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皇帝登基多年,後宮中除了做太子時按例納的幾位妃嫔以外,連中宮皇後都沒有——先皇崩逝突然,他連太子妃都還沒有娶,就匆忙登了皇位。
這些年朝政不穩,局勢不明,也就沒有什麼人操心後宮。
如今他大權在握,心思活絡的大臣們就開始琢磨著要做國舅爺了。
最新的邸報是讓他立後,人選有相國的孫女,國公的幼女,還有翰林家的閨秀。
我心中鬱悶,氣得隨手扔了邸報。
結果遇上託羅人夜半偷襲,一支暗箭射來,我竟然沒有反應過來,被一支箭射中了肩膀。
這是我受過的最嚴重的傷。
這支箭貫穿了我的肩膀,差點廢了我一條手臂。
箭上還淬了毒,我血流不止,昏迷了整整兩天。
將官們嚇得要命,連夜向京中發信。
等我醒過來,令人追回信件已經遲了,隻能又發一封信說明我並無大礙。
一個多月後,我身體好得差不多,沒事就去跟軍士們打一架活動筋骨。
這天正動手時,手下人來報戶部官員押送糧草來了。
我就帶著一身汗去帳中見押送官,走到帳前,卻發現親兵們都被遣得遠遠的,
隻有兩個御林軍打扮的人守在門口。
什麼人竟敢擅自進我帥帳!
我氣勢洶洶地掀開簾子進去,還沒看清裡面的情形,就有人將我一把按在支撐帥帳的柱子上,用力抱住了我。
龍涎香撲鼻而來。
我腦子一片空白。
能想到的居然隻有邸報上那幾位皇後的候選人。
他將我緊緊摟在懷中,摟得我都喘不過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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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後他才把我放開,
將我轉了兩三圈,確認我真的是活蹦亂跳。
「陛下怎麼來了?」
我沒有接到任何皇帝離京的消息。看他穿著戶部官員的衣裳,也猜到他是暗中離開的京城。
「我聽說你受了重傷,傷在哪裡?」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隻顧自己在意的事情。
果然還是那封受傷的信讓他擔心了。
我握住他的手,再三向他保證自己真的沒事了,甚至拉開自己的衣裳,露出已經結痂的傷口給他看。
他在背後半天沒出聲。
我正覺得氣氛古怪,
想開口說話的時候,一根手指撫上我的傷口。
我頓時一點都不敢動了。
手指劃過我的傷口,又在肩膀上四處滑動,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發不出聲音來。
他突然拿開了手,拉好我的衣服,將我從背後攬進懷中。
「你回京做我的皇後好不好?」
做他的皇後。
若是從前的我,一定願意。恨不得明天就嫁給他,為他生兒育女。
可是我見過了邊疆的大漠長河,淋過飄飛的鵝毛大雪,
也在屍山血海裡衝S過。
我不想被關進他的後宮,那個華麗卻狹小的囚籠。
他知道我的沉默代表什麼,什麼也沒說,將我用力地抱緊了。
第二天,他就走了。
我想,過不了多久,就能聽到他立後的消息了。
可是邸報一封又一封,他遲遲沒有立後。
連妃嫔都不納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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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下的將領終於有幾個成長起來,這年冬天,我終於敢放心地回京城過年。
母親和弟弟從老家回來了。
我剛剛踏進家門,母親沒敢認我。
等終於確定我就是她那從前柔順婉約的女兒時,她將我摟在懷裡大哭了一場。
她一生溫柔,這是我第一次見她哭得不顧形象。
她抱著我,聲聲哀泣:「我的阿纓,我可憐的阿纓啊!」
弟弟已經十二歲,長成了少年的模樣,卻比平常的少年更穩重。
跟父親和兩位兄長一模一樣。
他看著我,
眼眶通紅,卻什麼也不肯說,隻拱手向我行禮:「阿姐,辛苦了。」
我看著鏡中的自己,心想,原來這麼多年過去了。
宮中舉行年宴,我帶著母親和弟弟去赴宴。
母親不顧我的反對,將我像從前一樣打扮:金釵銀環,綾羅裙衫。
我看著鏡中的自己,覺得陌生。
朝中大臣們也覺得陌生。
我一路走來,一路都有人驚掉了手中的杯盞。
人們圍成一圈,對著我竊竊私語。
我好不自在。
有人舉著酒杯來到我面前:「阿纓……」
我皺眉看他半晌,實在想不起來,隻好抱歉地笑:「大人是?」
來人臉色一變,尷尬道:「下官……趙清儒……」
趙清儒。
我思索半晌,終於從記憶裡翻出了他。
我那成婚當天棄婚的前未婚夫。
想來也是唏噓,多年過去,我竟都忘了有他這麼一號人了。
正要說話,皇帝就來了。
他一來,人們就不敢再私下說話,趙清儒誠惶誠恐地跪拜下去。
我身上有道視線來來回回地掃。
是他。
他喝酒,與大臣們說話,欣賞歌舞,眼睛卻總往我身上看。
我有點不自在,不想坐在殿裡,起身去外面吹風。
殿外有宮人等候,見我出來,就上前為我引路:「順福公公吩咐了,如果將軍不勝酒力,就帶將軍去休息。」
她把我帶到了御書房旁邊的那間屋子,
屋裡連陳設都沒變:「順福公公請將軍今晚在此歇息。已經有人去告知將軍的母親了。」
