並交給你了。”
反正蓋房的事情她也不懂,沈寂之這人還是信得過的,賬一筆筆記得比誰都清楚的人,不會貪汙她的十萬靈券。
簡歡不想閉關出來,還住那個擠擠的小木屋。
聽出她話裡的認真之意,沈寂之接過那張薄薄的紙,沒有推辭:“好。”
第65章
危險詭譎的深山老林,暴雨如注,電閃雷鳴。
一處汙潭中,漂浮著一名男子。
少年仰面朝上,豆大的雨滴一粒粒砸在他的臉上,氲湿了他姣好的眉眼,衝散他唇間殷紅的鮮血。
鮮血摻著雨,順著少年精致的下巴,滴落在汙潭中。
汙潭的泥水,漆黑若濃墨,
並有著一股濃重腐爛的腥臭味,哪怕暴雨已經下了好一會兒,依舊驅之不散。在一旁的岸上,一條黑色巨蟒被開膛破肚,半條身子沒入烏潭,半條身子搭在岸上,看著像是想逃,卻因為傷勢實在太過致命,半道咽了氣。
雨越下越大,勁風吹得四周的參天大樹左右搖擺,數不清的葉片被風吹落,再被雨毫不留情地往下砸,深深砸入地裡,砸入汙潭之中,浮在潭面,像沈寂之一樣,在潭面微微打旋。
沈寂之用來束發的木簪早就在和黑巖巨蟒的搏鬥中斷了,此刻他烏黑的長發散落在水面,像是潭裡的水草。
沈寂之的情況很不樂觀。
他被黑衣包裹的身體,被巨蟒毒液腐蝕了大半血肉,呼吸的幅度變小,越來越淺。
沈寂之的意識陷入了恍惚。
有那麼一瞬間,他感覺他看到了他自己。
居高臨下地,看到了浮在潭面的自己,也看到了四周的一切。
他體內,隻剩最後一點餘力。
少年依舊雙目緊閉,
但沉在潭中的指尖輕動。一絲細小的五色靈力,像風中殘燭,顫顫巍巍地來到巨蟒的屍首旁,從打開的膛進去,牽引出了一顆被巨蟒血肉溫柔包裹的妖丹。
妖丹一點點被帶出,來到沈寂之面前,被他服下。
丹入口即化,一股極大的靈力在沈寂之體內迸發而出,瘋狂匯向他的丹田!
四周的風愈發大了。
忽而,一道粗壯如拳的天雷從漆黑如墨的烏雲中劈出,精準地劈向幽潭中的沈寂之。
汙潭泥水如煙花般被炸開,沈寂之被這一劈,劈得渾身經脈全斷,然後又在妖丹和體內心法運轉下重聚,卻又被天雷劈開……新舊更迭,循環往復,痛不欲生。
……
黎明破曉時分,風停雨歇,一抹晨曦透過枝葉,將葉間的雨滴照得晶瑩剔透,一如沈寂之體內那顆耀眼的金丹。
沈寂之坐在泥潭之中,在打量自己的金丹。
金丹……有些問題。
在金丹一角,綴有一顆很小的五色石,是他師父谷山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