我喝了一點酒,有點暈,也就洗漱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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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到一半,有人進了屋子。
我知道是誰。
他輕手輕腳來到榻前,見我睜著眼,有些尷尬。「順福說你飲了酒有些不適,我來看看你。」
順福公公真是八面玲瓏啊,難怪能在他身邊這麼久。
我覺得酒意的確有點太上頭,大膽地拉住他的手坐起來,然後將頭靠到他僵硬的腰上:「順福公公說的是,
臣的確有點不舒服。」
他聲音暗啞:「阿纓,你想清楚。」
我想起回京後聽說的,大臣提一次納妃立後,他就罵一次人,說自己的後宮不用他們管,讓他們管好自己的後宅再說。
搞得大臣們怨聲載道,史官也不知道會把他寫成什麼模樣。
我仰頭看他,眼中大概全是笑意吧:「陛下,我想得很清楚。」
話音還未落下,他就將我按在了榻上。
第二天中午我才起床,就聽說趙清儒一家被流放西北了。
當然是因為貪贓枉法。
我搖搖頭笑,他一把年紀了,竟還會這麼幼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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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關一過,我就帶著弟弟回到了邊疆。
母親說,讓弟弟跟我去軍中歷練。
他已經長大了,該他背負的責任也要背負起來。
我請叔伯們像從前訓練我一樣訓練他,他不愧是林家的兒郎,咬緊牙關,一句苦累也沒喊過。
二月,託羅族境內下了暴雪,凍S牛羊人口無數,於是舉族南下,再一次叩關。
這一次,
我沒讓他們從我手裡奪走任何一座城池。
但是一次衝S中,我掉下馬背,被弟弟救回來,軍醫給我診治以後,半天沒有說話。
我看他神色不對,屏退了所有人。
「請軍醫告訴我實話。我怎麼了?」難道是什麼救不回來的絕症嗎?
軍醫反復張嘴,終於吐出來實話:「將軍您,已經懷孕兩個月了!」
啊?
我整個人都傻了。
我身子損傷難有子嗣,這話不是軍醫你親口說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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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後,
他連滾帶爬地衝進我的營帳,看我躺在榻上,又不敢動了。
「阿纓……」他緊張得直咽口水,看起來傻得很。
我「噗嗤」一下笑出來:「你這是什麼傻樣?不想要的話,我就讓軍醫給我開服藥。」
「不不不!我要我要!」他嚇到了,衝到我身邊握住我的手,「阿纓,我隻是沒想到……」
我感覺到手背上有眼淚落下,鼻子也有點酸:「那接下來怎麼辦?」
邊關被交給弟弟和副將,我以養傷的名義住到了城裡,依然坐鎮指揮。
他在城裡置辦了一個院子,
院子裡塞滿了他的心腹,堂堂的內宮大總管順福公公也被留在這個邊關的小院子裡,每天清點從京城送來數不清的珍貴藥材和補品,然後守著我吃下。
吃得我看到順福的臉都有點撐得慌。
從邊關到京城,快馬加鞭也要十日,他卻每兩個月就要來看一眼我,第二天再快馬加鞭回去京城。
我提前半個月發動,臨產的時候他不在。
等我終於生完孩子醒過來,他就抱著孩子在我床邊,堂堂天子,哭得一臉淚花。
我身子不舒服,膽大包天,張嘴罵他:「你哭什麼!是兒子你不高興嗎?!」
他委屈兮兮地擦眼淚,
把孩子交給乳母,握住我的手:「你辛苦了。」
孩子滿月後被他帶回了京城,他說邊關苦寒,等孩子大一點再送過來。
我回到了邊關營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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邸報一封封傳來。
我知道他抱著孩子在大殿中宣布立為太子,朝臣們質疑孩子從哪來的,他問大臣:「難道朕會立別人的兒子為太子?」
朝臣們就不敢多言了。
有了太子,他更明旨不會再充後宮,隻一心親自教養太子。
每隔三個月或者半年,
他就帶著太子來見一見我。呆上一兩天,又要趕回京城去。
我每年過年就會回去,他就帶著太子,到我府上過年。
第一年母親知道太子是我生的以後,差點嚇暈過去,抱著太子圍著我轉:「你這孩子,這麼大的事怎麼都不說!」
太子三歲時,託羅族內亂,我領了手中二十萬大軍興兵討伐,這一仗打了兩個月,打得託羅族四分五裂,跪地稱臣,籤訂了十年不犯邊的契約。
我將邊關交給弟弟,班師回朝。
他抱著太子,在城門口迎我。
太子在他懷裡,
看到我就想撲過來,被他捂著嘴牢牢抱住。
我看著太子在他懷裡亂蹬,他抱不穩左支右绌的樣子,忍不住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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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許多次欲言又止,我讓她不必顧慮,有什麼就說什麼。
「既然你與陛下兩情相悅,為什麼不幹脆入主後宮呢?」
入主後宮?
做皇後有什麼好?
我堂堂林家軍統帥,戰西疆,復故土,天下兵馬歸我節制,不比在宮中那小小一角天地暢快?
「陛下也肯這樣縱著你?
」
是啊,他居然願意這樣縱著我。
他本該是史書上彪炳千秋的明君帝王。
如今卻甘心史書寫他一意孤行與朝臣有染,被百姓議論有一個來歷不明的兒子,也從來不強迫我。
甚至知道我不喜歡皇宮,他也願意夜夜到將軍府中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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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他很晚才回來,我等他洗漱好躺在床上,極其順手地將我撈進懷裡,昏昏欲睡的時候,出其不意地問他:「你何時鍾情於我?」
他模模糊糊捏我的手:「第一次見你,你滿臉是水抬頭看我的時候。」
我想起第一次見他,淋了一夜的雨,全身都湿透了,滿身狼狽,他竟然那時候喜歡上我?
什麼品味?
他答完這一句就清醒了,將我按在身下:「將軍既不累,那朕來為將軍找點事做好了。」
第二天我被他抱上馬車,一起去上朝。
朝會散後,我去御林軍中巡視,去兵部查閱軍報,他接見朝臣處理政務,一日就又過去了。
晚上我不甘心,還是想知道。
他拿我沒辦法,隻好告訴我。
「你大哥從前與我關系不錯,你知道的。」
我點點頭。
「他總在我面前誇耀他的妹妹多麼溫柔,多麼美麗……」
那時他想,不過又是一個被教得傀儡一樣的漂亮人偶罷了。
他原本以為我跟其他的閨閣女子一樣柔弱無力,然後那天,我在御書房外跪了很久。
半夜他宣召我時,我渾身都湿透了。
他讓我抬起頭來。
「那時候,你一點都不像你大哥說的那樣柔弱。你的眼睛像一柄尖刀一樣,扎進了我心裡。」
我從演武臺上被人一次又一次摔下來的時候,他就在旁邊看著。
「你被摔下來砸在地上,『嘭』的一聲,就好像砸在我心裡。你摔下來一次,就在我心上砸一下。」
後來,每一天他都收到我的消息。
我是怎樣脫胎換骨變成如今的模樣的,除了我,他最清楚。
「我看著你變成另一個你,越看越心疼。我就知道,我完了。」
我靠在他的懷裡,想起我第一次見他時,直直地看著他的眼睛。
原來那時候,我就在他心裡。
28
他是天下之主,我掌滿朝兵馬,我們兩人的身份都太敏感顯眼。
從前在邊關還好,如今邊關安穩,我長居京城,我們的事就不可能永遠瞞得住。
太子在宮中和將軍府往來,他也總是往將軍府去,朝臣們暗中揣測,傳言紛紛,可是誰也不敢捅破窗戶紙,問到我們面前來。
問過來能怎樣,難道真讓我這個能徒手擰斷人脖子、一劍捅穿兩個西戎人的女將軍進後宮嗎?
就算真讓我進後宮了,給我個什麼位分合適?
所以朝臣們默契地充耳不聞,當個朝堂上的啞巴鹌鹑。
可是民間就不一樣了,百姓們都在傳我是個禍國妖姬,狐媚惑主。
我看著自己手上的繭子,摸了摸自己麥色的臉。
這世上的禍國妖姬真是沒落,我這樣的竟也能腆顏被叫做狐媚子了。
總之我知道,我在史書上的名聲肯定完了。
若不是與他有了首尾,我該是史上濃墨重彩的一筆,以一女子之身,掌天下兵馬,守邊十餘載,平疆復土,有不世功勳。
如今,我那些拼S搏S的功績,都要沾上狐媚惑主的汙跡。
不過,那又怎樣呢?
我是林纓,十八歲執掌林家軍,十年生S搏S,復故土,平西戎,這樣的赫赫功績,就算沾個狐媚子的名聲,史冊之上,也必然會有我的名字。
青史留名,愛人在側。
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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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史·將軍列傳》:明德二年,戎興兵,據康、廊五城,靖遠將軍林鏡海戰S。故靖遠將軍女,名纓,年十八,受旨為將,舉兵十載,復平廊、廊城。復為司馬,掌天下兵。慕帝仁德,疑為景成帝之母。
《祁史·帝傳》:帝崩,儲瑀即位,是為明德帝。二年,戎亂,亂五城,帝命林氏女為將,除逆王、復故土,修水利、興農桑,輕徭薄賦。中興大祁。不立後、不納妃,唯一子,傳為將軍纓所生,即為景成帝。